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询站在队列旁,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嘴里喊着口令,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正出神,风从营门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将暖未暖的潮湿。
他下意识闭上眼,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贪婪地汲取那点若有若无的温暖。
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走在一条满是雾霭的窄长古道上,看不清前面也望不见后头,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路上冷意侵心,野兽流着血,只能抓着风中带来的暖意拼命向前,最后他找到了棵柳树。
柳树站在风里,枝条软塌塌地垂着,不像松柏那样挺,也不像白杨那样直,待风来时则枝桠抖瑟,风停后就万条垂定,树好像随时要倒,却还是坚挺立于世间。
他坐在柳树下舔舐伤口,享受柳树所提供的片刻安逸,生出就在这安家,不再向前的念头。
可他终究还是没停下。
因为他知道那柳树不是长在路边的,是长在他心里的。
他走,柳树也跟着走,他停,柳树也跟着停。
他要是真止步不前,那心中的柳树便难以成长,只能在这片恶劣的焦土上成为路边一棵脆弱的树,风一吹就倒,雪一压就折。
所以他得继续走,走到雾散,走到天亮,走到能把那棵柳树种下的安稳环境中。
让它扎根,让它长大,让风来不怕,雪落不怕,什么都不怕。
周询睁开双眼,继续喊起口令。
“刺——收——刺——收——”
姜柳带着人从大营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菜市场挑菜。
陈三金跟在后面,走得踉踉跄跄,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濒死的鱼。
见几人走近,周询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快步迎上去,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等这组新兵练完,才把枪杆递给旁边的人,转身走过去。
他走到姜柳面前停下,低头招呼了一声。
姜柳也抬头看他,脸上略带不满:“脸色怎么差,昨晚没睡好?”
“怎会?此段时日,于我而言已是最安稳无忧的日子了。”
“哦,既然身体没问题的话,那就是不欢迎我喽?”
周询听闻,连连摇头:“ 这……我受宠若惊,欣喜还来不及呢。”
“哟,又满口斯文,一瞧便知没半句实话。”
姜柳呵呵一笑,拉进两人距离。
周询被她这一逼,脸上的表情差点挂不住。
打心眼里,他确实不想让姜柳来这儿。
军营是什么地方?
杀伐之地,粗鄙之所。
是亡命徒的囚笼,是杀人犯的营生,是熔炼人的火炉。
来到这里的人能活着进去,未必能活着出来。
死亡是这里唯一确定的事。
金戈铁马终将散去,剩下的,不过是白骨皑皑。
他不想让姜柳看见这些。
更不想让她沾上这些。
可另一方面,周询又被那些难题折磨得死去活来,粮草、军械、练兵、守城……桩桩件件都像大山一般,寸步难移。
每次撑不住时,想起姜柳,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蛊惑自己——利用她吧,依赖她吧,你是为了天下人,你已经牺牲够多了,没必要再把自己搭上,活得轻松点……
周询嘴巴微微哆嗦,说不出话来。
姜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笑一个。”
“啊?”
“真高兴,就笑一个给我看看。”
姜柳说得随意,仿佛一切如常。
“证明你没骗我。”
周询听话地照着做,嘴角往上扯了扯。
不过无论他如何摆弄,笑容都僵硬得很,像是提线的木偶,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就难受。
姜柳叹了口气。
“低头。”
周询没反应过来:“什么?”
“让你低头就低头,废话那么多,信不信我弄你!”
周询乖乖弯下腰,没进一步惹恼姜柳。
姜柳踮起脚尖,双手一把抓住他两边的脸颊,狠狠揉搓起来。
周询的脸被揉得变形,话都说不清楚:“姜柳……呜…呜…喔…这…”
“别动,听话一点,不然要是不小心失手把你头拧下来,有你好受的。”
姜柳嘴唇抵在周询的耳边轻声说道。
周询闻言身子一颤,双腿一瘫索性跪了下去。
姜柳的手小小软软的,带着温热的体温,贴在他脸上像出笼的肉包子,又香又馋人。
但是这包子吃不得,反而会咬人。
因为姜柳揉得很用力,把他脸上的肉推来挤去,连着骨头都好似化成一坨,酸爽得很。
“舒不舒服?”姜柳问。
“疼不可言。”
姜柳没停手,又揉了一阵,才道:“啧,那证明还不够高兴,闭上眼,放轻松。”
周询依言闭眼。
姜柳的手还在他脸上,掌心的温度愈发火热,透过皮肤彼此相融。
她身上的气味很好闻,是一股清清爽爽的雅淡木香,像雨后林子里的风,带着湿气和一点点甜味。
闻着味受着热,脸上紧绷的神经,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
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也被这双手揉散了。
周询睁开眼,笑了笑:“倒是畅快许多。”
姜柳满意地点点头:“对嘛,见到我就得开心点,别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人怪不舒服的。”
她说完,顿了顿:“而且你要是想,本可以不用那么麻烦。”
“可那不是你想要的。”
“也对,你要是那种人,我也不会跟你走。”
姜柳放下手,周询拍拍屁股重新站了起来。
“不过,我可不是来你给你按摩的,刚刚那只是顺带的。”
姜柳说完,往旁边招了招手,徐正青会意,立刻快步上前。
周询的目光扫了过去:“这人……”
姜柳抱胸往旁边一靠:“是个能人,给你看看好不好用。”
“哦,那我可得看仔细了。”
周询点点头,上下打量起徐正青,
此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身长七尺,却不壮实,面相憨傻,眼神呆滞,光表象就与能人二字相差甚远,反而和门口的大黄狗有几分相似。
“叫什么?”
“在下姓徐名正青,暂无表字。”
徐正青拱手行了个礼。
“哪里人?”
“雍州,京兆郡,长安县人。”
“以前做什么的?”
徐正青抬头看了周询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回将军,在下原是关西义军,征西将军索公麾下,雍秦右军部,铠曹掾。”
周询动作一顿。
脑袋清醒,能正常说话,看来是个人才啊。
他不动声色,只问:“此话可真?”
“千真万确。”
徐正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在下永兴元年入伍,光熙元年散军,在索公麾下凭借本事当了四年兵,三年铠曹,这是凭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募帖,双手递上。
周询接过,展开细看,不过片刻便喜笑颜开,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徐正青:“既是同袍,何需如此虚礼,快快请起。”
徐正青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仍微微低着头,余光却悄悄观察着这位年轻的将军。
周询的手掌粗糙,虎口有厚茧,显然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世家公子,这让他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待徐正青起身,周询把募帖小心还去:“徐掾属既在索公麾下效力多年,又专管器械,想来对军中事务颇为熟悉?”
徐正青点点头,又摇摇头:“熟悉实在谈不上,在下就是打了几年铁,摸混几年而已。”
“莫要谦虚,徐掾属能被索公重用,哪是摸混,明明是能力出众。”
“不敢当,不敢当。”
徐正青说着抬头应话,又飞快低下去用余光扫向姜柳。
此时,姜柳还站在原处,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像是对这场谈话毫无兴趣。
可徐正青并不怎么想,他觉得这只是姜柳的障眼法。
就单说从募兵点走到军营这一路,便可看出这位高人手段了得。
步踏千里不觉累,行经万程不知时。
那不就是传说中缩地成寸的仙法,这还不够下马威吗?
陈队官不过说错一句话,就被整治得半死。
那他要是再藏着掖着……
徐正青喉头滚了滚。
他不觉得自己那点手段能比得过面前这位高人。
再说,他本来就是来投奔的,原计划只是待一段时间,若是有前途且轻松,便留下,若没啥奔头,就找机会跑路,换下家。
但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跑是跑不掉了。
那还不如豁出去,来个痛快。
“将军除了这个…在下还有几言想说……”
周询很是大气,并不在意徐正青有所隐瞒:“尽说便是,何必客气。”
“好,将军放了话,在下也不敢欺瞒。”
徐正青抬头挺胸一副赴死模样说道:“在下乃墨门下的百工匠,经师大考,技艺入品,可供营中器作。”
此言一出,周询心中波澜再起。
这年头,墨门的徒工都千金难求,一个出师的墨门大匠更是凤毛麟角,各方势力所争夺的对象。
再加上有编制有经验,还带着全套手艺技术……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天上掉烧鸭、羊肉羹、烤鸡、鹿尾炙、蟹螯……
周询强压着心头狂跳,面上还算镇定:“既是墨家传人,为何不早说?”
徐正青苦笑:“将军有所不知,乱世中墨匠皆是国之重器,今已被各方通缉悬赏,所以在下迫不得已才这样做。”
这话在理。周询点点头,又问:“那今日为何坦白了?”
徐正青沉默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往姜柳那边瞟了一眼。
他心一横:“因为将军一表人才,忠勇双全,又是国之栋梁,在下佩服有心归附。”
这话说得实在让周询有些脸红。
他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大魅力,能吸引如此大才来投军。
总不能是看重他的容貌吧?
“徐掾属,你的心意我已了然。”
周询郑重拱手:“若你不嫌弃,我仍叫你管全军甲械兵器,且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
徐正青面色稍缓,却没有立刻应下:“将军厚爱,在下感激,但在下有几个条件,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第一,关中已落敌手,在下承索老将军遗命,恳请将军以驱除胡虏恢复故土为目标,不得懈怠。”
周询点头:“为国效力,本是应当的。”
“第二,请将军对麾下将士真心相待,若有战死者,请代为照顾家人。”
周询又点头:“同为袍泽,哪能轻弃其家人,理当照顾。”
“最后第三点最为重要,关于军中器械打造之事,将军提数目定工期需得与在下商量妥当,至于中间用什么法子使什么手艺,将军莫过问,也莫插手,这行有这行的规矩,外行人插手,东西反倒做不出来。”
徐正青说罢跪下重重一叩首,周询正要伸手去扶,却被姜柳拦下。
“小徐啊,你把我们周将军当什么人了,这点小要求你不说他也会做的,何必低头下跪。”
姜柳蹲下来,双手捧起徐正青的脸,盯着他说道。
徐正青上下嘴唇一阵哆嗦。
他见过太多两面三刀的家伙,今天算是终于遇到个一心一意的人。
他眼眶微热,颤颤巍巍开口道:“夫人轻点,在下的脖子要折了。”
姜柳拍了拍徐正青的脸颊,轻声说道:“那就给句痛快话,这差事你干不干?”
“干!干!必须干!今日谁来了都劝不动在下!”
“那明日就能劝得动?”
姜柳手上悄悄使劲,徐正青的头便轻松碰到了后背。
“除了将军和夫人,谁的劝在下都不听!”
徐正青憋着气,坚定地说道。
“好!很有精神!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姜柳满意地点点头,手一松,徐正青的脑袋弹了回来,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今天起,你就是弘农战区宜阳独立营的军工长了。”
徐正青:“……”
姜柳没听见回应,才后知后觉治好徐正青的脖子。
“啥?军工长?”
徐正青摸了摸脖子,有些不理解,他从来没听说过诸如此类的官职。
“就是管军械制造的头儿,难不成你对我取的名字有意见?”姜柳不爽道。
“没,没这回事。”
徐正青摇了摇头,连忙推脱道。
姜柳站起身,扫了扫裙摆:“那刚刚嘀咕什么?”
“在下说夫人高见!”徐正青低下头,再行一大礼。
“不错,这是个聪明人,周询你以后可得多多重用。”
“自然,能人就该重用。”
周询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插上几句话,事儿就被姜柳办妥了。
他看着还跪在地上,一副忠臣模样的徐正青,又看了看满脸写着“夸夸我”的姜柳,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我家夫人真乃世间第一可爱!
另一边,陈三金站在后头,扶着腰,脸色发白。
他还没从刚才那趟行军中缓过来。
阿弃则站在姜柳身后,满眼的崇拜。
她懂的不多,但她就是觉得夫人了不起。
姜柳浑然不觉众人心思,只顾着跟周询显摆:“怎么样?”
“甚好,但会不会做的太过了。”
“过什么过?”
姜柳白他一眼。
“他拿钱办事,你给钱还提供庇护,这样天大的好事,有什么过不过的,他还得谢谢我们才是。”
周询觉得理是这个理但话不能怎么说,不过没等他开口,姜柳已经转头看向徐正青。
“还跪着干嘛,起来说话。”
徐正青应声站起,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姜柳见他已无二心,也就不再为难他了:“方才你说那几个条件,周将军都答应了,现在该你表态了,听说你本事很好,这个月先打五百套甲,没问题吧。”
徐正青刚站直,差点又跪下去,背上的刀随之瘫软一侧。
营门外,远处田野上老牛哞哞直叫唤,大路上骑士正挥舞着鞭子策马奔腾。
人人皆有美好的未来,唯牛马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