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梦境破碎，周询没听清姜柳最后讲了什么。
他只看到四周的景象如镜面破碎般，在不停滑落崩飞。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巨力将周询猛地向后拽，把他重新丢回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中。
虽然是在同一片黑暗中，但比起来时的下坠，那种心悬着没有着落的紧张感，这会儿却像是躺进了一大团毛绒被褥中，又像是泡在恰好的温水里头，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使不上劲儿。
不过这安心的温和也让人懒得使劲，周询索性就那么顺着看不见的暖流，晃晃悠悠地浮着。
除此之外，黑暗里好像还有风，一阵一阵的，带着热气，又伴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像是晒过的香草，又混着点雨后泥土的湿气，只是轻吸一口，五脏六腑便都舒坦了。
就连脑子里那些让他放不下的烦恼，也跟着这气息化开，变得有点模糊，不那么重要了。
可这暖绵热乎的滋味明明如此惹人沉沦，却不知怎么的，让周询脑中想起了几年前，在兴安城外的军营里头，篝火旁吹牛打岔的众人。
那会儿他刚去，毛头小子一个，啥都不懂，也没什么架子和威严，张校尉带着几个老兵油子就爱拿他开涮。
记得有一次，清缴匪患得胜归来后，大伙喝酒庆祝时，张校尉半开玩笑对他说道：“周小将军，家里还没说亲吧？瞧你刚刚救人的模样，怕是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哈，要不要老张我啊，教你两招，保管以后把媳妇治得服服帖帖的。”
张校尉话音刚落，周遭便炸开一阵哄笑，火光在笑声里突突直跳，将一张张粗糙的脸庞映得明明暗暗。
那时的周询也是好面的人，怕被人看轻就硬着脖子瞎嚷嚷着：“谁！谁说我是雏儿！我…我夜驭十女都不带喘的！”
结果这一叫唤，反而使哄笑声更大了。
旁边的几个老兵看热闹不嫌事大，带着满身酒气，嘴上说着要帮周询开眼界，手却比比划划，吐出些他当时似懂非懂，日后回想才慢慢琢磨过来的荤话。
最后，一帮人喝得烂醉闹哄哄地吵道：“等你小子真娶了婆娘，可得请哥几个喝喜酒！不然白教了！”
周询记得自己那时候也跟着傻乐，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等兄弟我成了家，来了就给你们一人说一个婆娘！让大伙都乐呵乐呵！”
旁边的张校尉闻言直呼“周哥仗义”“拜谢义父”之类的昏言醉语，不过没讲了几句他便晕迷糊了。
身前篝火轻轻摇曳，年少的周询望着醉倒的几人，感受着周遭的笑声与酒气，听着远处巡夜兵卒模糊的口令。
那一刻，他觉得若是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可世事无常……
暖流轻轻晃动，周询缓缓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心里逐渐回归平静。
有些时候，他真想跟兄弟们叨唠几句话，说些心里话，就如以前那般说着……
「二柱子，我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可你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所以，请不了你们喝喜酒了。」
「老张，你教的那些法子……对我家这位，怕是屁用没有。」
「因此，那些答应好的婆娘更是发不成了。」
不过……
周询感受着自己在黑暗里浮沉的身子，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老张，我好像……终于摸着点希望的边儿了。」
「你们的愿望，还有我的愿望兴许能成。」
因为有姜柳在，只要她在，一切都会变好的。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念头深深植入周询的内心中，慢慢占据了绝大部分位置。
让周询觉得能改变自己的是她，也只有她可以。
暖流还在托着周询继续往前慢悠悠地漂浮着。
黑暗里那股带着热气的风，吹得人骨头更软了些，拂过脸颊，有点痒。
那香气也更近了，混着点说不清的甜，一丝一丝钻进骨子里。
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然后，周询就真的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出来，仿佛把最后一点残梦的碎片也吹散了。
周询就此掀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随之渗了进来，有点刺眼，他下意识想抬手挡一下，却发现手臂动弹不得，被什么沉甸甸又柔软的东西压着。
不止手臂，整个半边身子都陷在一团温软里，正严丝合缝地贴着。
周询看着眼前的景象，意识缓缓回归。
随后，他想起了刚刚梦里那暖风，那香气，那让人骨头都酥了的柔软触感……
一瞬间，全都有了着落。
周询浑身一僵，脑子有点发乱发麻。
他转动眼珠，看着眼前细腻的肌肤，然后是微微抽动的鼻翼，再往上是双紧闭着的美眸。
没错了，是姜柳。
此刻，姜柳正侧躺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颈窝，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而周询的一条手臂，正结结实实地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了她颈下。
更要命的是，他的嘴唇正不偏不倚地贴着她的额头。
而方才梦里那股带着热气的风，分明就是她轻缓的呼吸。
黑暗里的暖流与柔软和香气也全是她。
周询想到此处，体内的血猛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动？还是不动。
松手？但此刻已经不能松开了。
理性告诉他，应该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悄悄离开，这是对于姜柳和他都是最好的方案。
可是，他的心并不想，无关于其他，不想就是不想。
他现在只想保住这片刻温存，在该死的现实还未到来之前。
就这么又躺了不知多久，久到周询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怀里的美人忽然动了一下。
大概是姜柳觉得姿势不太舒服，无意识地扭动身体，往里蹭了蹭。
不过就是这一蹭，让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询见此，心跳跟着停了半拍。
随着他看见姜柳缓缓睁开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起初姜柳带着刚醒的朦胧水光，有些茫然地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双目。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使得周围的空气好似凝固了，一息或者两息。
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姜柳眼中的朦胧就迅速褪去，随后被一种异常的平静所取代。
那平静底下，周询敏锐捕捉到一丝压抑着的风暴。
但令他疑惑的是姜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周询不解之际，姜柳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并不像猜想的那般：“抱够了吗？”
周询闻言猛地抽回手，从地上慌忙起身。
“抱……抱歉。”
周询有些口齿不清，目光不敢往姜柳那边落，转而飘向一边。
“方才，方才不知怎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着拙劣。
不知怎的？
他能不知道吗？
另一边，姜柳已经慢吞吞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和衣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他，只垂着眼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功法传完了，你感觉怎样？”
姜柳的语气中听不出一点喜怒，好像她并不在意刚刚那些事儿。
周询暗自松了口气，定了定心神，仔细感受了一下周身。
“无碍，只是神思略有倦怠。”
“刚接受传承难免消耗些精力，这种情况算是正常现象。”
姜柳下了结论，然后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没事就出去吧，我乏了，想再歇会儿。”
周询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说道：“嗯，正好还有些后续的事宜要与杜兄商议，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门边，可手搭上门闩后，又停住，反而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姜柳还坐在窗边，望着外面。
忽然，一阵风吹过，姜柳的长发被微微掀起，她不耐烦地低下头轻轻把它们拢在耳后。
周询见此，只觉得心头软软的，让他不舍再看。
“姜柳。”
周询远远叫了一声。
“干嘛？”
姜柳没好气地转头回应道。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嗯……随便。”
“好。”
“砰！”
房门被带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终，周询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心里明白，或许，有些话，不说为好。
在周询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柳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慢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热热的，温温的，还残留着某人的气味，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抚了一会额头，姜柳小脸一红猛地向后倒去，整个人摔进厚厚的被褥里，接着一把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
随后，被子里传出几声压抑的，闷闷的，像是小猫般委屈的呜咽声。
“丢死人了啊——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