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宜阳城西天现异象后,日子慢悠悠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好像什么都没变,宜阳城还是那个宜阳城,天该冷还是冷,粮该少还是少,街上该饿死的人还是会饿死。
生活如往常一般继续着,可不知为何,又让人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早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变了模样。
想来该是城西那片荒地,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影窜动,他们的号子声断断续续的飘扬进大街小巷。
惹得从前见了流民都绕着走的本地人,如今路过坡下,也忍不住要伸脖子瞅两眼。
随着消息传到茶馆酒肆里,便又添了新的嚼头,有人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看见那云彩如何从麦子化成了真龙,反正说的有鼻子有眼,让人难辨真假。
这世道,坏消息总比好消息传得快。
可唯独这一桩好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它像一道燃烧的流星传得飞快,且话儿也就越传越没边儿。
到了第四天早上,宜阳突然下起了大雪,没半天工夫,就把整座城盖了个严严实实,随着冷风呼啸这事又成了另一套说法。
这日,杜府外头的巷子口,几个赶路的行人缩脖揣手,踩在厚雪上,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扯着闲篇。
“唉,大雪封前路,洛水难解冻,外头的粮是彻底没指望了。”
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者望着天摇头叹气念叨了两句,他手里还提着个小药包,看样子是刚从药铺出来。
“谁说不是呢。”
老者身旁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人接了话茬。
他是城里一家小书铺的掌柜,姓胡,有些学问,喜好读些杂书,
“炭的价钱又要涨了,这个年关,难过啊。”
“胡掌柜,您还愁这个?”
老者身后另一个圆脸络腮胡的汉子招手走了过来,调笑道。
“您铺子里那些讲谶纬占星的书籍,近来怕不是快被人翻烂了吧?如今这世道,人人都爱听这个。”
胡掌柜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一副克制却难忍炫耀的神色慢慢说道:“嗯,近来是有些同好,常来铺中探讨天文异象,与世间兴衰之应,不敢说指点迷津,不过是以古鉴今罢了。”
那圆脸汉子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哦,胡兄有何高见?这几日城里沸沸扬扬,都说城西那异象非同小可啊。”
一边提药包的老者听着也忍不住凑近了些,他对这些玄乎的事也颇感兴趣。
胡掌柜左右看了看,见巷子里没旁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夹着腔调缓缓道来:“《天官书》有云,‘二十八宿,环北辰而列’,其中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诸位可知,角宿何象?”
圆脸汉子听后,立刻接口:“这个我知道,角为龙头象,两星似角,主兵事,关主将,《石氏星经》有曰,角二星,为天关,其间天门也,其内天庭也,角宿明亮,主国便有良将贤才。”
“不错!”
胡掌柜赞许地点头,声音又压低一分,接着说道:“那日异象,光耀城西,方位正在西偏南,且我夜观星象数日,见角宿星光,似比往常更显明锐几分。”
那胡掌柜装模作样顿了顿,看向杜府高墙的方向,来回踱步后方才说道:“嘿,你看领头的那位将军,姓周名询,询者,谋也,问也,角宿主谋兵事,岂不应一个询字?再者,他自兴安血战脱身,南行百里入我宜阳,恰似苍龙……嗯,就如…潜行于野!”
虽然他说得弯弯绕绕的,但在场几人都听懂了那言下之意。
尤其是那圆脸汉子更是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难怪!难怪那日云气如此祥瑞,定是星精感应!周将军能于乱军之中独活,又引得异象,绝非偶然!此乃天命有归之兆啊!”
提药包的老者听得似懂非懂,但那些宏大玄乎的词让他敬畏非常,也跟着一起念叨:“定是老天爷开眼了……派星君下凡来救咱们了。”
胡掌柜却摆了摆手,脸上故意露出一点忧虑,叹气道:“不过,这话可别往外露,星精降世可是大祥瑞,太扎眼,既招天妒,更招人惦记嫉恨,想当年荧惑守心,孝武皇帝都要罪己,眼下这光景,传出去……”
胡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如今洛阳城里坐着的天子,在连年大灾的情况下,可未必喜欢听到祥瑞降在某个边将头上的说法。
圆脸汉子此时也冷静了些,咂摸了一下嘴:“也是……这事,好说,也不好说,不过,周将军在咱们宜阳,总归是件好事,至少,他真是干事的,不是那些只晓得清谈空论的酒囊饭袋。”
“刘兄,说的在理。”
“是啊,是啊。”
两人附和道。
后面,几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无非是感叹年景担忧时局,又夹杂着些若有若无的期盼。
不过,随着雪越下越大,他们不敢久留,各自揣着复杂的心思,踩着积雪,匆匆散了。
雪下得大,那几人也走了,消息虽然断了,可这些声音,早就一字不落地钻进姜柳的耳朵里。
此时,姜柳听完那几人谈话,正歪在铺了厚垫的床榻上,身上裹着被子,手里把玩着脸侧散开的长发。
“呵,倒是有趣。”
姜柳轻轻嗤笑一声,将手上的碎发打了个结。
房间的另一侧,当事人周询正临窗而坐。
他面前的窗子开了小小一线,寒光带着雪沫的冷气时不时钻进来一点。
周询就着漏出来的那点光,捧着杯热气腾腾的茶静静看着天上的雪如何落下,又如何将这人间换了颜色。
至于墙外那些关于他的嗡嗡议论,在此间仿佛和他全然无关。
周询这会好像只是一个被大雪困在室内的烂俗人,在难得偷来闲的半日用来听雪品茶养性子。
虽然杯中茶只是陈岁茶,壶中水也只是是初融雪,可他依然细细品尝。
只见周询轻执茶盏,吹开浮叶,浅呷一口。
茶水入口微涩,而后回甘,与窗外那单调又宏大的落雪声奇异地应和,让他心中舒爽万分。
担心这事吗?
自然是有些的。
怕猜忌?
迟早会来的。
但此刻沸水滚过茶叶,雪片压断枯枝,担心与猜忌,便也如那浮叶与断枝,在这浩然大势面前,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什么叫名士风范?
这就叫名士风范。
所谓名士从不在语出惊人,而在纵有惊涛骇浪或泰山倾颓在前,亦能心止如水,面不改色。
“喂。”
姜柳的声音突兀打断了周询自顾自的陶冶情操,让这位自诩为名士的将军散了久绷的架子。
“外头都快把你传成小龙人了,你倒还有闲心在这儿喝茶装范儿?”
周询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姜柳脸上,无奈一笑:“雪在下,茶尚温,此时不赏,更待何时?”
“你就不怕这话传到洛阳,那位小皇帝夜里睡不安稳,觉得你这野蛟想化真龙,想悄悄夺了他的江山?”
姜柳说着紧了紧被子,坐直了些,看着他。
周询又抿了口茶,才缓缓道:“流言如雪,哪是能停就停的,且此时若有动作,岂非坐实了心虚?况且这传言起得如此之快,如此有板有眼,直指星宿经纬,岂是寻常百姓能编撰得出的?背后若无有心人推波助澜,反倒奇怪了。”
姜柳听后来了兴趣。
“你知道是谁?”
“猜得到几分。”
周询放下茶盏,调整了下坐姿。
“无非是洛阳那边有人见不得我好,或是宜阳城内,有人想借题发挥将这水搅混。”
周询说罢,起身坐在姜柳身旁接着说道:“至于天子不足为虑,他如今能坐在洛阳的宝座上,靠的不是案上的玉玺兵符,而是各地像我父亲这样的军中老将,和朝中尚未彻底离心的一班老臣勉强维持的平衡。他忌惮我,但也需要我这样的人在外抵挡胡人南下,在内制衡其他不臣贼子,反正至少眼下,这脸还是翻不得的。”
姜柳听着他说得头头是道,那股莫名的烦躁稍减,但又有另一股情绪浮上来。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传言有几分真呢?”
周询闻言,思索片刻,开口道:“在我看来天命在民心,在时势,在手中剑和脚下土,何曾在那虚无缥缈的星象传闻之中?纵使真有,我要做的事,也不会因此有分毫改变。”
毕竟他要守的城,要种的地,要护的人,要争的太平,从不会因为几句玄学闲语就变得唾手可得,也不会因为怕被皇帝猜忌就轻言放弃。
姜柳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那点负罪感产生的细微别扭,忽然就散了。
她撇撇嘴,终究也露出一丝难显的笑意,咕哝道:“就搁这装,不知晚上是谁怕得睡不着的,悄悄往我这边靠的,要不是我大气早就计较上了。”
身旁的周询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也不在意。
他见姜柳似乎不再纠结此事,便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快到元旦了,今日下雪,正好无事,若是按旧俗,该准备些五辛盘和春饼过节,要不现在一起做些?”
“嗯…行吧。”
姜柳说着慢吞吞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反正闲着也是无聊。”
另一边,阿弃坐在小凳上,靠在炭盆旁,脑袋正止不住的打盹,这会儿刚醒过神来,对方才二人的谈话竟是一无所知,正茫然看着笑眯眯的两人。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