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嘉四年初,宜阳终于是下完了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可雪虽然停了,但天依旧不肯放晴,反倒让那灰蒙蒙的云层往下压,似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揉碎进这片灰白中。
官道两旁的田野,屋舍,枯树,全叫厚厚的雪盖了个严实,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偶尔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带起雪沫阵阵落下,才让人觉得时间并没被凝固。
官道上,平日里就不算太平,如今被大雪封了好些时日,更是人迹罕至。
就在这片白茫茫的寂静里,大路上突然远远地出现了三个人,还有一匹马。
其中打头的,是个牵马的男子,瞧着三十出头,模样生得斯文端正,眉眼开阔,虽穿着粗布麻衣持着邋遢模样,却自带一股书卷气,令人一看便觉是个不拘小节的狂儒文士。
再看他后头跟着的两个年轻人,都是十八当岁的年纪,一个生得敦实,面色黝黑,像是那种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农家子。
另一个则瘦些,脸上总挂着爽朗的笑容,滔滔不绝讲着话,如乡野间活泼的少年一般。
若是现在有宜阳的老熟人在此,多半能认出那几人是谁。
没错,那敦实的汉子就是吴阿宝,瘦些的便是陈三金,都是从柳家庄出来的后生,在早几个月前他们还救过从兴安来的周将军呢。
至于前面那位牵马着麻衣,谈吐却不凡的先生。
他的来历,随行的陈三金和吴阿宝,目前也说不清楚。
他俩只知道,这位先生名叫周闵。
此人是他们在路上遇见的,见他孤身一人,恐其遭遇不测,恰好彼此同往宜阳,便结伴而行,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起初吴阿宝和陈三金对这陌生书生还有些提防,毕竟这年岁,敢独自行走在荒野古道上的,必定不是善类。
但几日相处下来,两人渐渐放宽了心。
因这位周先生虽然有时言语跳脱得叫人摸不着头脑,性子却爽朗通透,待人也诚恳,见他们干粮短缺,还硬将本就不多的面饼分与他们同食。
更难得的是,他似是对去往宜阳的路途无比熟悉,即使有风雪阻路或路径难辨之时,总能耐心激励,然后领着他们寻对方向。
如此,一来二去,三人也是熟络起来。
这一日,雪后路滑,几人走得慢些,为打发时间,陈三金便忍不住好奇,问起了周闵为何孤身远行,又怎会弄得这般狼狈模样。
周闵闻言,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拍了拍马脖子说道:“此事说来,倒也算稀奇,某自洛阳出来,本是带了数十个伴当,几车用度,想着虽路途遥远,总不至于太过狼狈,谁知,才出京畿不过百里,便遇上了一伙流民……”
他顿了顿,无奈一笑:“那群流民身着甲胄手持弓弩,自称并州官军,却打着‘乞活’的名号,拦了某的去路,说是世道艰难,借些钱粮活命。某看他们面有菜色,确也不易,便想舍些财物,结个善缘,岂料……”
说着,周闵摇了摇头叹气道:“他们不仅要钱粮,连车马行李和身上的锦衣裘袍,乃至某这身行头和部曲,都一并借了去,说来抵押,待日后天下太平了,再行奉还。”
陈三金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明抢吗?”
吴阿宝却眼神微动,插言道:“先生说的‘乞活’,能在司州流窜且无人能管,怕是有些来头。”
周闵看了吴阿宝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未直接回答,只叹道:“来头不来头,某是不知,只知他们领头的将官,瞧了某随行文书上的身份证明,倒还留了几分薄面,没让光着身子冻死在路边,还给某留了身底衣和些许干粮以及这匹老马,然后才打发某继续前往宜阳探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三金与吴阿宝都能想象当时情景之危急。
那些所谓的官军,实则与匪类无异,遇上被趴光冻死路边已是走运,若换是平日,杀人越货才是常事。
周闵能全身而退,恐怕其背后的家族力量不可小觑。
只是这情面也给得十足刻薄。
剥尽华服,仅余遮体之衣,与羞辱何异?
吴阿宝心中凛然,他早觉周闵气度不凡,非是寻常落难书生,他去宜阳怕也不是简单探亲。
一旁的陈三金则是憨直叹道:“周先生真是好性情,遭了这般祸事,还能谈笑风生。”
“不然如何?”周闵笑道。
“难不成坐地痛哭,怨天尤人?能活命已是万辛,名缰利锁,锦衣玉食,失了便失了,不过身外之物,皮相之饰。正如古时圣人言,君子生于乱世当忧道而不忧贫。”
周闵这话说得豁达,却隐隐透着点孤傲。
另一边,陈三金听得半懂不懂,只叹得先生境界真高。
而吴阿宝虽是表面附和,心中暗暗吐槽,这位周先生怕是没真正尝过“忧贫”的滋味,才能将丢失所有财物说得如此轻松。
不过即使小有不满,这份临危不乱,苦中作乐的态度,让人想讨厌也讨厌不起来。
就在吴阿宝心思流转想着要不再应喝两声时,领头的周闵突然猛的停住脚步。
“嘘——”
周闵轻轻出声,拉住了还在疑惑的两人。
陈三金和吴阿宝见状立刻噤声,顺着周闵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道路旁,不知何时竟立着一座孤零零的亭子。
这亭子本身无甚稀奇,官道旁常设此类供行人歇脚。
奇的是,这亭子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其内不见半点污痕,其周十仗内不见半点积雪。
更怪的是,亭内石桌上竟摆着三只瓷碗,碗中热气袅袅,分明是刚倒上的热茶。
陈吴二人见这情形皆大惊失色。
这荒郊野外,怎会有热茶?
怕不是有贼匪在附近埋伏?
“有人?”
陈三金压低声音,手不自觉摸向腰后的柴刀。
吴阿宝眯起眼,仔细打量。
“无人,却有茶待客,真是有趣。”
周闵低笑两声,随后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牵着马,径直朝凉亭走去。
“先生!”
陈三金低呼一声,想阻拦。
吴阿宝却拉了他一把:“跟着,看看再说。”
话语间,三人陆续走近凉亭。
随着几人走近,亭内的状况越发看得清楚。
陈三金举目望去,见那石桌石凳竟一尘不染,三碗茶汤色清亮,热气升腾,旁边还有一个红泥小炉,炉火正烧得旺盛。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刚刚还有人在这里煮茶,并且预知了他们三人的到来,特意备了三碗。
可问题是,无人知晓他们三人今日会来此处,再者,这方圆几里的村子早就因为匈奴的滋扰慌弃了有十年之久了,也无人会特意在此处煮茶。
陈三金如此想着,愈发觉得手脚冰凉。
一旁的吴阿宝拍了拍他的肩膀,强作镇定说道:“许是……前头的旅人留下的?”
“旅人?”
周闵摇头,指着地面说道:“你看这亭外雪地,除了我们新踩的脚印,可还有别的痕迹?煮茶生火,搬凳摆碗,岂能不留足迹?”
的确,亭外雪地平整如毯,只有他们三人一马的蹄印足迹。
“那……这是……”
陈三金有些荒张,身上冷汗直流。
周闵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石桌旁,俯身细细嗅了嗅茶香,又看了看碗口。
然后,他直起身,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凉亭拱手,朗声道:“君,雪天寂寥,设茶待客,雅兴不浅,只是……”
周闵说着顿了顿,接着极其认真的说道:“敢问君,此茶为何物?《尔雅》有云,‘槚,苦荼也,其树小如栀子,冬生,叶可煮作羹饮。’
今观碗中汤色清洌,叶展如旗,香沁心脾,确似茶之形,茶之香。然,荒野无根之水,何来烹茶之薪?无人之手,何以奉茶之礼? 此物有形有香,甚至有待客之名,然无烹者,无奉者,无饮之实。
所以,依某浅见,此茶名存实亡,非真茶也,乃是似茶之影罢了。”
周闵这番话如同和人辩论,搞得其身后的陈三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而吴阿宝却若有所悟,紧紧盯着那三碗茶。
周闵也不在意两人看法,说完就猛地从袖里抽出一支无毛之笔,挥笔对着三只茶碗,分别虚点,口中念念有词道:
“一非茶,去其形。”
随着笔头点向第一碗,那碗中热气骤然消散,茶汤瞬间变得浑浊如泥水。
“二非礼,去其气。”
再点向第二碗,飘散的茶香顷刻化作一股陈腐的土腥气。
“三非客,去其名。”
最后点向第三碗,整只陶碗爆出一声轻响,其表面瞬间浮现无数裂纹,仿佛历经百年风霜。
做完这些,周闵收笔,再对着凉亭拱手道:“君,名实既已辨明,虚影当散,这茶,我等心领,却无福消受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牵马就走,毫不留恋,其身后的吴阿宝也随着拉着陈三金连忙跟上。
在一片混乱中,陈三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凉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塌陷,就如同瞬间经历了数十年风雨侵蚀,最终彻底被积雪掩埋,啥也没有留下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追上周闵问道:“先生,那亭子……还有那茶……”
“不过是些积年旧念罢了。”
周闵步履不停,面色平静接着说道:“这古道上死了太多人,埋了太多未了之愿。今逢乱世,阴阳失序,天地法则崩散,偶尔便会显化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若非你等遇到了我,又辛我会使些名家术法,怕是此刻你等皆成这亭中茶水乎,所以,行走人世间,需得万般小心才是。”
陈三金闻言,点了点头。
他身旁的吴阿宝深深看了周闵一眼,之后也跟着陈三金道了声谢。
三人继续前行,经此一事,气氛沉默了些许。
再又行了一段路,日头偏西,宜阳城终于在前方浮现。
陈三金和吴阿宝见此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周闵也抬头望去,心中闪过一阵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担忧。
待陈吴二人刚到城门口,守城兵卒的喝问声就已经传来。
“哪儿来的?站住!半个月前就通告过了,现在不让进城!看你们形迹可疑,莫不是匈贼装的?不想找死就老实交代!”
陈三金和吴阿宝两人听见这番话,瞬间有些慌了。
他们只是两初出茅庐的穷苦平民,哪见过这阵仗。
“那个……我们是……”
陈三金磕磕跘跘解释着,可那两兵卒不听,反而举抢袭来,就在这危难时刻,一声怒喝猛地打住了在场众人。
“吾乃尚书省吏部郎,奉旨出巡,尔等区区兵卒,竟敢拦路无礼?还不叫你家上官出来迎接!”
那两兵卒赶忙寻声望去,只见周闵此时正手持符节,一脸凶怒。
再看到那枚铜符上刻着的字印,他们脸上的跋扈瞬间散去。
想起前些日子,周询来时的景象,两人更加不敢怠慢。
“明公恕罪!”
二人慌忙退开,兵器哐当落地。
周闵收起符节,向身后的陈三金和吴阿宝招了招手示意跟上,然后便牵马径直入城。
陈三金张着嘴,半晌才扯了扯吴阿宝的胳膊:“宝哥,尚书省是比县令大吧?”
“这,我哪知道?兴许是吧。”
吴阿宝摇了摇头,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