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阳光灿烂,窗外一只不知名的小鸟顶开窗户钻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它嘴中的一片绿叶。
那叶子不知从哪叼来的,竟如此鲜绿。
明明这座城市里早已没有了长青树,只剩枯枝朽木。
只可惜这片鲜叶刚落案头,还未等飞鸟啄食,一阵风便悄然而至,将它轻轻卷起,径直拂到了姜柳鼻尖。
叶子落下,又升起。
扑哧。
姜柳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少了几分睡意。
她睁开眼,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
床上一如往常,只有她一个人。
“周询,又上班去了啊……”
姜柳自言自语道,接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想要继续入梦。
无奈,桌案上的鸟不同意,咕咕嘎嘎叫个不停,好像在催她起床。
“吵死了!”
姜柳捂着耳朵大喊了一声。
鸟儿扭扭脑袋,叫得更大声了。
咕咕嘎嘎,咚咚咚。
姜柳的话鸟听不懂,门外人却听懂了。
“夫人,醒了吗?”
阿弃小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姜柳懒洋洋应了一声:“嗯~”
“那……那我进来啦?”
“随便。”
门推开一条缝,阿弃的小脑袋探进来,看见姜柳还躺在床上。
“夫人,该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了。”
姜柳闭着眼,用手揉了揉脸颊:“谁说的,明明还很早。”
阿弃嘻嘻笑着,端着水盆走进来,放在架子上,把拧干的帕子递过去。
姜柳接过帕子,捂在脸上,让温热的水汽把最后那点睡意带走。
阿弃在一旁也没闲着,尽心伺候姜柳穿衣打扮,又去布置餐食。
有了多日的相处 ,阿弃行事越发干练。
不多时,姜柳便穿好衣服,吃好了早饭,可以坐在窗前发呆了。
窗外,阳光暖洋洋的,照得积雪消融大片。
桌案上的鸟儿,叼起地上的落叶重新飞了出去。
姜柳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却浑身上下提不起劲。
为何提不起劲?
姜柳自己清楚。
大抵是冬日寒冷人犯倦,心中无事闲出空。
宅了多日,她都有点发霉了,也是时候出门走走了。
姜柳打定心思,便朝身后招了招手。
“阿弃。”
“嗯?”
“陪我出去逛逛。”
阿弃停下手上的活,回应道:“好嘞!”
两人收拾了一番,出了门,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溜达。
宜阳城刚过完年,正是热闹的时候,卖玩物的,卖布头的,卖零嘴小食的到处都有,甚至还有洛阳才能见到的杂耍班子在敲锣打鼓招揽客人。
阿弃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会儿指着这个叫“夫人快看”,一会儿又拽着姜柳袖子喊“那个那个”。
姜柳由着她,跟着她走。
走着走着,她们就到了城东。
再往前走几步,姜柳看见了那个临时搭的募兵棚子。
只见,棚子外头挤了不少人,在互相吹牛打岔。
棚子底下,陈三金正跟一个年轻人说话。
姜柳本来觉得无聊透顶的心情,到了这地方忽然消得一干二净。
倒不是这里人多热闹,玩意多新鲜。
而是,她见到了个难得的趣事。
姜柳踮起脚尖,使了神通仔细打量陈三金旁边,那个呆头呆脑的年轻人。
不过片刻,姜柳就有了发现。
年轻人气运不强,比旁边被榨了一轮的陈三金好上一些,顶多算个中上水平。
但重点不是气运。
而是线。
是每个人都有的线。
是人与人相互交织的线。
是关于命运的线。
这条本该寻常的线,在这名年轻人身上格外不同。
他的命运线,竟是连着物件的。
那线缠他背上的刀,腰上的皮带,肩上的包袱,甚至脚上那双靴子,整个人就像是个线穗子,被捆得严实。
普通人是不可能把命运线连在物上。
因为物是物,人是人,物有物性,人有人性,所以,两性不相符命运便无法交织。
除非……
两者之间都具有相同之性,也就是俗话说的“灵性”。
不过嘛
姜柳越发觉得有意思,嘴角微微勾起。
能让物育出灵性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毕竟愿意为一样东西,投入无数心血感情,是常人所不能做到的。
她伸手悄悄拍了拍阿弃的脑袋。
阿弃点点头,表示明白。
姜柳打了个响指,然后,趁着没人注意,带着阿弃走了过去。
待两人走到营仗前,陈三金依旧在和徐正青说着话。
“小陈啊,第一天上差,可不能偷闲哦。”
姜柳的声音传来,陈三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他看见一个比自己矮两个头、看着略显幼态却作妇人打扮的女孩,正笑眯眯看着他。
旁边站着阿弃,小丫头一脸严肃,活像跟在孩子王身后的小跟班。
陈三金双膝微屈,以为是哪家爱捉弄人的小姐,刚想开口招呼,又觉得不对。
哪有小孩穿大人衣服的规矩?
莫不是……
陈三金有此疑虑实属正常,主要是他没见过姜柳。
早上跟周询碰面谈事,姜柳还在睡觉。
晚上回去,姜柳又不爱出来。
他只见过周询和阿弃,从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周夫人。
好在,阿弃他认识。
此时,阿弃恭恭敬敬站在那女孩身后。
陈三金脑子一转,很快反应过来。
他赶紧顺势俯身,拱手行礼:“嫂夫人安!”
徐正青见陈三金这副做派,也跟着拱手。
“夫人安。”
他不傻,夫人前没加“嫂”字。
在大梁,嫂夫人这称呼不合礼数,只有陈三金这个不学无术的泥腿子为显亲近才会瞎用的。
而他是来求职的,不是来求死的。
姜柳听了,眉头一皱。
阿弃见夫人不喜,立马也跟着皱眉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学着王仆妇教训人的腔调,一本正经道:“陈队官,夫人是将军的夫人,不是你的嫂子,将军待你亲近,那是将军的事,你一个下属,张口嫂夫人闭口嫂夫人,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将军任人唯亲,公私不分。”
陈三金被吓了一跳,头缩得更低了:“这…俺就是觉得亲切,并无恶意。”
“亲近归亲近,规矩归规矩,将军信任你,才让你直领队官,你更得处处留意,不能让人落下把柄。”
陈三金老老实实点头:“是,俺记住了。”
姜柳看着阿弃这副模样,差点没笑出声。
这丫头,哪还有当初那个饭都吃不上的落魄样?
现在活脱脱一个仗势欺人的狗腿子。
不过转念一想,她要是狗腿子,那我成什么了?
姜柳赶紧叫停:“行了行了,阿弃,别说了。”
阿弃得到命令,乖巧地退回姜柳身后。
她可不是因为陈三金故意套近乎生气,就是觉得……
以前,被陈三金一口一个“神树大人”叫着呢,现在倒好,成“嫂夫人”了。
心里多少有点小落差而已。
绝不是因为冬天她个子变矮,被当成小孩子这件事,而心怀不满的。
她向来大度得很,小事一般不计较。
陈三金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姜柳。
姜柳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徐正青。
“这人,我要了。”
陈三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满眼疑惑。
徐正青也看向陈三金,眼神呆滞。
两人对视一眼。
陈三金受不了徐正青那副死鱼眼,赶紧扭过头,朝姜柳赔了个礼:“夫人吩咐,俺照办就是。”
姜柳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弃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朝徐正青挥了挥手。
徐正青得了允许,立马跟了上去。
陈三金看着三人将要走远,愈觉得内疚,赶紧喊道:“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军营。”
陈三金连忙叫上几个卫兵,快步跟上:“俺送您一程!”
姜柳没拒绝这份好意,只是拉上身后两人,心念一动,脚步稍稍加快了点。
……
军营离这儿不远,也就在城西。
还好姜柳身体素质不错,徒步走到地方汗都没出半点。
其余几人就不一样了,除了阿弃和徐正青没觉得多累,其他几人早已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
尤其是陈三金,直接瘫在地上,虚得直倒沫子,他望着天空,想不明白,为何跟在夫人身后会如此费力。
姜柳看着几人,无奈摇了摇头。
唉,这个陈三金就是逊啊,不过两三公里的加速跑,就歇菜了,看来以后得加强训练才行。
姜柳走过去,踢了两下陈三金见其说不上话,便不再管他,带着阿弃和徐正青,抬脚迈进营地。
营地里,工匠们正叮叮当当地修缮旧营房。
旁边的空地上,周询正指挥着几组新兵练使枪。
“刺!收!刺!收!”
新兵喊声整齐,动作虽然生疏,但精气神还行。
宜阳城是军事要地,算是大县,里面的军事设施一一俱全。
周询也不用跑到城外修坞堡,直接在城里把旧军营收拾收拾就能用。
不过,场地的问题是解决了,剩下的事就得靠时间堆了。
周询站在队列旁边,一个个纠正新兵的动作。
这三百来号精壮汉子刚招进来没几天,大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很多东西得从零开始教。
周询走到一个黑瘦青年跟前,抬手按住他的枪杆:“太高了,枪尖要对着敌人咽喉胸口,手臂稳住,不许乱晃,现在受点累,上战场才能少受伤。”
那青年赶忙握紧枪杆,往下压了压。
周询看了一眼,还是不对。
他伸手夺过枪杆,亲自做了个示范:“看过来,枪要端稳,但不是死端着,腰要沉下去,脚要扎住,枪尖尽量跟眼睛保持一条线。”
那小子认真看着,等周询做完,又试了一次,这回好了许多。
周询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又停下,给另一名新兵纠正姿势。
那人之前是个流民,见到周询来到面前,很是害怕,握枪的手都在抖。
“别紧张,放松点。”
周询拍了拍他肩膀:“你叫什么?”
“回将军,小人叫常彭。”
“常彭。”
周询点点头:“你因何来我军中?”
“小人无家无业,孤身一人,来当兵就是图口饱饭,攒点钱娶个老婆。”
“好志气,你若能在沙场立功,本将亲自为你张罗婚事,又有何妨。”
常彭双眼一亮,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周询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路过每一个新兵都要看一眼。
周询默默记下每个人的面孔,心中盘算起以后的打算。
这三百人只是第一批新兵,接下来还有五百人要入营。
之后,他就不打算再招了。
一是粮食不够,支撑不起庞大的军队后勤。
二来,他不打算让这些兵像寻常世兵那样,一边种地一边训练。
他要的是精兵!
是能挽一石二斗硬弓,能披甲步战,能以一当二的精兵。
是结阵如墙,冲突不退,哪怕只剩下十个人也能咬牙顶住的精兵。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依据姜柳的理论,把八百人细分成五人一组,五组一队,五队一屯的建制。
如此,协同作战,散而不乱,打起仗来,一个小队就是一个拳头,打散了,还能重新组合。
这样即使人数不多,但只要练出来,就是一把尖刀,定能给匈奴骑兵造成严重的杀伤。
可惜这套战术并非完美,唯一的缺点是时间。
没有足够的时间磨合,部队就形不成默契与凝聚力。
再先进的战术,交给一盘散沙的队伍,也毫无意义。
而此时,周询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不知道匈奴什么时候会南下,也不知道规模如何。
自从大梁丢了兴安之后,宜阳就是最后一道门。
要是宜阳再失,洛阳就彻底成为一座孤城,敌军只要围而不攻,天子必定只能开城投降。
综合来看,大梁已经退无可退了,退一步就是亡国。
周询不愿再想,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训练兵卒。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营门口进来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