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遇见老道士的那日起,又过了几天。
这段时间里,宜阳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没什么变化,周询也和以往一样,每日天不亮就带着杜谨往城西跑,继续忙活着他那种地的大事业。
不过也不是都如常,城里的流言闲话最近倒是消停了不少,如今茶余饭后虽还有人提个一句半句,但很快就被别的事盖过去了。
许是听腻了,许是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可谁在意呢,这世道,终究是活命的事更要紧。
杜家后院的厢房里,炭盆烧得旺,姜柳整日窝在里头不怎么出门,她时而趴在桌案上观雪煮茶,时而躲进被窝里唉声叹气。
这番作态落在旁人眼里,颇有几分“新婚燕尔,郎君外出谋事,娘子深闺思盼”的意味。
当然,这些臆想,当事人并不知情。
直到阿弃有次大着胆子给歪在榻上盯着虚空发愣的姜柳捏腿,顺嘴提了句:“夫人,可是想老爷了?还是怀……”
姜柳闻言才回过神,随后白了一眼,也不解释,反手弹了她个脑瓜崩,打住了这孩子愈发过分的脑补。
想他?
笑话,她姜柳才不会因为房间里少了一个人感到寂寞。
只是……觉得房间空荡荡的,冷得慌。
姜柳如此想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那股烦闷却挥之不去。
这烦闷来自于方方面面。
无论是那日的异常,还是不可掌控的未来,都让她极度的焦躁。
而且她隐隐有种感觉,那便是自己可能站在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中心处。
可偏偏她还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就像个盲人走在车流滚滚的高速公路上,听得见身边的呼啸声却不知车在何处,甚至不知会被哪辆车撞死。
这种情况一般人遇上可能就原地躺下装作不知道骗骗自己。
但她姜柳还是惜命的,不可能拿自个的命开玩笑,终究要做点什么,至少得弄清现在大概的情况。
所以姜柳这几天,表面虽然看着清闲但其实挺忙的。
要说忙什么,那自然是忙着摇“神”打听情报。
连着三个日夜,姜柳闭门不出,也都为了这事。
她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将意识沉进那片叫做“星渊”的地方上。
虽然“星渊”这地方,说着玄乎,在姜柳看来也就那回事。
根据传承记忆所描述,那是凡尘与天界两者之间的一片隔层,那片区域就像宇宙般星海浩瀚不见日月,且无任何归属,是神明最爱驻足的公共区域。
在那里,是看不见包含自己在内所有神明的真身本相,只能看到代表他们的星辰光点,所以里面的星海尽皆是神祇投化。
如果将意念投射在这些星辰上,便可与其他神明进行交流。
打个比方,这就有点像一个匿名网络聊天大厅,大家可以用特定频道私聊,也可以用公共频道喊话。
不过这地方说着很普通,其实并不安全,上手的门槛还很高。
因为不同派系和不同阵营的神都在这有意识投影,所以这导致了其间星辰的方位亮度颜色皆有讲究,就单怎么找到正确的神这一项,里面的门道就多得很,且联系上了也不一定有回复,毕竟神明间竞争和互不搭理才是常态。
好在姜柳作为“愿神”,本质是个没权柄不会参与竞争的中间商,光这一点就免去很多麻烦,前几任还和不少神明都有过交易记录,因此她认为即使第一次来,理应也能在星渊内吃得开。
想法是很美好,但真正进去后,姜柳才知道事情完全不对。
星渊内的景象和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因为这里太安静了。
是死一般的安静,以及无尽的黑。
只见整个虚幻的空间内,那些本应闪烁的星辰,此刻全都暗淡无光,像是消失了一般。
姜柳试着按照记忆里去找熟悉的星辰,可全都都没有回应。
后面她大着胆子向着公共频道投放了消息,却还是石沉大海。
无论重复一次,两次,三次……连着三天,天天如此。
姜柳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成了不安。
具体原因主要是这太不正常了。
按照传承记忆里的记录,就算诸神集体开大会去了,或者天道进行维护,星渊也不该此番景象。
像这种彻底的死寂,是记忆里从未有过的。
“该死,真是遭透了!”
姜柳咬紧唇角,咽了口唾沫。
这种失控感让她极其不爽。
之前发生的种种事都有迹可寻有法可治,只有这次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拖进沼泽的废人般孤立无援。
她来星渊,本是想打听点消息,做几番交易。
可现在,风声没有,连神都见不到一个。
姜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屏蔽了?
或者这个空间本身已经失控了?
但根据记忆里的记载,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
如此看来她的推断大体正确,天道确实出了严重的问题。
姜维想着心中的不安愈发猖獗。
遇到这种一无所知的危险是她最讨厌的情况。
“可恶啊!全都是混球!麻烦!”姜柳愤怒地朝着那无边的空域发泄了一顿。
也就在姜柳骂得不亦乐乎之时,异变突生。
只听嗡的一声,远处的一块偏僻角落突然闪出了点暗红色的微光。
姜柳猛地一顿,看向那道光点。
只见那光点如彗星一般拖着类似战旗般的尾巴,往南方移动,它不像常见的星辰 ,也不遵循正常的轨迹运行,反倒和《天文志》里记载的妖星特征十分符合。
紧接着随着那光点偏移,一道神念便蛮横地直接撞进了姜柳的感知里。
“吵死了!哪个不开眼的在公共场所里鬼哭狼嚎,还他妈的,让不让神睡觉了!”
姜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意念一荡,差点直接从星渊里弹出去。
“谁?”
在稳住心神后,她下意识反问道。
“哈?你问我?”
那光点似乎被气笑了。
“搁这嚷嚷半天,还问我是谁?新来的吧?不对……等等你是……”
光点突然凑近了些,那巨大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不是是‘三灾’嘛?怎么,败了一回,连老朋友都不记得了?”
姜柳心头一跳。
三灾?谁败了?老朋友?
她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本能告诉她,现在不能露怯。
在这地方,只要露出半点破绽,可能就会被对方利用从而被随意拿捏。
所以既然对方主动递来了身份,先穿上套套消息再说。
“少废话,只是睡了太久,脑子有点晕乎而已,还不是你瞎吵吵惹得我更乱了。”姜柳调整好语气,冷冷说道。
“嘿!脾气倒是一点没变,明明是你太久没联系,反倒怪起我来了。”那光点听后乐呵呵说道。
“哼,别在这儿套近乎,我可和你不是朋友。”姜柳装模作样说道。
“哈哈,对对对,咱们不是朋友,只不过是两个惺惺相惜的战败者而已,对了,你为何那么久不联系我?”
战败者?
看来对方和‘三灾’并非是什么正经神仙啊。
姜柳心思急转,顺着话风往下接:“战败者就该有战败者的自觉,躲清净都不会?”
“躲?”光点嗤笑一声,“我这不躲得挺好?倒是你,突然冒出来,还闹这么大动静,是遇上麻烦了?还是终于想起来找我兑现那承诺了?”
承诺?什么承诺?
姜柳完全不知道,但看对方那副不耐烦的调调,她心一横,干脆含糊应道:“算是吧,你当初答应得痛快,现在不会想赖账吧?”
“赖账?我什么时候赖过?”光点哼了一声,“不就是帮你的人铺个路嘛,行了,接着——”
话音未落,那光点猛然一涨,一道凝练的红光如箭矢般射向姜柳。
姜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海量信息粗暴地灌入脑海中,记忆里直接凭空多出了一部名为《伤鼎经》的法门。
“东西给你了,怎么用随你。”光点得意念道。
“就按咱们当初说好的,我不管什么狗屁大局,你只要让那帮正神不痛快,就行了。”
姜柳快速消化着脑海中的信息,同时抓紧机会试探:“得令,不过我问一嘴,最近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大事?”
光点似乎顿了顿。
“呵,现在谁都自顾不暇,具体的你也别问,知道多了没好处,总之,不关我们这些战败者什么事,你既然醒了,自己小心点,别又一头栽进坑里。”
祂似乎不打算多说,光芒开始闪烁不定,有要“下线”的迹象。
“等等!”姜柳急忙拦住祂。
“不用留我了,还有睡糊涂了就多醒醒神,再会。”
说着暗红光芒猛地收敛,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柳见此无奈地将意识收回体内,然后睁开眼。
此时,窗外天光依旧明亮,依然还是白天。
她靠在榻上,掌心下意识抚过额头,那《伤鼎经》的奥义已在心间流转,虽不能自用,但对周询来说算是门不错的自保之术。
不过,这一趟虽然收获是有,但疑惑更多。
“三灾”是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为何祂不称我为“愿神”而称我为“三灾”?
所谓的“战败者”指什么?天界到底出了什么乱子?以前的“三灾”和那妖星做了什么承诺?
这一桩桩的事情让姜柳有些头疼。
就在她正皱眉沉思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询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一边解下沾着雪屑的外袍,一边看向她说道:“我回来了,麦地也算完了功,之后就不用再去了,明日要不陪你出去逛逛解解闷?”
姜柳闻言抬眼,目光落到他带着倦色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
“你过来下。”
“怎么了?”
周询依言走近。
姜柳却没解释,只是忽然伸出双手,虚虚环向他的肩膀。
“抱我。”
周询愣住了,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姜柳先一步攥住了衣襟。
“不要让女孩子先主动。”
“这又是哪一出?”周询有些不解道。
“抱我。”姜柳重复,眼神直直看着他,“不然今晚你就别想睡床了。”
周询沉默了两秒,最终轻叹一声,认命般俯下身伸出手臂,将她圈进怀里。
姜柳把脸埋在他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闭眼。”她在怀里闷声说。
“又怎么了?”周询虽有疑惑,却依言合上眼帘。
“让你闭就闭,怎么话那么多,待会给你个惊喜。”
周询无奈,只得彻底放松下来。
随后,他能感觉到姜柳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在确认什么高度。
然后——
“吃我一记物理入梦法!”
姜柳猛地一声低喝,同时额头狠狠向后一仰,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周询的眉心重重撞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周询完全没有防备,只觉得脑袋一晃,意识模糊,而姜柳早已失去意识,抓住他衣襟的手下意识收紧。
两人就此彻底失衡,互相拉扯着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