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死死地缠绕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威洛薇机械地抬起腿，在那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岩缝中向上攀爬。
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伴随着针扎般的酸痛，肺叶在胸腔里剧烈起伏，发出类似破风箱拉动时的嘶鸣声。
她的手指早已被粗糙的岩壁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和干涸的血迹，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怀里的那个小东西太轻了。
原本总是飘在半空、叽叽喳喳像只麻雀似的小幽灵，此刻正蜷缩在她破烂衣襟的内袋里，轻得像是一团快要散掉的棉絮，原本人头大的它，现在小的就像一只小麻雀了。
它身上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只有当威洛薇低下头，把脸贴近衣口时，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凉意——那是它还存在的唯一证明。
“撑住……”
威洛薇用干裂起皮的嘴唇无声地念叨着，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怀里的同伴听。
她腾出一只手，下意识地隔着布料按了按胸口，那里紧贴着那颗温热的“勇者之心”。
她正在尝试着引导那股暖流，一点点地输送给那个为了救她而差点把自己搞得魂飞魄散的笨蛋。
这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折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的标尺，只有岩壁上偶尔滴落的水声在单调地计数。
直到那一抹灰白色的光，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突兀地刺破了头顶那浓稠的黑暗。
威洛薇眯起眼睛，瞳孔因为长时间适应黑暗而剧烈收缩，刺痛感让她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是自然光，不再是那些诡异发光苔藓的幽蓝，也不是魔力燃烧的火红，而是属于地表世界的、带着尘埃和风沙味道的光。
她咬紧牙关，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翻过了最后一道岩坎。
“呼……哈……”
当身体终于完全接触到那层铺满枯叶和碎石的地面时，威洛薇甚至没力气站起来，直接像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风，久违的、凛冽的、带着干燥气息的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带走了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地下霉味和腥气，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并不温柔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坡，身后是那片噩梦般的黑森林边缘，那些扭曲的黑色树木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而前方，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灰褐色的土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枯黄的野草，看起来贫瘠得连野兔都不愿意光顾。
“我们……出来了。”
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胸口的口袋，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口袋里动了一下，接着探出了半个圆滚滚的脑袋。
小幽灵看起来还是有些透明，但比之前那种快要消散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点。
它费力地睁开那双原本很大的眼睛，此刻却只能眯成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周围。
“这……这就是……终焉之地吗？”它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怎么看着……比地底下还穷酸……”
“想得美。”威洛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这里顶多算是……新手村的郊外坟地。”
她挣扎着站起身，膝盖发出清脆的骨响。
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叫衣服了，那原本就破旧的布料经过地下河的浸泡、触手的腐蚀和岩石的摩擦，现在简直就是挂在身上的几条碎布，大片大片苍白的皮肤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和红色的擦伤。
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小幽灵虽然虚弱，但本性难移，它把脑袋缩回口袋里，嘴里嘟囔着，“虽然我也想看……但我现在要是流鼻血……大概会直接死掉吧……”
“闭嘴，省点力气吧。”威洛薇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口袋，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像是怕把它拍散了。
她把那把沉重的魔导步枪重新背好，这把枪现在是她唯一的依仗，虽然魔力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枪托还能砸人。
“往那边走。”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远处两座小山丘之间的一条蜿蜒土路，“那里有车辙印，虽然很旧，但至少说明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两人一鬼，以一种极其落魄的姿态，踏上了这条通往未知的路。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升到了头顶，但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只是苍白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只死鱼眼冷漠地注视着大地。
当威洛薇翻过一座布满碎石的小山包时，那个小村庄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绝不是童话故事里那种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温馨村落。
它坐落在一个低洼的谷地里，四周被几圈粗糙的木栅栏围着，那些栅栏是用削尖的原木排成的，上面还缠绕着一些带刺的荆棘，有些地方甚至挂着几具风干的小动物尸体，不知道是用来辟邪还是示警。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低矮的石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因为常年的风雨侵蚀而变成了灰黑色。
只有村子中央有一座稍微高大一点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个钟楼或者瞭望塔，顶端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钟。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走动，偶尔有一两个身影在两栋房子之间快速穿过，也是佝偻着身子，裹着厚厚的斗篷，行色匆匆。
“这就是……现在人类的聚居地？”小幽灵又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嫌弃，“看着还没那个地下古堡气派呢。”
“有的住就不错了。”威洛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至少那里可能有热水，有食物，还有……不那么想吃掉我们的生物。”
虽然这么说，但她并没有急着冲下去。
她在山坡上找了一块大石头躲在后面，观察了许久。
直到确认那些在村里走动的是两条腿的人类，而不是什么伪装成人的怪物，或者长着触手的异形之后，她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些破布条，尽量把要害部位遮住，然后深吸一口气，向着山下走去。
“待会儿别说话。”她低声对怀里的小幽灵嘱咐道，“尤其别发光。在这个世界，会发光的幽灵可能比魔女还稀罕，我可不想被当成什么邪恶巫师给烧了。”
“切，本勇者可是光明的象征……”小幽灵不服气地哼哼了两声，但还是乖乖地缩进了口袋最深处，收敛了身上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变成了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走到村口，那股混合着牲畜粪便、燃烧的木柴和某种发酵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威洛薇鼻子里，却比世界上任何香水都要亲切——这是人类的气息。
村口的栅栏门半开着，两个穿着破旧皮甲、手里拿着长矛的男人正靠在门柱上闲聊。
他们看起来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里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麻木和浑浊。
当威洛薇的身影出现在土路上时，那两个守卫几乎是同时停止了交谈，手中的长矛猛地端平，枪尖直指她的胸口。
“站住！”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守卫厉声喝道，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在嚼着沙砾，“什么人？从哪来的？”
威洛薇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配合着那身破烂的衣物和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像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或者是某种遭遇了不幸的流浪者。
“我……我是个迷路的旅人。”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在森林里遭到了野兽的袭击……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求求你们……能不能给口水喝……”
她并没有完全撒谎，除了隐瞒了“魔女”和“幽灵”这部分，其他的基本都是实话。
那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眼中的警惕并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丝怀疑和贪婪。
他们的目光在威洛薇那虽然脏兮兮但依然能看出姣好轮廓的脸上，以及那破烂衣衫下若隐若现的白皙皮肤上扫来扫去。
“旅人？”那个年轻一点的守卫嗤笑了一声，目光猥琐地在威洛薇的大腿上停留了片刻，“这鬼地方哪来的旅人？黑森林那边可是死地，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我看你倒像是个逃跑的奴隶，或者是被通缉的异端。”
“异端”这个词一出，威洛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黑色的十字架，想起了那个银白色的救世主之影，在这个世界，“异端”这个帽子扣下来，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反而在脸上挤出了一个凄惨而讨好的笑容。
“大人说笑了……我哪有什么本事当异端啊……”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背在身后的右手却悄悄摸向了枪托，“我就是个跟商队走散的可怜人……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条命……”
“没钱？”那个年长的守卫吐了一口唾沫，眼神变得阴冷，“没钱来这里干什么？我们这儿不养闲人。快滚！不然别怪我们手里的家伙不长眼！”
说着，他还示威性地挥了挥长矛，那生锈的铁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
威洛薇咬了咬嘴唇，她现在的状态很差，真的不想动手。
魔力还没恢复多少，身体也处于透支边缘，如果在这里跟两个守卫打起来，引来更多的人，甚至那个所谓的“审判机关”，那她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但是，如果不进村，她今晚大概率会冻死在野外，或者被某些闻着味儿找来的野兽吃掉。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那个年轻守卫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抓威洛薇的胳膊。
“慢着，老乔。”他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笑，“虽然是个穷鬼，但这模样倒还凑合……你看这皮肉，白的跟那大户人家的小姐似的，要是把他交给村长……”
他的手还没碰到威洛薇，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手腕。
威洛薇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眼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杀过人、见过怪物、直视过深渊的眼神。
年轻守卫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卡住了他的骨头。
“我确实没钱。”威洛薇的声音变得平静而冷漠，不再有一丝颤抖，“但我也不喜欢被人动手动脚。尤其是……脏手。”
“你……你找死！”
那个年长的守卫见状大怒，举起长矛就要刺过来。
威洛薇松开了年轻守卫的手，单手把背后的魔导步枪甩到了身前，枪口黑洞洞地指着那个年长守卫的眉心。
虽然没有魔力注入，但这把造型古朴、显然不是凡品的武器，依然带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年长守卫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他没见过这种枪，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这是能把你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轰碎的玩意儿。”威洛薇冷冷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他们只是村里的地痞流氓混个差事，平时欺负欺负难民还行，真遇到这种手里有家伙、眼神还这么狠的角色，立马就怂了。
“别……别冲动……”那个年轻守卫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我们也就是例行公事……既然你有武器，那就是……那是冒险家大人了……冒险家进村的规矩……只要不惹事就行……”
这就成冒险家了？威洛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在这个世界，暴力才是通用的通行证。
“我不想惹事。”她收回了枪，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姿势，“我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买点吃的。告诉我，哪里有旅店？或者能住人的地方？”
“旅……旅店没有……”年长守卫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村子里面，“不过村东头有个老寡妇，叫玛莎，她家有间空出来的柴房，有时候会租给过路的……冒险家。你可以去问问。”
“多谢。”
威洛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废话，径直穿过了栅栏门，走进了这个名为“灰烬岗”的小村庄。
走在泥泞的街道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那些紧闭的窗户缝隙里、从阴暗的巷子里投射过来。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窥探、警惕和恶意，像是一群躲在暗处的鬣狗，在评估着这个新来的猎物是否虚弱可欺。
“真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啊。”怀里的小幽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吐槽道，“刚才那两个家伙，要不是你亮了家伙，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商量怎么把你卖了。”
“习惯就好。”威洛薇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在这种地方，善良是奢侈品，活着才是硬道理。”
她按照守卫的指引，一路往东走。
沿途经过了几家看起来像是店铺的地方，门口挂着发黑的招牌，上面画着简陋的图案——一把锤子代表铁匠铺，一个酒杯代表酒馆。
酒馆门口坐着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壮汉，看到威洛薇走过，纷纷吹起了口哨，嘴里说着些污言秽语。
威洛薇充耳不闻，只是把手里的步枪握得更紧了一些。
自从靠近这个村庄，勇者之心就一直在发热，似乎是想要提醒她，这并不是一个好地方。
终于，在村子的最东边，靠近一片荒地的地方，她找到了一座孤零零的石屋。
这房子比村里其他的还要破旧一些，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一些杂物。
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在缝补。
她看起来很瘦，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但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冷淡。
威洛薇停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凶神恶煞。
“请问……是玛莎大婶吗？”她礼貌地开口问道。
老妇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威洛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手中的步枪和破烂的衣物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谁？”她的声音干瘪刺耳，像是一只老乌鸦，“我不认识你。”
“我是个过路的冒险家。”威洛薇沿用了刚才那个守卫给的身份，“听村口的守卫说，您这里有地方可以借宿，我……我可以付钱。”
说到“钱”字，她其实有点心虚。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只有那把枪和几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遗物。
“冒险家？”玛莎大婶冷笑了一声，露出了嘴里仅剩的几颗黄牙，“我看你像个逃荒的，不过这年头，谁在乎呢？”
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住可以，柴房是空的。但规矩得讲清楚，一天三个铜币，包一顿晚饭，如果要热水洗澡，加一个铜币。概不赊账。”
“我……”威洛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现在身上没现钱……但我可以用东西抵押。”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颗从地下暗河里捡来的、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鱼牙。那盲鱼的牙齿锋利坚硬，或许能当做某种材料？
“这个……行吗？”她试探性地递了过去。
玛莎大婶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鱼牙？这玩意儿河里多得是，也就那些穷鬼拿来做箭头，不值钱。”
威洛薇的心凉了半截。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把那把魔导步枪押在这里（虽然她万分不舍）的时候，怀里的小幽灵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威洛薇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到了手里。
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金色的……石头？
那是小幽灵在那个触手怪身上找到的东西，现在看来那个触手怪死的还是比较有价值的。
“这个呢？”威洛薇硬着头皮递了过去，“这是……纯金的。”
玛莎大婶接过来，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原本冷漠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哎哟，小姑娘，你看你，早拿出来不就完了嘛。”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地拉开了院门，“来来来，快进来。柴房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干净，我这就去给你烧水，这天气，洗个热水澡最舒服了。”
威洛薇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给小幽灵点了个赞。这家伙，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关键时刻还是有点存货的。
“多谢。”
她走进了院子。
柴房确实很简陋，就在主屋的旁边，四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满了木头。
但对于已经在野外和地下睡了好几天的威洛薇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她放下步枪，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终于……有个像样的地方了。”
她把小幽灵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谢谢你的金扣子。”她轻声说道，眼神温柔，“你从哪弄来的？”
“哼，那是本勇者从那个触手怪尸体上捡到的……”小幽灵的声音依然很虚弱，但语气里充满了得意，“便宜这个老太婆了……不过为了你……也算值了。”
“好好休息吧。”
威洛薇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靠在草堆上，闭上了眼睛。
虽然这里依然充满未知和危险，虽然外面那些村民的眼神依然不友善，但至少今晚，她不用担心被触手怪勒死，也不用担心被冻死在荒野里。
这就足够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村子中央的那座钟楼上，一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正隔着重重屋舍，死死地盯着这个方向。
那人的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刻满符文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地颤抖着，指向了威洛薇所在的柴房。
“找到了……”
那人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
“新的……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