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柳托着那卷暗沉沉的《伤鼎经》,没有立刻塞给他,而是抬眼,看着周询,有些犹豫。
说实话,她并不想周询和其他神明有任何瓜葛。
毕竟周询可是她的所有物,怎么能让别的神明染指。
但无奈,现实是残酷的,她不够强也不够完美只是个不完整的神,因此只能把“丈夫”借给别人用用。
虽然只是借,可她总感觉有些憋屈不爽,简直就像个无能的妻子……
等等,在想什么啊!
不就是让周询走其他神明的道,怎么搞得跟被绿了一样。
姜柳猛地掐断这乱七八糟的念头,定了定心神。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周询需要力量,她也需要能在即将到来的乱局里活下去的资本。
“我先跟你说下《伤鼎经》的大致内容吧。”
姜柳缓缓开口道。
“好,请讲。”
周询在一旁听着仔细,并不知刚刚姜柳的纠结犹豫。
“从名字来看,伤字,代表伤害,而这鼎字,自古有三意,一是宗庙祭祀的礼器,用以承载牺牲,沟通天地,二是道家炼丹之炉,融炼金石,化生大药,其三,在先秦巫卜与兵家术语里,鼎亦有‘定鼎’和‘镇鼎’之意,象征力量与权柄的稳固,如此这几点联系起来,就很好理解了,此法看像是个以身为鼎,以伤换力,淬炼自身的路子。”
姜柳说完顿了顿,喝了口果汁。
一旁的周询微微点头,算是表示明白。
不过,他总觉得这功法有点邪门,不像是正经来路。
周询有些不放心,接着问道:“以身为鼎,不知这鼎承载的伤为何?是自身寻常之伤,还是他人之伤?”
“本质上都可以,但一般只能用你的伤来作‘引子’。”姜柳点头答道。
“至于是什么伤,这方面没啥忌讳,那鼎对于伤是来者不拒的,无论是皮肉之苦,筋骨之损,还是神魂之创,都可投入其中,作为薪柴,只不过越是让人痛苦的伤,效果越好。”
她说完停了停,让周询消化完这些知识点,才继续说道:“然后,这鼎中熬煮祭品的火,叫作‘煞’,这煞虽然由伤生,但还需要用杀来养。
当你献祭伤痛于鼎,换取煞气护体时,可以暂时压制痛楚,令气力暴涨,五感锐利等效果。如果在这期间里杀死敌手,便能汲取对方生机,治愈己伤,增加煞气,算是酬劳。”
周询沉吟片刻,问道:“这煞气具体为何物?若是积攒多了是否有害处?”
“嗯,问的好,这煞气来自凶戾之精,兵戈之魄,和这方天地清灵之气相互排斥,称不上什么好东西。
它不会滋养经脉,也不温润丹田,反倒会侵染心神。
一开始或许只是令人易怒好斗,久而久之,心性渐偏,嗜血寡恩,视人命如草芥也有可能。所以煞气不能多用,否则用之愈频,积之愈深,反噬便愈烈。”
说着她看着周询,语气猛地加重:“因此这功法第一要诀,不是如何用煞,而是如何制煞,须以坚韧心志为鼎盖,时刻警惕,别让凶焰焚了自家神魂。”
“这听起来像是生死间搏命的秘法,并非寻常武功。”周询试探着问道。
姜柳拍了拍周询的肩膀,赞许道:“没错,这就是个搏命的法子,但它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可以让对面也主动陷入需要搏命的境地。”
接着,姜柳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几分:“而且,这经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能炼化的‘伤’,不止限于肉身。”
周询目光一凝:“愿闻其详。”
“人有七情八苦,魂有惊惧哀恸,这些,亦可为‘伤’。”姜柳说道。
“只是关于神魂方面的献祭,风险更大,但只要煞气控制得当,那便可收放自如,想用就用,还不用受皮肉之痛。”
“此外,这经中还自带两套禁术,一个叫‘毁身鼎’,通过自造濒死重伤,换取片刻无敌,缺点是在规定的时限内若不能掠夺足够生机抵伤,则必死无疑。
第二个叫‘煞劫身’,消耗积存的煞气,步禹踏斗击胸震腹,请凶神恶影附体,借其威能掌其技术用来退敌,不过事后会遭反噬,轻则身虚体弱,重则神智迷失。”
姜柳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说道:“当然,这两招不仅难使且副作用极大,寻常用法也对自身有损耗,如果你害怕的话,就不要修这个,我再想想其他的门路。”
周询听罢,沉默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这《伤鼎经》,在夫人看来,算何等品级?”
姜柳放下手中的果汁,看着周询答道:“如果论修行正统的话,它不入三教九流,不被玄门正宗所容,但要只论杀伐护身的功效,在这世间万千法门中,它可列为顶尖。
而且,它还不要求资质,不依赖外力,唯一需要的只有承受痛苦和驾驭凶戾的决心,以及对自身心念毫不动摇的把持。”
“好,知道这些就好,那我便能修《伤鼎经》。”
周询说着伸手向那书简而去。
姜柳见状,将手往回收,不让周询触碰书简。
“这是为何?”周询疑惑问道。
“你不害怕吗?”姜柳回道。
“怕,但怕,就不做了吗?”
周询拉住姜柳的手接着说道:“此法虽险,却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尖刀,如今豺狼环伺,前路不明,手中有刀,总好过赤手空拳,而且我也没得选不是吗?”
姜柳低头沉默不语。
是啊,现在已经没得选了,周询没得选,她也一样。
无论是宜阳城外的胡骑,还是洛阳城里复杂的局势,亦是这个越发凶险的世道,都推着他们往前走。
在这个处境下,要想活下去,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这些她都懂,可……不想就是不想,无关于其他。
“如果这个世界不能被拯救,你会和我一起逃跑吗?”
过了几息,姜柳才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一句。
周询看着姜柳低垂的侧脸,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姜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地倾覆之际,逃又能逃向何处?”
周询说罢,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我不知你身为神明,究竟所惧何物,但我知道,逃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以前兴安失守,我逃跑了,此后便悔憾刻心,夜夜难安。如今,我不会再逃,往后亦不会。若他日我因这份坚守殒命,你便按约定解了这羁绊,我也算不拖累于你。”
姜柳听后,抬头看着周询,只见他的眼底映不出这房间柔和的灯光,只有一片沉静如铁的决意。
“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是君子就不应立于危墙之下。”
姜柳别过脸,不喜道。
“可在下并非君子只是愚者,这世道也必须有人去当那个愚者,不然,谁去告诉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前头或许还有路,谁去给像阿弃那样的孩子,挣一个或许能长大的明天?”
周询说着想起城西坡地上那些麻木又隐含期盼的脸,想起兴安城头至死未曾后退一步的同袍,想起母亲故事里那个“人人都能读书”,“人人都能做官”的,遥远得如同幻梦的未来。
“我不知道这世界最终能不能被拯救,但我不会放弃,直到燃尽此身最后一丝血肉,也要为了那些我想守护的人而战。”
姜柳听着,一直听着,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自己漫长的寿命里,见过的四季更迭,花开花落,生离死别……
生命有何意义呢?
当时间被拉长,人就如同蜉蝣一般,朝生暮死,一生匆匆,好似毫无意义。
若时间再被拉长些,那她的存在也没了意义。
反正活一百年和活一千年都没差别,不过皆是活在不断重复的记忆中,当个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罢了。
这是她之前的想法,可自从碰见周询之后,终于有所不同了。
是这个无药可救的笨蛋,改变了她一成不变的生活。
让她冰冷的胸腔里不断产生温热的涌动,有了抑制不住的情绪起伏。
一切的变化都始于他,却不止于他。
“脑袋虽然有点不灵光,不过你合格了。”姜柳双臂环抱膝盖将脸埋了进去,闷着声音说道。
周询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或许吧。”
姜柳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继续说道:“功法的事,说完了,再说一下此道的最高境界吧,虽然功法里没说,但我记得是有兵解仙这一名字的,至于怎么成,就不知道了,或许真到了那一步,人也早不是人了,你既然决定了,那便接着。”
见姜柳松口,周询点了点头,便再一次伸手。
这一次,姜柳没有再阻拦,亲手送了出去。
随后,在周询接触的瞬间,那卷暗红色的书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吸引般,缓缓流向周询的眉心。
周询闭上眼,感觉一股狂暴的信息洪流涌入意识。
这过程并不舒适,像是将烧红的铁块烙进灵魂。
但他纹丝未动。
姜柳看着他眉心逐渐浮现一道极淡的竖痕,又缓缓隐没,知道传承已成。
“回去后,先试着在意识里观想那尊鼎适应其中的煞气,且记循序渐进,莫要贪功。”
周询睁开眼,郑重回道:“我记下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梦境突然开始轻微晃动,周围的景象像水中的倒影般泛起涟漪。
姜柳知道他们该离开了。
“周询,别忘了你刚才说的话……”
话音落下,梦境破碎。
现实的气息混合着炭火的微暖,重新包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