沉重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敞开,仿佛一张尘封已久的巨兽之口,吐出了积攒数百年的陈腐气息。
那不是霉味,也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属于时间的灰烬味道,像是无数枯萎的玫瑰花瓣在密闭的棺椁中风干、粉碎后留下的余韵,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直冲鼻腔。
威洛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举起手中的火把,试图照亮门后的世界。
火光摇曳,却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黑暗如浓稠的墨汁,贪婪地吞噬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光亮,这座倒吊在深渊之上的古堡,其内部空间大得超乎想象。
“这就是……暗夜古堡的大厅?”
小幽灵从威洛薇的身后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没有想象中金碧辉煌的穹顶,没有堆积如山的金币,没有排列整齐的神器架,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脚下是漆黑的石板,每一步落下都会激起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旷,死寂,一无所有,这里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空壳,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威洛薇皱了皱眉,那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盘旋,她握紧了魔导步枪,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激起一连串空洞的回声,仿佛有无数个幽灵在黑暗中模仿着她的步伐。
“也许在楼上?或者地下室?”小幽灵不死心地飘来飘去,试图在墙壁上找到什么暗门或者机关,“这么大的城堡,总不能是个毛坯房吧?连个挂毯都没有,这也太寒酸了。”
威洛薇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锁定在大厅的正中央。
在那里,在这片无尽空旷的中心,孤零零地摆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桌子。
如果不走近看,甚至很难辨认出那是一张桌子。
它太过破旧了,四条桌腿有两条已经断裂,勉强靠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支撑着桌面。
木头已经彻底腐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像是某种恶心的蜂巢。
而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纸。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威洛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历经千辛万苦,断了手,流了血,差点被蜈蚣吞了,被救世主之影锤了,甚至还在梦里和那个恐怖的“母亲”对峙,就是为了来到这里,继承那个所谓的“家族遗产”。
结果,就给她看这个?
“这算什么?”她走到桌子前,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就是我的遗产?一张烂桌子?”
“呃……也许纸上写着藏宝图?”小幽灵试图缓和气氛,虽然它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没底气,“你知道的,大人物都喜欢搞这种解谜游戏,显得有格调。”
威洛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桌子掀翻的冲动——虽然这张桌子看起来根本经不起一掀。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卷曲发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成粉末。
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写成的,笔锋潦草而狂放,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戏谑。
借助火把的光亮,威洛薇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
【魔女候选人:
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恭喜你,你活着到了这里。
这不容易,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糟糕,对吧?
那些自诩正义的疯子,那些从地里爬出来的虫子,还有那个总是盯着你不放的倒霉命运。你能站在这里,说明你至少有点本事,或者运气好得离谱。
但是,我很遗憾地通知你——
家族的遗产并不在这里。】
读到这里,威洛薇的手指猛地收紧,羊皮纸发出一声脆弱的呻吟。
“哈?”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荒谬感,“不在这里?”
她继续往下看,视线仿佛要在纸上烧出个洞来。
【别生气,孩子。生气容易长皱纹。
这座古堡只是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那些贪婪目光的空壳。
真正的宝藏怎么可能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那不是等着被那些狗抢走吗?
想要家族的遗产吗?
去吧,去寻找吧。
我把所有遗产都放在了那里——一切的开始和终焉之地。
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无尽的魔力,失落的权柄,甚至改写命运的笔。
那是世界的尽头,也是新的起点。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当你阅读到这里的时候,说明这个古堡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
毕竟,秘密只有埋葬在废墟之下才是最安全的。
活下去。】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大大的、极其欠揍的笑脸符号。
威洛薇盯着那个笑脸,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在这三秒钟里,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从“把写信人的坟刨了”到“把这破城堡拆了”,再到“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受这份罪”。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
“我……艹你马的——!!!”
她猛地将手中的羊皮纸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狠狠地碾了几下,仿佛那张纸就是那个该死的、把她当猴耍的祖先。
“做人要讲良心,讲良心!”威洛薇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小幽灵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完全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它从未见过威洛薇发这么大的火,那种怨气简直比它这个怨灵还要重。
然而,威洛薇的怒火还没发泄完,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轰鸣声突然从脚下的深处传来。
“咔嚓——”
那张早已腐朽不堪的桌子,仿佛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在一瞬间彻底崩解,化作了一堆烂木头。
紧接着,整个大厅开始剧烈震颤。
这种震动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一种从结构崩溃的声音,仿佛这座倒吊的巨人正在痛苦地痉挛,想要挣脱那些束缚它的锁链。
“喂……那个……”小幽灵指着天花板——也就是这倒悬古堡的“地板”,声音颤抖,“你有没有觉得……上面在掉东西?”
威洛薇猛地抬头。
借助摇晃的火光,她看到头顶那漆黑的石板正在开裂,无数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大块大块的灰泥和石屑开始剥落,像下雨一样坠落下来。
“并且当你阅读到这里的时候,说明这个古堡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了……”
那句该死的话在威洛薇脑海中回荡。
“这不只是说说而已吗?!”
她刚骂完,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石块便呼啸着砸了下来,狠狠地撞击在她身侧不到两米的地方。
“轰!”
石块粉碎,碎石飞溅,在威洛薇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痛感让她瞬间从愤怒中清醒过来。
这不是玩笑。
这也是真的要塌了!
“跑!快跑!”
威洛薇一把捞起还在发呆的小幽灵,转身就往大门的方向冲去。
然而,当她回过头时,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那扇刚刚才打开的、厚重的木门,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缓缓关闭。
而在门外,那条连接着古堡与悬廊的黑色锁链,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崩——!”
一声巨响,如同雷霆炸裂。
那条粗大的锁链,竟然从中间断裂开来!
失去了锁链的牵引,那段悬空的走廊瞬间崩塌,坠入了下方的无尽深渊。
路,断了。
“完了完了完了!”小幽灵尖叫着,“门关了!路断了!我们要变成肉饼了!”
“闭嘴!”
威洛薇大吼一声,脚下却没有停。
她冲到正在关闭的大门前,那两扇门扉之间只剩下不到半米的缝隙。
透过缝隙,她看到了外面那个恐怖的世界。
重力魔法正在崩溃。
原本依附在古堡周围、形成稳定力场的那些紫色光环,此刻正在疯狂闪烁、炸裂。
失去了重力场的约束,那些原本“漂浮”在空中的碎石,开始毫无规律地乱飞,有的向下坠落,有的向上飞升,有的则像炮弹一样横冲直撞。
而这座倒吊的古堡,也开始倾斜。
它正在失去平衡,即将从那岩层顶端脱落,坠入那个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下方。
“不能走正门!外面全是乱流!”
威洛薇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如果冲出去,要么被乱石砸死,要么被紊乱的重力场撕碎,要么直接掉进深渊。
“那走哪?这里是个封闭的盒子啊!”小幽灵急得团团转。
威洛薇环顾四周。
大厅的墙壁正在大面积脱落,露出后面粗糙的岩石肌理,天花板上的坠物越来越密集,好几次都差点砸中她们。
“一定有出口……那个混蛋既然让我去寻找‘开始和终焉之地’,就不可能把这里做成死局!”
威洛薇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的目光在混乱的大厅里搜索,最终定格在刚才那张桌子所在的位置。
桌子已经碎了,但那块地面……似乎有点不一样。
周围的石板都在震动中开裂、翘起,唯独桌子正下方的那块石板,依然平整如初。
而且,随着周围地面的塌陷,那块石板竟然在缓缓……上升?
不,不是上升。
是周围在下沉!
“那边!那个桌子下面是个升降梯!或者是某种通道!”
威洛薇指着大厅中央大喊。
“你确定吗?万一那是个陷阱呢?”
“留在这里是死,跳下去也是死,赌一把!”
威洛薇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折返,顶着漫天的落石,向着大厅中央冲去。
一块巨大的横梁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向她砸来。
“小心!”
威洛薇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梁,但飞溅的石头还是划破了她的手臂。
她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块正在凸起的石板。
石板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正是那个荆棘玫瑰的图案。
“怎么启动?怎么启动?”
威洛薇跪在石板上,双手疯狂地摸索着,试图找到机关。
没有按钮,没有拉杆。
“魔力!试着用魔力!”小幽灵大喊,“这是魔女的家,肯定是用魔力驱动的!”
威洛薇如梦初醒。
她猛地将双手按在那个玫瑰图案上,体内的魔力不要钱似的灌注进去。
“嗡——”
石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那朵玫瑰图案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脚下的石板猛地一沉。
那种失重感来得如此突然,让威洛薇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但这并不是坠落,石板下沉了约莫半米后,突然向两侧滑开。
一个圆形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普通的通道,那里面充满了旋转的气流,像是一个小型的龙卷风眼。
“这是……传送阵?还是风洞?”
威洛薇还没来得及看清,头顶上方就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大厅的穹顶,也就是古堡的“地基”,彻底崩塌了。
成吨的岩石、泥土,连同那上面倒吊着的尖塔地基,像是一座倾倒的大山,向着大厅压了下来。
毁灭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威洛薇。
“没时间了!跳!”
威洛薇一把抓住小幽灵,闭上眼睛,向着那个充满未知气流的洞口纵身一跃。
风,狂暴的风。
威洛薇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
四周是流动的光影,蓝色的、紫色的、黑色的线条在视网膜上拉出长长的残影。
身体在失重和超重之间反复切换,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胃里的酸水几次涌上喉咙又被强行咽下。
她紧紧抱着头,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任由那股气流裹挟着她在通道中横冲直撞。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风声,混合着上方古堡崩塌的轰鸣声,即使在这个通道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啊啊啊啊——我要吐了——!”
小幽灵的惨叫声被风撕碎,听起来忽远忽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过了几分钟。
下方的气流突然变得猛烈起来,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
“砰!”
威洛薇感觉自己像是一颗炮弹被发射了出去。
眼前的流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坠落感。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她。
水压挤压着耳膜,窒息感随之而来。
威洛薇在水中拼命挣扎,手脚乱划,终于浮出了水面。
“呼——哈——”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里是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湍急,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重的矿物质味道。
头顶上方,是一个巨大的岩石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极高处那正在崩塌的古堡。
那些巨大的石块坠落下来,砸在河水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快游!会被砸死的!”
小幽灵飘在水面上,虽然它是灵体不怕水,但也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得够呛。
威洛薇咬紧牙关,顺着水流的方向拼命游去。
一块巨石砸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巨大的浪涌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河岸的岩石上。
剧痛从背部传来,但她根本顾不上检查伤势。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踉踉跄跄地向着远离崩塌区域的深处跑去。
这是一条天然的溶洞隧道,地面湿滑,到处都是钟乳石。
威洛薇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变成了沉闷的雷声,她才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哈……哈……”
她呈大字型躺在湿漉漉的地上,看着头顶漆黑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
活下来了,又一次。
“真是……太刺激了……”小幽灵飘过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我觉得我的魂都要散了……虽然我本来就是魂。”
威洛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挡在眼前,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丝癫狂,一丝解脱,还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好……很好……”
她从地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一切的开始和终焉之地是吧?改写命运的笔是吧?”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依然温热的勇者之心,死死地握在手里。
“老娘去找。”
“不管那是地狱还是深渊,老娘都去定了。”
“等我找到那个所谓的遗产,我一定要把那个写信的混蛋……从坟里挖出来,再埋一次!”
她站起身,虽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走。”
她背起魔导步枪,向着溶洞深处那未知的黑暗走去。
“哎?去哪?”小幽灵连忙跟上。
“去找出口,去找那个该死的终焉之地。”
威洛薇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