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局中局

作者:也许梦想会凋零 更新时间:2026/1/8 23:37:45 字数:3651

街市依旧喧嚣,姜柳立于其中脑内思绪繁杂。

世人所言之气运到底为何物?

有人谓之运势,如潮汐涨落,左右一时得失,有人谓之命数,乃天定轨迹,框定一生浮沉,亦有人玄谈根气,视作禀赋根基,决定成就高低。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不过唯有一点共识 ,那便是气运至关重要,关乎成败,系于生死。

但究竟为何重要?

大部分人都说不清楚。

因为气运耗尽之人,未必立刻暴毙,可能只是之后诸事不顺,机缘尽失,直到突然遇到恶事后才死亡,这过程有时漫长有时短暂,没有定数,让人难以与“气运”相关联,亦不知是失了“气运”才如此,还是本该如此,只是有了“气运”才生出变化。

但在姜柳看来,“气运”就是一种很直观的能量表现形式。

它并非单纯的运气或命数的概念,而是一种“存在可能性”的显化,是区分活物与死物最根本的界限。

简单来说,没有“气运”便是死物。

死物嘛,无魂无魄,无念无想,如山石造物或风雨雷霆,其存在仅遵循天道法则,轨迹既定,本就没有可能,也无变数。

活物就大不相同了。

凡是有灵智,有情志,能思能动者,无论是人是兽,甚至一草一木,其存在本身便会在天地间激荡出生命的涟漪。

这涟漪的强度变化,便是气运。

寻常人的“气运”大多微弱,仅够支撑其沿着天道预设的命轨走完一生,偶尔有细小分岔,就很是难得了。

他们的“气运”就像一个细小试管里的水,容量有限,且容易倾覆。

而那些“大气运者”,如周询那般,他们的容器容量不仅更大,质地也更奇特,能承受更剧烈的激荡,也就拥有更多的可能性,可以在历史的洪流中激起更大的水花。

至于死物嘛……死物没有“水”,甚至连“瓶子”都没有。

不过还有一种例外……

那便是姜柳眼前这个老道。

只见老道那本该气运流转的位置,并没有气运所代表的“光”,也没有生命所存在的“火”,也不是死物的一无所有。

而是大片的黑暗。

且那片黑暗像是个不断扩张的黑洞,正逐步填满他的内在。

这种情况让姜柳感到很是不解,一个活生生的人,内在为何呈现出如此可怖的状态。

他不同于将死之人的表现,也不是已死之物。

那老道的情形,姜柳猜测大概类似于气运亏空症状。

只是他这情况,又比寻常的亏空要严重些许,仔细看来这家伙基本把能亏的地方都亏了个干净,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损耗也够普通人死个上百回了。

“这位夫人。”

面前那老道士见姜柳迟迟不语突然开口道。

“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今日破例,可为有缘人解三惑,可有想问之事?”

身后刚跟来的周询闻言,上前半步将姜柳挡在身后些许,客气说道:“道长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等凡俗之人,前程祸福,自有定数,不敢劳烦窥探天机。”

他虽不知这老道古怪,但见姜柳眉头紧锁的模样,还是小心应付。

不过就在周询说完话,姜柳却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角,示意其让开。

周询点头会意,让出半个身位。

姜柳看着老道冷冷说道:“三个问题,谁都可以问?”

“自然。”老道笑着应道。

“夫人,或这位郎君,皆可。”

姜柳没立刻开口,反而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周询,拉了拉他的胳膊:“喂,你先问。”

周询一怔,随即了然。

他沉吟片刻,收敛了方才的客气,目光沉静地看向老道:“道长既言通晓世事,那敢问,如今天下纷扰,胡骑纵横,百姓流离,此局何时可止?”

那老道闻言,像是早已料到一般,立马脱口而出。

“乱起于人心离散,祸生于纲常失序。”

“欲止乱,在于人心何时能重新寻得可依之序,在于世间能否诞生一种值得托付之理。旧序已颓,新序未立,此所以纷乱不休,至于何时……”

老道轻轻摇头,他体内那团虚无的漆黑在姜柳眼中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王朝有轮替,人心有归向。当散落的人心念力,汇聚成足以承载新序的洪流,当有人能指出那条让大多数人觉得理应如此的道路,乱局自现转机。此非天定之期,乃人事之功,或十年,或百年,或就在眼前一念之间。”

周询听完老道这番言语,沉默片刻后,忽然大声吼道:“竖子妖道,竟敢在此诅咒我大梁社稷,此等狂悖之言,若传入官府耳中,尔就不怕身首异处吗!”

这是一次试探。

周询要看看对方的底色,辨他究竟是不是其他势力安插在宜阳的钉子,查清这几日的流言与他到底有无干系。

只要对方露出分毫马脚,便即刻拿下,细细拷问一番。

老道面对周询骤然释放的威压,面上笑容依旧。

他捋了捋白须,慢悠悠道:“郎君何必动怒?贫道所言,不过天地循环之常理,史册昭昭之旧事,若这都有罪,那受刑便是,反正贫道这副残躯,早已是万死之身,何惧再死一次?”

周询见对方一副坦荡的神情,他那刻意摆出的姿态渐渐收敛起来,俯身做了一赔:“道长大义,是晚辈鲁莽了。”

一个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是很难用寻常的威胁或利益去动摇,就算抓了,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所以周询决定先退一步。

“无妨,郎君有此疑虑也正常。”

老道笑呵呵应了句。

“道长谈吐不俗,见识深远,不知……师承何方仙山?拜在哪位真人门下?”

一旁观察许久的姜柳,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她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异样,但还需验证。

老道看着姜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上指了指。

所指之处乃是苍穹。

“道长,这是什么意思?”姜柳故做不解道。

“还剩一惑。”

那老道似乎不愿多讲,神色变得更加严肃。

姜柳抿了抿唇。

她已经知道这老道欠谁的债了。

不过,能拖到现在还没出事,倒也说明了些事的。

所以,关于最后一个问题,她得好好考虑下。

一边的周询见姜柳迟疑,低声问道:“累了?要不我们回去?”

姜柳摇摇头,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她抬起头,看着老道,竟将内心所思脱口而出:“那你说,像我这样的人……前路该怎么走?归宿在哪儿?”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破问题,太潦草了些。

老道听后,却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仔细算了一卦。

“夫人此问,倒让贫道想起一句旧话。”他见卦缓缓说道。

“身非金石,岂无惑惘?心若浮萍,何须强定?”

他说完指了指姜柳,又虚虚点了下屋上雪:“你看这漫天飞雪,落于檐上则为静,覆于道中则为泥,卷入风里便无踪,雪还是雪,只是落处不同罢了。

故此,心若浮萍,便随流水,身若孤舟,便看帆向。

世间因果如丝线交织,你所抗拒的,或许正是牵引你的方向,你所忽视的,或许正是解答的谜底。

不必强求一个‘为何’,有时候,‘正在发生’本身,便是意义所在。 ”

说完最后一句话,老道看了看天空后便摇了摇头。

随后,还没等姜柳琢磨完这段话,一阵强烈的恍惚感忽然袭来。

眼前的景象像是水中落石的倒影一般,模糊起来。

只见老道的脸和那简陋的卦摊,包括周遭的一切都开始飞速扭曲淡化。

“喂!你——”

姜柳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指尖却只划过冰冷的空气。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摊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不曾存在过。

原地只剩下一个卖草鞋的摊子和几个讨价还价的路人。

“姜柳?”

周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只看到姜柳盯着空荡荡的街角,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让姜柳猛地回神。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没事,还有别动手动脚的。”

姜柳说罢环顾四周,只见街上喧嚣依旧,没人对那个消失的卦摊表现出任何异常。

卖糖画的还在吆喝,杂耍那边的锣鼓照样敲得震天响。

老道的存在被彻底的抹除,其中发生的一切也只有她记得。

“真没事?不舒服的话……”周询接着问道。

“说了没事,啰嗦。”

姜柳别开脸,心里乱糟糟的。

“那我们先回去吧,正好时候也不早了”

周询说着便牵起姜柳的手,向前挪了半步,护着往回走去。

“随便。”

姜柳应了一声,没再争。

她由着周询拉着往回走,脑子仍在飞速思考着。

姜柳想着想着越发觉得不对劲。

无论是这次的老道,还是最近突然觉醒的神格,以及之后遇上的周询,到最后被天道做局强行入了世。

虽说后面,她及时醒悟卡了个漏洞,没进贼老天的套。

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似乎都指向一件事。

那就是天道出了问题。

是不知是何原因,让祂所运行的那套秩序出现了道口子。

于是乎平衡和界限被打破,本来绝无可能的事,有了那么一丝可能,本来微乎其微的变数,被放大了数倍。

那老道,也只是这道裂缝里漏出来的一粒沙子。

这类“异常”,以后恐怕会遇见更多。

而自己怕不是天道用来处理这缺口准备的后手。

“在想什么呢?”

周询的声音突然响起,姜柳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路闷头走,差点撞上前头挑担的货郎,好在周询伸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没什么,就是在想…晚上吃啥。”

“就这?”

“你以为呢?”

姜柳白了周询一眼,抽回手,一个健步跑到他前头。

周询看着面前的后脑勺,无奈叹了口气,随即跟上。

两人走后,雪又开始稀稀拉拉的下,将街道上所有痕迹一一抹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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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奇鉴·异人卷·涂迹客传》

永嘉年间,天下纷攘,时见异人出没市井。有“涂迹客”者,形貌清癯,须发如雪,常于风雪将息时设卜于道左。其人身无长物,一幡一书数蓍而已。

客不言来处,不索财帛,逢缘则现,为问者解三惑。所言多涉天命人心、兴衰轮转之机,然语毕即隐,踪迹全无,连同幡席俱化乌有,原地唯余常贩庶物者,恍若从未有此一人一摊。

鉴曰:乱世机枢紊,天道有隙,故有此等非存非逝似真似幻之影,暂现尘寰,或为示警,或为引迷。然其言虽玄,终不可恃,盖其自身尚如朝露暮霭,言讫则身形淡去,若水墨入池,了无痕渍。唯天命垂顾者,或可得其片语点拨,然亦不可强求逢遇。是谓,世乱则异显,缘尽则迹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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