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千篇一律的钟乳石像是一排排等待行刑的囚徒，在发光植物微弱的光下投射出扭曲狰狞的影子。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体内不断流逝的体力在冷酷地提醒着她，这具肉体凡胎正在逼近极限。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小幽灵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它原本那团凝实的乳白色光晕，此刻已经稀薄得如同清晨即将散去的雾气，甚至连边缘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活泼地上下翻飞，而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头耷脑地趴在威洛薇的左肩上，那两只小短手死死抓着那一缕还算干燥的银发，仿佛只要一松手就会掉进无底深渊。
“幽灵也会累吗？你不是灵体吗？”威洛薇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想要挤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但脸部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最后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相。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块还算干燥的岩石上，魔导步枪的枪托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灵体也是需要魔力维持形态的好吗！这鬼地方的魔力稀薄得像是在沙漠里找水喝，再不休息补充一下，我就要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一坨发光的史莱姆了！”小幽灵抗议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疲惫。
“休息一下吧，求你了，哪怕只有十分钟，前面有水声，听起来不像是那条暗河，更像是一条支流，说不定还能弄点吃的。”
“吃的……”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威洛薇麻木的神经。
她的胃部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轰鸣，那是生理本能对大脑发出的最严厉抗议。
自从吃了几口苹果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进食过，高强度的战斗和逃亡早已将那点能量消耗殆尽。
现在的她，哪怕是一块干巴的面包，估计也能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里。
“好吧，休息。”威洛薇终于松了口，她感觉自己那根紧绷的弦也快要断了。
她们顺着水声稍微偏离了主路，绕过一片密集的石林后，一条宽阔平缓的地下河支流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水流不像主河道那样狂暴湍急，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平稳。
水质清澈得有些过分，借着岸边发光苔藓的微光，甚至能看清河底那些被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卵石。
威洛薇走到河边，先是用手捧起一点水闻了闻，确定没有那种刺鼻的硫磺味或者腐臭味后，才小心翼翼地润了润喉咙。
冰冷的河水顺着食道滑下，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看！有鱼！”小幽灵突然兴奋地指着水面大叫起来。
顺着它指的方向，威洛薇看到了几道银白色的影子在水中缓缓游动。
那些鱼长得很奇怪，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惨白色，没有鳞片，皮肤光滑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最奇特的是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两个退化的小孔，显然是在这无光的地下世界进化出的特征。
“这东西……能吃吗？”威洛薇皱着眉头，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
“哎呀，都这时候了还挑什么！那可是肉啊！”小幽灵在空中急得团团转，“而且你看它们游得这么慢，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夜宵！快快快，用你的枪托砸晕它们！”
威洛薇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得有道理。
饥饿感压倒了那一丝疑虑，她脱下沉重的外套，卷起袖子，露出了还有些苍白的手臂。
她没有用枪托，那动静太大容易把鱼吓跑，她站在浅水区，屏住呼吸，像是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当一条足有小臂长的盲鱼慢悠悠地游到她脚边时，威洛薇动了。
她的动作迅猛而精准，右手如闪电般探入水中，一把抓住了鱼。
那鱼剧烈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滑腻的皮肤让它几次差点脱手。
威洛薇一咬牙，手指狠狠扣进鱼肉里，猛地将它甩到了岸上。
“啪嗒！啪嗒！”
那条盲鱼在岸边的碎石上疯狂跳动，张开的嘴里露出了两排细密如锯齿般的尖牙，看起来狰狞可怖。
威洛薇顾不上那么多，冲上去捡起一块石头，对着鱼头狠狠砸了几下，直到它彻底不再动弹。
如法炮制，她又抓了几条鱼。
“好了，食材有了，接下来是烹饪时间。”小幽灵飘过来，看着那两条死鱼，它觉得自己能吃下好几条。
威洛薇找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用河水稍微冲洗了一下。
然后她把两条鱼简单处理了一下，用比较锋利的石块，剖开鱼腹，去掉了内脏。
那内脏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这让她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但她还是强行忽略了这种不祥的预感。
“没有柴火。”威洛薇环顾四周，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水，连根烂木头都找不到。
“用魔力啊！你把魔力转化为火属性，然后注入到石头里就可以煎鱼了！”小幽灵有气无力地说道。
威洛薇伸出右手，悬停在一块青石上方，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流动的暖流。
之前的战斗中，她曾将魔力转化为火焰灼烧海葵的触手，那种感觉至今还残留在肌肉记忆里。
她引导着魔力汇聚到掌心，原本温顺的蓝色魔力在她的意志驱使下开始加速、碰撞。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一丝丝橘红色的火苗从她的指缝间窜了出来。
“稳住！别炸了！我们要的是文火，不是爆炸！”小幽灵在一旁紧张地指挥着。
威洛薇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团不稳定的魔力火焰按在了青石板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爆炸，那火焰像是某种粘稠的流体，进入了了石头体内，并没有熄灭，而是持续燃烧着。
青石板迅速升温，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爆裂声，表面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成了！石板烧！”小幽灵欢呼道。
威洛薇把两条处理好的鱼放在了滚烫的石板上。
“滋啦——”
一声令人愉悦的声响瞬间在寂静的溶洞里炸开。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那是鱼肉接触高温后迅速收缩释放出的水分。
鱼皮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黄，一股浓郁的肉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那香味虽然带着一丝土腥气，但在饥饿的加持下，简直比世界上任何顶级大厨的料理都要诱人。
威洛薇咽了口唾沫，喉咙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她用匕首翻动着鱼身，看着鱼肉从半透明逐渐变成诱人的雪白色，边缘带着焦褐色的脆皮。
油脂从鱼肉深处渗出来，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差不多了吧？再烤就要焦了。”小幽灵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犹如饿死鬼投胎。
威洛薇点了点头，撤去了维持火焰的魔力，石板的余温足以完成最后的工序。
她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抓起那条大一点的鱼，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没有盐，没有香料，只有最原始的肉味，鱼肉入口即化，嫩滑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那滚烫的温度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威洛薇感觉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来之不易的能量。
“给我也来一条。”小幽灵凑过来说道。
“你就不能自己拿吗？”威洛薇含糊不清地回答着，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条鱼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又把目光投向了第二条鱼。
就在她伸手去拿第二条鱼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胃部升起，并不是那种吃饱后的满足感，而是一种轻微的麻痹感。
就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她的胃壁上爬行，然后顺着血管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怎么了？”小幽灵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威洛薇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种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可能是……吃得太急了……”
她拿起第二条鱼，刚想送进嘴里，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晃动了一下。
原本清晰的溶洞岩壁，此刻竟然出现了重影，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油画，线条开始扭曲、溶解。
“喂……你怎么……变成了两个？”威洛薇指着小幽灵，大着舌头说道。
“什么两个？我就一个啊！”小幽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你没事吧？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威洛薇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却像是变成了棉花，根本使不上力。
那种麻痹感已经从四肢蔓延到了舌头和眼皮，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思考变得异常迟钝。
“头……好晕……”
她手中的鱼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碎石地上，但威洛薇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因为她的痛觉神经似乎也被切断了。
她的视线迅速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只有头顶那几块发光的钟乳石在不停地旋转，旋转，像是要把她的灵魂吸进去。
“威洛薇！威洛薇！别睡啊！醒醒！”
小幽灵的尖叫声听起来那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威洛薇想要回应，想要告诉它自己没事，但嘴唇只是微微蠕动了一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幽灵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威洛薇，吓得魂飞魄散。
它能感觉到威洛薇的生命体征正在急速下降，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已经变成了惨白，嘴唇更是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绀色。
“该死！那鱼有毒！我就知道这鬼地方没好东西！”小幽灵悔得肠子都青了，它就不该提议吃什么鱼。
它慌乱地在空中转了两圈，突然想起了什么。
它猛地冲到威洛薇的胸口，从她的内袋里掏出了那张黑色卡片。
卡片表面泛起微光，一行行红色的警告字样触目惊心地跳了出来：
【状态异常：严重食物中毒（神经毒素侵蚀中）】
【生命值：持续下降中】
【描述：摄入了地下盲鱼的毒囊，这种毒素会迅速麻痹神经系统，严重的话会导致呼吸衰竭，甚至死亡。】
“神经毒素！呼吸衰竭！”小幽灵看着那个还在不断跳动的生命值倒计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它丢下卡片，飘到威洛薇的脸庞上方，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小幽灵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没办法了……本来是想留着这点老本用来跑路的……算了，谁让我欠你的呢！”
小幽灵深吸一口气，原本半透明的身体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纯粹而神圣，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给我……出来！”
它发出一声低喝，双手在胸前开始快速摩擦。
那团金色的光芒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揉碎、重组。
金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翠绿色，那绿色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种温柔的润泽，就像是春天里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又像是森林深处最纯净的生命之泉。
这不仅仅是颜色的变化，更是性质的根本转换。
它将原本用于战斗和净化的神圣魔力，强行转化为了用于治愈和解毒的自然魔力。
这种转化对于灵体来说负担极大，很快它便气喘吁吁。
小幽灵将那团翠绿色的光芒缓缓推入威洛薇的胸口，光芒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并没有受到阻碍，而是像水渗入沙土一样，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绿色的光晕以心脏为中心，迅速向全身扩散。
那光芒所过之处，原本苍白的皮肤开始恢复血色，那些淤积在血管里的黑色毒素被光芒包裹、分解，化作无害的气体从毛孔中排出。
威洛薇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深长，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小幽灵飘在半空，身体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了，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变得完全透明。
它看着威洛薇逐渐恢复正常的脸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威洛薇的额头上。
“累死本勇者了……这代价可太大了……回头必须让你请我吃顿好的……真正的好的……”它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趴在威洛薇的脑门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威洛薇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条鱼，在滚烫的岩浆里游泳，然后又被人捞起来塞进了冰箱，冷热交替的折磨让她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直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流遍全身，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才终于消失。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溶洞岩壁。
大脑还有些昏沉，但四肢已经恢复了知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小幽灵掉到了她的腿上。
“嘶……”
头还是很痛，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过。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揉额头，却没有什么用。
她把小幽灵拿了起来，这家伙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快要融化的雪媚娘，软趴趴的，身上那种平时总是亮着的微光也几乎看不见了。
威洛薇愣了一下，随即回忆起了昏迷前的一切。
那条鱼，那种麻痹感，还有最后时刻小幽灵焦急的呼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那种致命的中毒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再看看手里这个虚弱的小家伙，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千万别死了……。”
威洛薇轻声说道，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她小心翼翼地把小幽灵抱在怀里，开始为它输送魔力，那里有勇者之心散发的温热，应该能帮它恢复一些。
她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堆剩下的鱼骨头和另一条还没吃的鱼，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厌恶。她一脚将那条该死的毒鱼踢进了河里。
她捡起地上的魔导步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虽然这次休息差点变成了永眠，但至少那种饥饿感确实消失了。
威洛薇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抱着小幽灵，迈步向着溶洞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虽然依旧单薄，但脚步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在这个充满了恶意与死亡的世界里，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前方，黑暗依旧浓重，但隐约间，似乎有一丝微风从极深处吹来，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