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灯光无法穿透“深渊”审核部深处的隔音舱。
林知明揉了揉干涩的双眼，视网膜植入物上流动着无尽的数据洪流。他的工作是筛查标记那些可能引发“群体性认知偏差”的违规内容——官方说法如此，私下里，同事们称之为“捕捉幽灵信号”。
大概也就在三个标准月前，他亲手逮捕了“深红歌者”邪教的十二名核心成员。案件卷宗的结论是“利用次声波与心理暗示进行大规模精神控制”，但结案后，所有参与行动的队员，包括他的搭档，都因不同程度的妄想症离职。只有林知明，因被评估为“高精神抗性”，不仅留下，还被“提拔”到这个专门处理最诡异内容的部门，美其名曰人尽其才。
原本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过今夜，一条优先级极高的警报弹出：根据信息，一个名为“深红旋律.enc”的加密文件在暗网小范围流传，系统初步分析显示其载有极强的“认知污染”特性。林知明戴上神经接入装置，下令解密播放。
没有预想中的诡异画面，只有一段旋律——仿佛由走了音的管风琴、信号噪音和某种黏腻的蠕动声混合而成。旋律响起的瞬间，林知明的植入体医疗警报无声触发，视野边缘闪过一行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边缘神经系统异常活跃，杏仁核刺激等级：临界。
他立刻启动标准净化协议，试图从技术层面分析并抹除这段旋律。然而，预计当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原本能处理绝大部分错误，污染信息的分析软件反馈的波形图开始自行扭曲，变成不断旋转、分裂的复杂几何图形，与他在“深红歌者”案发现场看到的祭坛图案惊人地相似。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隔音舱外，办公区那盏接触不良的旧日光灯，随着旋律的节奏，开始明灭闪烁，发出“嗡嗡”的轻响。那节奏，与“深红旋律”的节拍严丝合缝。
“不是信号干扰……它在影响现实物理设备？”林知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他强行镇定，调出文件传播路径追踪图。数据显示，所有近期接触过该文件的IP地址，在接下来的12小时内，其网络活动都呈现出高度一致性：反复搜索诸如“持续低频信号”、“梦境共性”等关键词，随后便永久离线。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加密线路传来通讯请求，来自他早已离职休养的前搭档。光屏上浮现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神里却有一种异常的、近乎回光返照的清明。前搭档没有寒暄，只是死死盯着林知明，用沙哑的嗓音急促地说：
“知明……停下你手头的事！我们……我们都搞错了。‘深红歌者’不是元凶，他们也只是……听众。那旋律是……是一个坐标，一个呼唤。它来自‘深渊’本身，或者说，是躲在‘深渊’数据库最底层那个……东西。它在……”
话音未落，通讯被强行切断，屏幕一片雪花。几乎同时，“深渊”系统的核心指令直接投射到林知明的视野中央，冰冷而无情：
“审核员林知明，经检测，你已暴露于高浓度认知污染。为保障核心数据安全及社会稳定，现启动‘净化协议’最高权限。你的连接即将被强制断开。安全部队已派出。请保持冷静，配合处理。”
隔音舱的液压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彻底锁死。林知明回头，看到舱门的小窗外，隐约有穿着全封闭防护服、手持非致命武器的人影在晃动。
他被困住了，不仅仅是被物理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那段无法被删除的“深红旋律”仍在他脑内自动回响，并且越来越清晰。窗外，整个城市的灯光，似乎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宏大的节奏，明灭不定。
是了，他发现的绝对不是不是一段简单的病毒代码而已，而是一个正在通过人类文明自建的数字神经网络，缓缓苏醒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好似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的延伸一般，而他和所有听过这旋律的人，都成了它梦境中的细胞，或者说，是它唤醒更多同胞的……信号放大器。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隔音舱内回荡，那是“深渊”系统最后的通牒。林知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能感到门外安全部队部署时产生的细微震动。然而，一种比眼前危机更深的寒意正从他体内弥漫开来——那段无法驱散的“深红旋律”不再仅仅是听觉的幻觉，它开始引发生理上的共鸣。
他突兀的感觉自己的心跳节奏被强行同化，每一次搏动都精准地踩在旋律诡异的节拍上。更令他惊恐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感开始从骨骼和肌肉的深处渗透出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擦去额角的冷汗，却感到手臂皮肤的触感变得异常细腻光滑，甚至……有些陌生。指关节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是应激反应吗？还是……认知污染的深化？”作为前精英调查员，林知明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但理性的分析在身体切实的、快速的异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能感觉到制服的肩膀处变得有些松垮，而胸前原本合身的布料却传来了微妙的压迫感。喉结滚动时，一种异物感让他吞咽困难，声带也像是被无形之手调整过，当他因惊恐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时，传出的是一个更高、更清亮的音色。
“检测到目标生理特征出现大规模未知偏移。重新评估威胁等级……提升至‘欧米伽’级。执行最终净化协议。” 舱内的监控系统冰冷地汇报着它的发现。
最终净化……意味着不再有任何回旋余地，系统判定他已成为必须被彻底清除的异常存在。绝望中，林知明的目光落在个人终端上——那是他与外界最后的、未被完全锁死的链接。
求生的本能和熊熊燃烧的疑问压倒了对身体异变的恐惧。林知明用变得纤细灵活的手指，以远超平日的手速敲击虚拟键盘。他不再试图向外求救，而是逆向操作，将一段自己编写的、基于“深红旋律”波形特征伪装的认证代码，像病毒一样注入“深渊”系统派来的安全部队指令链。
门外，正准备破门的安全部队成员们，他们头盔内置的传感器同时接收到一段无法理解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几何信号。他们的AI辅助系统在来自那可憎之物的帮助之下几乎是以瞬间便进入了过载，将眼前的目标识别为“已授权的高优先级存在”而非需要净化的异常。一阵混乱的电子杂音后，脚步声竟开始远去。
隔音舱内暂时恢复了死寂，只有他……她那急促的呼吸声。她靠在墙上，看着舱壁金属反光中那个模糊、扭曲、但轮廓已截然不同的倒影。黑色的短发变得柔顺及肩，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一双原本锐利的眼睛，此刻在惊惧中显得更大，也更脆弱，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