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太阳西移,雪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屋里被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着辛味让人感觉不到寒冷。
阿弃吃得有些撑了,抱着膝盖蜷在炭盆边的矮凳上,脑袋枕在手臂上打着盹,嘴角不时滑落几丝口水,整个人睡得格外踏实。
另一边,周询收拾了碗碟,又净了手,走到窗边,打量着外面的情况。
打开窗户,雪后的阳光直直映在他的脸上。
周询吸了口外头清新的空气便关了窗,他回身看了看歪在榻上抚着肚子犯懒的姜柳,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阿弃。
“咳。”
周询清了清嗓子。
“雪停了,街上似乎比平日热闹些,往常这时候杜兄应该请了杂耍的班子……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他说完,目光落在姜柳散在胸口的墨发上,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外面天寒地冻的……”
周询一听姜柳这般说辞,脑袋稍稍耷拉着,心里有些失落。
“不过一直待屋里有些腻味了。”
姜柳把剩下半句话说完,抬眼瞧了瞧周询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皱了皱眉头。
这傻子,情绪都写在脸上,哪还有一点将军的样子,希望到时候可别拖她的后腿。
姜柳心中吐槽了两句便撑起身,捞过旁边搭着的狐裘,胡乱往身上一裹。
“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出去?”
姜柳不耐烦地对还愣在原地的周询小声说道。
周询回过神,立刻应声道:“好,这就走。”
他快步走到衣架边,取了自己的外袍披上,又顺手拿起姜柳那件更厚实的斗篷,展开披在姜柳肩上,顺便仔细打理其着装。
姜柳站在原地,由着他动作,只在他靠得太近时,微微偏开脸,嘀咕了句:“不用你,我自己会穿的。”
“知道。”
周询嘴里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系好带子,又将她裹在狐裘里有些凌乱的长发从斗篷里轻轻拨出来理顺。
“这次就当是我的任性吧。”
“多事。”
做完这一切,周询才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一眼,确认裹严实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可以了,走吧。”
“麻烦,跟上。”
“好嘞。”
随后,两人出了房门,走在回廊上。
此时,府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仆役也趁着雪停,各自偷闲去了。
周遭也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以及檐角滴落的雪水敲在石板上,发出的清响。
走到府门口,周询下意识伸手,姜柳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迈步出去。
出了府,走了两三百步便是宜阳城的商业街,这会应该叫“集市”。
这会,街上的景象果然比平时更热闹了一些。
从不远处传来锣鼓声和阵阵叫好声就能证明这一点。
不止如此,街边还多了一些平时不见的小贩,大多是卖着泥人和布头的,或是卖零嘴小食和胭脂首饰的,虽然品相都算不得好,却也有了几分年节将近的活气。
天气依旧寒冷,但太阳难得地露了脸,阳光洒在人身上,倒还算凑合。
周询和姜柳并着肩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期间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他们路过一个卖女子饰品的小摊时,周询停下脚步,拿起一支做得还算精巧的梅花簪,才开口问姜柳:“这个怎么样?”
姜柳瞥了一眼,便失了兴趣,往前走去。
“娘们唧唧的,别说你想要戴这个。”
姜柳的不按套路出牌让周询有些无奈,他放下簪子,快走两步跟上,又指着另一边卖糖画的:“那个呢?看着挺有趣。”
姜柳这次连看都懒得看。
“周询,你搁这逗我玩呢。”
“没,只是……算了。”
周询说了一半便摇了摇头,继续跟在姜柳身侧,目光依旧在街市上流连,却不再开口询问。
他看得出来,姜柳是真不喜欢那些东西。
经过这段小插曲,两人继续走着,周围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营造出一股热闹的生气。
姜柳走在其间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恶,就像是活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中。
这种隔阂感,周询偶尔也能察觉到。
就如此刻,他并肩走在她身边,却觉得她随时可能化作一团雪花,融入这清冷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其实。”
周询忽然开口。
“有时候我觉得,人这辈子总得有个最想要’的东西,那样才算完整活过,而所谓“最想要”,就是那种奋不顾身愿意舍弃一切也要追求的东西。”
姜柳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说我最想要平定天下后安享余生,那你呢?你最想要什么?”
周询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问道。
姜柳沉默了。
她看着前方熙攘的人群,看着他们为了一文钱的讨价还价而争执,为买到一点劣质的饴糖而露出满足的笑容,为了看一场粗陋的杂耍而伸长脖子喝彩。
最想要什么?
清净吗?
她曾经在湖心岛上当树,一当就是很久,无人打扰,唯有风雨日月相伴。
是够清净了。
可当时间被拉得无限长,那份清净就慢慢发酵成了难以掩盖的孤寂。
刮来的风,落下的雪,迁徙的鸟……种种都在提醒她,这里只剩下自己了。
那既然不喜欢清静,是想要热闹吗?
像人类那样,呼朋引伴,觥筹交错,在短暂的热烈中忘掉一切?
可宴会总会散场,人总会离去。
看着刚刚还欢声笑语的人群转眼空荡,杯盘狼藉,那种曲终人散的落差,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热闹终归是别人的,散场后的冷清才是自己的。
哈哈,她好像总是这样。
选了一,就忍不住去想失了二的可惜,得了二,又觉得一似乎也不错,最后就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永远都害怕做出选择而迟迟不前。
可一旦被时间推攘着做出了决定,那压抑的欲望就变成永远填不满的坑,一个“想要”被满足了,立刻就会有新的“想要”冒出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最后只留下精疲力尽却仍旧迷茫的自己。
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种即使舍弃一切也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漫长的寿命让她……
“不知道。”
姜柳别开脸,闷声回应道。
周询看着姜柳紧绷的小脸,最后叹了一口气。
他大约能懂得那种感觉。
不过,既然姜柳不知道,那他以后一定要帮着找到并达成。
这样,也算是还了欠姜柳的债。
周询如此想着,便开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忽然,一声突兀的吆喝穿透了周围的嘈杂,钻进两人耳朵:
“——笑看红尘扰扰,尽知世事昭昭!卜吉凶,断前程,解惑厄,晓天命喽!”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屋檐下,摆着个卜算的小摊子。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道,坐在个小马扎上,身前就一块材质上佳的蓝布,布上摆着几枚精致的铜钱,一把蓍草,旁边立着面布幡,上面写着刚刚他吆喝的那十六个大字。
可在这玄学当道的乱世,这摊子与周围热火朝天的买卖景象比起来,却冷清得诡异。
“就一招摇撞骗之徒而已。”
不过这股反差感很快便消失了,周询心中一松,下意识对姜柳说道。
“他们专靠些模棱两可的话唬人,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往那边走。”
周询说着便想伸手去拉姜柳的袖子,带她绕开。
可他的手刚抬起,却拉了个空。
姜柳不仅没跟着他走,反而像是被那声吆喝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在那个老道身上,双眼瞪得透亮。
周询心下奇怪,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去。
那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苍色道袍,须发杂乱,姿态闲适,摊子简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但姜柳的眼神……
那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有满满的警惕。
“等等。”
姜柳忽然开口,她非但没离开,反而转过身,朝着那冷清的卦摊,一步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