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随着一声脆响,酒肆里嗡嗡的闲话声顿时消下去了。
堂前站着的俳优老艺人,抹了把脸上的汗,这场子活他已经干了半天了,嗓子明显遭不太住。
“将军孤胆入重围,血透征衣死不归。
败走沓中非避祸,孤军剑阁尚撑危。
一朝托国空遗恨,万死犹存未了悲。
莫道英魂无觅处,至今风雨旧旌旗。”
念完最后一句,他长长吐了口气,把手中的短木往桌上一搁。
“列位贵客,老朽再书接上回,讲那姜维姜伯约,九伐中原不得志,后落得功败垂成的下场……
成都城破,后主出降,姜维犹自领兵据守剑阁,闻讯捶胸大哭道‘吾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帐下将士,拔刀斫石,血泪纵横!姜维假降钟会,欲复汉祚,可惜——”
老艺人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音一沉,调起众人情绪。
“天不佑汉,事泄身亡,至此,黄粱梦醒,一切成空。”
说完,酒肆里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有人愤愤不平直拍桌子,有人闷头灌酒诉说哀愁。
纵是老艺人讲得再好,此刻竟无人喝彩。
满座皆知,大梁今日之危,与当年季汉的末路也相差无几。
可旧汉覆亡还有姜维求索,今大梁朝将倾又有谁去顶呢?
此情此景,老艺人也不要赏钱了,自顾自收拾起桌上的家什,准备收场走人去下一家酒肆卖艺。
不过目前宜阳城如今还能开张的酒肆,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家,他也打不准今日还能不能再出工。
大灾不断,人祸不停,粮价飞涨,米比金贵,寻常人家连粥都喝不稠,哪有余钱来这儿坐着听曲儿喝酒?
能进来的,要么是手里还攒着几贯钱的殷实户,要么是身上背着差事得出来应酬的体面人。
贩夫走卒也有,但那是极少数,多半是卖半天苦力累了,难得进来坐一会儿,尝一耳朵鲜,完了,转身就走。
老艺人倒是不差钱,只是觉得少了听客,他讲得没劲。
不料今日倒不寻常,他刚收拾好要出门,旁边一只手却伸过来猛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老艺人低头一看,瞬间乐开了花。
“嘿,你这老东西,怎跑宜阳来了!”
拉他的是个黑衣老者,身材瘦瘦小小的,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黑衣老者瞪了他一眼:“宜阳你来得了,我就不能来?”
“能来,怎么不能,我还盼着你来呢。”
老艺人也不恼,把包袱往旁边凳子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碗酒。
黑衣老者一脸不屑道:“老骗子,多少年了还玩这一套,要想我信,至少得先说说你来宜阳干啥好事?”
“我来这,哪有什么心思,要不是洛阳闹粮荒了,我还不到宜阳讨生活嘿。”
“我看你是贱骨头,半句实话都不肯说。”
黑衣老者嗤笑一声:“宜阳不比洛阳好多少,要跑那也该去颍川,那边雅士多,捧场的人多。”
“颍川?算了吧。”
老艺人摇头,端起碗灌了嘴酒:“那都是些文宗大家,我这小门小派去了不自在,还得是宜阳好,有人情味儿。”
“嘿,真不怕死,等那群胡人打进来了,看你还人情味儿不。”
老艺人不想接茬,反手把酒碗搁下:“那你呢?不在关中窝着,跑宜阳作甚?”
黑衣老者叹了口气:“唉,来看一眼我那不争气的徒弟。”
老艺人点点头:“那打算久住?”
黑衣老者摇头:“刚准备走,我可不想待这儿受罪。”
老艺人听了,哈哈大笑。
“这把年纪了,正是该闯荡的时候,我都没说退休,你倒想享福了?”
黑衣老者推开酒壶:“你那是不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
老艺人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道:“你这手艺,可不比我差,休息什么,不如再多干几年,给老牌坊续续命。”
黑衣老头撇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我老得不成样子了,这天下,就不该咱们这帮老家伙操心,有本事的人海了去,不差老头一个。”
老艺人没接话,他端起自己的酒碗,静看碗中的酒缓缓晃动。
附近没有风,人也没有动,可那酒面就是自己不停的晃。
一圈涟漪荡开,店中众人尽皆醉倒。
老艺人嚼了嚼嘴,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抚着胡须,脸色通红。
“老兄说的是,天下有本事的人太多,不差我等这一瓜半枣。”
黑衣老头见老艺人认同他的观点,不时有些得意,指挥起酒壶,跳过去往对方碗里滋酒。
“不过——”
老艺人显然不想让对面老头痛快,开口拉了段长音,一指头将那酒壶的壶嘴弹个稀碎。
“平原易走马,镜湖难泛舟,纵有盖世‘奇术’,不过平定一时天下,若无澄明‘道心’,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司马氏不就是如此吗?”
……
“滚开!都给朕出去!”
巨大的嘶吼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伴随着瓷碗碰撞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洛阳皇宫内,司马饬(chi)背向殿门,蹲在花圃边,攥紧铁铲狠狠往泥里一捅,将土中沙石尽数挑开。
这花圃原先种的是梅花,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泥地,被他翻了又翻,刨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垄沟。
侍女跪伏在地,双手捧着碗粥,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抬眼去看。
梁兰玉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轻声说道:“陛下,您一早上滴水未进,为了身体着想,好歹用一些。”
司马饬没回头,铲子往土里又戳深了些:“朕不饿,拿走吧。”
“陛下——”
“说了不饿!你听不懂吗!”
他突然把铲子往地上一摔,站起身,转过头盯着梁兰玉。
“你也觉得朕是个废物,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明白?”
梁兰玉摇头:“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司马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中的怒火更甚:“连你也开始违逆朕了吗?就和外头那些人一样,把能拿的都拿走了,甚至还不满足,想让朕死在洛阳城内,好把位子让出来……”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如同一把利刃要将在场众人皆开肠破肚。
不过,身为皇后的梁兰玉没有退,她走上前,抬手想去握司马饬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陛下……”
“别叫我陛下!”
司马饬退后一步,撞在花圃边的石栏上,身子晃了晃:“我算什么天子?齐王活着的时候,我是摆设,齐王死了,我还是摆设,没人把我当回事,他们都想要反!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我连这皇宫里的一亩三分地都说了不算,我还能怎么办?”
说着说着,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
梁兰玉看着他,红了眼眶。
她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温柔地喊了声:“阿丰,你辛苦了。”
殿里静静的,风轻轻吹散碗中的热气。
“阿丰”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最早得追溯到当年惠帝还在位时,那会司马饬只是个豫章王,她也只是他的王妃。
两人不住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只在那座小小的豫章王府里相拥而眠。
那时候日子走得很慢,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还与他无关。
她欢喜时便唤他阿丰,他从不嫌这称呼亲昵,只每每应声,温柔又妥帖。
春来一同去听戏,夏夜并肩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廊下分食一碟难得的点心,她嫌甜的他便都吃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他登基了。
司马饬身子僵了一下,喉结上下翻滚。
梁兰玉慢慢走过去,这次她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像很多年前在园子里那样。
“阿丰,你要是心里难受,就都泄在我身上吧,别憋着。”
司马饬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那手纤细白皙,好似一扯就断。
“交给你?”
司马饬推开了梁兰玉:“朕还没脆弱到需要一个妇道人家来安慰,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梁兰玉没恼,声音还是轻轻的:“臣妾哪都不会去的,除非这碗粥被吃进肚子去。”
司马饬没吭声,他盯着女人眼里的泪珠,盯了很久。
他很想透过那缕哀伤,探寻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般模样的?
是在永嘉三年,齐王杀光他身边所有忠臣的那天吗?
不,应该更早……
司马饬蹲了下去,蹲在花圃边,把脸埋进臂弯里。
梁兰玉蹲下来,陪着他。
“玉儿。”
“臣妾一直都在。”
“朕是不是疯了?”
梁兰玉摇头:“陛下没有疯。”
“朕觉得朕疯了。”
司马饬茫然地抬起头:“朕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洛阳城破的样子。
朕梦见那些大臣跪在朕面前,说陛下,臣等尽力了,然后转头就跑去给那帮胡虏磕头。
朕梦见吴王带兵冲进皇宫,把皇后的脑袋放在桌上,然后对朕说,陛下,该挪挪地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朕还梦见齐王没死,他站在朕的床前嘴上叫嚣着报仇。
朕吓得不敢睁眼,朕知道他就站在那儿,朕能闻见他身上的尸臭味。”
梁兰玉握住司马饬的手,这次他没有甩开。
“阿丰,你听我说。”
梁兰玉罕见地加大声量:“你没有疯,你是太累了。
从坐上这位子起,你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齐王在的时候你要防着他,齐王死了你要防着那些想当齐王的人,你一个人扛着这个烂摊子,扛了太久了。”
司马饬怔怔地看着她。
“朕想扛,也扛得住。”
梁兰玉把他额前散落的乱发拢到耳后:“陛下,你该歇一歇了,把粥喝了,去睡一觉。”
“歇?要是真歇下了,朕这脑袋怕不是得搬家。”
“陛下,莫说丧气话,陛下英明神武,自能回天转日,就算所有人都背弃陛下,臣妾依然相信陛下能行,亦如当年一般。”
“唉,你这……”
司马饬说不出来话,他伸手接过那碗粥。
此时,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捧在手心里刚好。
只是他没有喝,而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梁兰玉嘴边。
“吃下去。”
“陛下——”
“你先吃。”
司马饬轻言细语道:“你一晚上没吃东西,别以为朕不知道。”
梁兰玉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张嘴,把粥吃了。
司马饬又舀了一勺,这次是自己吃的。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粥分完了。
忽然,殿外有脚步声响起,又停住。
司马饬把空碗递给一旁的侍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进来吧。”
黄门令(宦官)刘允低着头,躬着腰,小碎步挪进来,在台阶下站定,垂手而立。
“陛下,皇后娘娘。”
司马饬扶着梁兰玉起身,对旁边的宫女道:“送皇后回去歇息。”
梁兰玉迟疑一会,最终点点头,由宫女搀着往外走。
待剩下的侍卫也走后,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刘允像一截枯木站在那儿。
司马饬背着手,站在花圃边,看着那几道被他翻得歪歪扭扭的垄沟,心中感慨良多。
这是整个大梁朝,唯一属于他的地。
可是,这地种不了粮食,也种不了希望,只能种点念想。
“说吧。”
刘允闻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河北那边有消息了。”
“石乐?”
“是,那羯帅托人带了话,说是……可以帮陛下收拾齐王残党。”
司马饬手指在花圃边沿敲了敲:“条件呢?”
刘允颤颤巍巍开口:“要朝廷承认他在河北的位子,还有……兖豫二州的名分。”
司马饬转过身,面上平静无波,手指握得发白。
刘允把头埋得更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好大的口气,他这是在跟朕做买卖?”
“陛下英明,可老奴瞧着不像买卖。”
“那像什么?”
“像是通知。”
司马饬看着刘允,叹了口气道:“他若南下,谁人能挡?”
刘允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晋阳刘坤,兵少路远,怕是不能,幽州王俊……”
“王俊如何?”
刘允斟酌着用词:“听说,王幽州近来与他乌桓女婿之间,关系不大和睦,恐无心思帮忙。”
“那还有谁?”
刘允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凉州刺史张氿,此人倒是忠心,可他被堵在关中过不来,最快也得三月才能到洛阳。”
“建康那边呢?”司马饬忽然问道。
刘允接着说道:“吴王正在剿灭贼匪,已发文表明无力北顾。”
“看来吴王已经在江东站稳了,他倒站稳了,朕这儿就该晃了,是吧?”
刘允没敢接话,只是将身子伏低些。
司马饬有些累了:“罢了,寿春的信上怎么说呢?”
“镇东将军还没回信。”
“没回信,那说明还惦记着朕,看来这个月的漕粮是有着落了。”
刘允安慰道:“陛下,莫要灰心,再过几月应该会有转机。”
“转机?朕不知能活着看到否。”
司马饬蹲下来,用手指拨弄着垄沟里的土。
刨出的土很干,攥不成团,一松手就散开。
“刘允。”
“老奴在。”
“传朕旨意,告知河南各郡县,近日严加戒备,谨防贼寇南下抢掠。”
“诺,老奴遵旨。”
刘允叩了个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司马饬站在花圃边,看着昏沉的天空,心中的悲凉之情更甚。
不知风雨何起,又见楼台几度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