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轻叩,得了应允,两个手脚麻利的仆役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几个托盘,分别是一小坛调料和几样水灵灵的时新菜蔬以及小半袋面粉。
菜蔬分别是大蒜、薤、韭菜、芸苔、胡荽这五样,传统的五辛盘一般就由这几样组成。
不过也没有具体统一的标准,寻常百姓家凑不齐也没事,换些带辛味的菜来顶替,倒也不算违了规矩。
另外仆役们除了材料,还拿来了几个干净木盆和擀面杖之类的家伙什。
在东西放下,仆役们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出去了。
周询见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便挽起袖子,洗净了手准备干活。
一旁的阿弃早就机灵地跑去用屋角小炉上然着的水,兑了盆温度刚好的温水端来。
周询对她点点头,便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老练,面粉在他手里逐渐成团,再被揉得光滑。
“为什么要亲手做?交给别人来干这些不行吗?”
姜柳说着走过来,拿起地上的大蒜瞧了瞧。
周询手上没停,双手匀着力气揉着面团,嘴里念道:“元旦的五辛盘和春饼,只有亲手做,才算是亲手接了新年的生气,况且……”
他抬眼看了看姜柳,又看了看蹲在旁边好奇观望的阿弃,笑了笑。
“自己动手,吃起来味道不一样,会更香甜一些。”
“哦。”
姜柳随口应了一声,放下蒜头,也去舀水洗手。
洗好手后,她没去动那袋面粉,而是识趣地走到另一边,去处理那些水灵灵的菜蔬。
姜柳先是拿起一头蒜,慢条斯理地剥去外皮,露出里面饱满莹白的蒜肉,最后将剥好的蒜瓣放在一旁的瓷碗里。
接着在处理好那几瓣大蒜后,姜柳便继续简单处理剩下的蔬菜,去将韭菜摘去老叶黄梢,芸苔和胡荽去掉根部,料理薤菜……
屋内,周询在桌案上和着面,姜柳坐在地上处理着菜,一切自然而然仿佛早就分好了工一般。
过了一会,在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放一旁醒着,周询便开始接手切姜柳处理好的菜。
两人之间没什么言语,一个递过洗净沥干的韭菜,一个接过去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切成均匀的段。
一个递过去蒜,另一个便自然地拿过去捣碎。
中间阿弃在一边忙碌地打着下手,一会儿给姜柳递个碗,一会儿帮周询把切好的菜分门别类放好,虽然偶尔笨手笨脚,但参与感也是拉满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屋顶积雪落下的微响,以及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空气中,面粉的微尘在透窗而入的雪光里轻轻浮动,人气杂糅着菜蔬特有的味道,配合着火炉蒸腾的热气,织成了一种平淡却朴实的烟火气。
待周询切好最后一样胡荽,便将处理好的几种辛菜一起装入浅口小碟中。
之后,他没有进行多余的烹调,只是取过那坛麻油,往小碟里淋上少许,又撒上一点点盐,用筷子略略拌匀便停手了。
“这便是五辛盘了。”
周询将那小碟放在桌子中间,又去处理那团醒好的面。
他先是揪下一小块醒好的面团,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擀开,直到擀成薄薄的一大张圆饼,再用一个碗口倒扣上去,用力一旋,一张圆润规整的春饼皮便轻松到手。
随后,他将饼皮放入一旁刷了薄油的盘子里,一张叠着一张。
“五辛,取的是迎新岁辟邪秽和发五脏气的寓意。”
周询一边继续擀皮,一边温声解释,像是说给阿弃听,也像是说给姜柳听。
“元旦清晨,一家人分食这五样生菜,取个新年伊始,生机勃发,祛病延年的好兆头。”
姜柳此时已经洗了手,正用布巾细细擦着指尖。
闻言,她看了看那碟油绿绿的生菜沙拉,又看看一旁做着饼的周询。
姜柳刚想开口,她的心中却瞬间闪过一丝久违的感觉。
那是独属于人类姜柳的回忆。
不过,现在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很久以前,自己也有过这样围坐在一起准备吃食的时光,空气里也是类似的味道,只是一切都过去太久,最终记忆模糊得只剩一点感觉。
姜柳的心里产生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失落,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道叹息。
另一边,周询很快擀好了足够的饼皮。
他将盘子放到小炉上的甑里,隔水蒸上。
不多时,带着麦香的热气便缓缓散开。
在等待饼皮蒸熟的空档,周询转身招呼着两人:“来,你们,先尝尝这五辛盘。”
周询将那碟拌好的生菜推近了些,只见其表面油光水滑,辛香扑鼻。
姜柳瞥了一眼,没动筷子,反而将盘子往阿弃的面前又推了推。
“喏,试试。”
姜柳一脸的不在意,但心里却有些期待。
而傻傻的阿弃早就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馋虫大动,见夫人允了,立刻伸出小手,笨拙地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从盘子里夹起一小撮。
可好巧不巧,正好是几段白色的薤菜顺便还混着一点捣碎的蒜泥。
阿弃就这样满怀期待地把她想象中的美食送进嘴里。
下一秒。
“唔!”
在入嘴后,阿弃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眼角泌出几点泪丝,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那生薤菜的辛辣和蒜泥的冲劲儿,还有胡荽独特的味道,一股脑的在她嘴里炸开,混合着麻油的香气和淡淡的咸味,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不好说难吃还是好吃,反正就是刺激。
她捂着嘴,面上泪眼婆娑的,抖着小身子,一副像是被欺负的可怜范儿。
“噗。”
姜柳没忍住,轻笑出声,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些许。
看小孩出糗,果然是亘古不变的乐趣。
周询在一旁看着,也是忍俊不禁,摇头笑道:“这五辛,吃的就是这股子生猛辛辣的生气,初尝是有些冲,细品之下,各有风味,也能醒神开胃,孩童吃不惯也正常。”
话说完,他自己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神色坦然。
姜柳看他那样子,也起了点好胜心,用筷子尖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骗人,明明就是不好吃。”
姜柳皱着眉,小口嚼着,看着周询。
她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对周询的味蕾抱太大的希望。
“不好吃,可最后你这不还是吃了。”
“还不是你诈我。”姜柳不服气道。
“哈哈,莫生气,试试这个。”
周询说着伸手,将甑的盖子揭开一角,取出几张软韧适中的春饼,用筷子利落地分夹到三个小碟里。
“来,用这个卷着吃,会好吃许多。”
他一边说示范着,将一张饼皮摊在手心,用木筷夹起一小撮五辛菜,均匀铺在饼皮中央,然后一卷一折,做成了个春饼卷。
他先递给姜柳,又给一旁满脸渴望的阿弃做了一个,最后才自己卷了一个。
“味道如何?”
周询看着已经开吃的姜柳轻声问道。
“还行。”姜柳咽下口中食物,点评简短,手上却诚实地又去拿了一张饼皮。
不得不说,有了面皮的中和,确实好吃了不少。
一边的阿弃用力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好…好吃!”
周询见此,这才开始吃自己那份。
随后,三人便围着小桌,就着窗外的雪光,安静地分享着这简单的食物。
虽然吃的不是什么高端上等的佳肴,只是一些寻常的吃食,可几人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有时候幸福就是这样的,不过是有人陪你做饭,陪你吃饭,陪你说话,能让你感觉不是孤单一人就行了。
吃到一半,姜柳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周询,问道:“对了,像你们这些高门大户出身的少爷一般不会自己做饭吧?”
周询闻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咽下食物,喝了口旁边温着的清水,才点点头:“嗯,确实是这样的,君子本应该远庖厨,不过这手艺是年幼时我娘所教的。”
周询说着,转头看向窗外。
“我娘,她跟寻常女子不同,别人家的母亲教女儿女红,教儿子诗书礼仪,她倒好,逮着空就拉我去厨房,或是去帮助附近的村民下地干活,或是带我去给流民发粥食。”
“她说,君子不应该远庖厨,是人就得吃饭,会做饭是顶要紧的本事,即使没人在旁也饿不死自己,而且自己做的东西才是最美味的。”
姜柳静静地听着,嘴上时不时咬上一口卷饼。
“她对我总爱说些怪话,”周询继续说道,“说什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什么‘劳动最光荣’之类的,还喜欢折腾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有些好吃,有些……”
周询摇摇头,无奈的笑了笑:“简直难以下咽,但她很开心,我也就跟着吃得开心。”
屋外的雪声变大了些,周询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的手很巧,不只是做饭,会做很精巧的木工玩具,会编织许多奇怪样式的衣服,还会讲很多自己写的小故事,她说在遥远的未来,人人都能读书,女子也能做官,靠本事吃饭,不看出身……”
雪还在下,屋内的热气也被冲淡了很多。
坐在下边的阿弃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却也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乖巧地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
“后来呢?”姜柳焦急地追问道。
「这可是穿越者前辈,说不定可以交流一下经验。」
“后来……她死了,在我十岁时。”
在说完这句话后,周询沉默了很久,姜柳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算了,大好日子就不该说这些,吃饼吧。”
“嗯。”
乱世的雪还在下,或许永远也不会停,是人都会死的,在每时每刻。
苦难也从来不止于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