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风雨欲来

作者:也许梦想会凋零 更新时间:2026/4/1 23:44:19 字数:4505

啪!

随着一声脆响,酒肆里嗡嗡的闲话声顿时消下去了。

堂前站着的俳优老艺人,抹了把脸上的汗,这场子活他已经干了半天了,嗓子明显遭不太住。

“将军孤胆入重围,血透征衣死不归。

败走沓中非避祸,孤军剑阁尚撑危。

一朝托国空遗恨,万死犹存未了悲。

莫道英魂无觅处,至今风雨旧旌旗。”

念完最后一句,他长长吐了口气,把手中的短木往桌上一搁。

“列位贵客,老朽再书接上回,讲那姜维姜伯约,九伐中原不得志,后落得功败垂成的下场……

成都城破,后主出降,姜维犹自领兵据守剑阁,闻讯捶胸大哭道‘吾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帐下将士,拔刀斫石,血泪纵横!姜维假降钟会,欲复汉祚,可惜——”

老艺人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音一沉,调起众人情绪。

“天不佑汉,事泄身亡,至此,黄粱梦醒,一切成空。”

说完,酒肆里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有人愤愤不平直拍桌子,有人闷头灌酒诉说哀愁。

纵是老艺人讲得再好,此刻竟无人喝彩。

满座皆知,大梁今日之危,与当年季汉的末路也相差无几。

可旧汉覆亡还有姜维求索,今大梁朝将倾又有谁去顶呢?

此情此景,老艺人也不要赏钱了,自顾自收拾起桌上的家什,准备收场走人去下一家酒肆卖艺。

不过目前宜阳城如今还能开张的酒肆,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家,他也打不准今日还能不能再出工。

大灾不断,人祸不停,粮价飞涨,米比金贵,寻常人家连粥都喝不稠,哪有余钱来这儿坐着听曲儿喝酒?

能进来的,要么是手里还攒着几贯钱的殷实户,要么是身上背着差事得出来应酬的体面人。

贩夫走卒也有,但那是极少数,多半是卖半天苦力累了,难得进来坐一会儿,尝一耳朵鲜,完了,转身就走。

老艺人倒是不差钱,只是觉得少了听客,他讲得没劲。

不料今日倒不寻常,他刚收拾好要出门,旁边一只手却伸过来猛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老艺人低头一看,瞬间乐开了花。

“嘿,你这老东西,怎跑宜阳来了!”

拉他的是个黑衣老者,身材瘦瘦小小的,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

黑衣老者瞪了他一眼:“宜阳你来得了,我就不能来?”

“能来,怎么不能,我还盼着你来呢。”

老艺人也不恼,把包袱往旁边凳子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碗酒。

黑衣老者一脸不屑道:“老骗子,多少年了还玩这一套,要想我信,至少得先说说你来宜阳干啥好事?”

“我来这,哪有什么心思,要不是洛阳闹粮荒了,我还不到宜阳讨生活嘿。”

“我看你是贱骨头,半句实话都不肯说。”

黑衣老者嗤笑一声:“宜阳不比洛阳好多少,要跑那也该去颍川,那边雅士多,捧场的人多。”

“颍川?算了吧。”

老艺人摇头,端起碗灌了嘴酒:“那都是些文宗大家,我这小门小派去了不自在,还得是宜阳好,有人情味儿。”

“嘿,真不怕死,等那群胡人打进来了,看你还人情味儿不。”

老艺人不想接茬,反手把酒碗搁下:“那你呢?不在关中窝着,跑宜阳作甚?”

黑衣老者叹了口气:“唉,来看一眼我那不争气的徒弟。”

老艺人点点头:“那打算久住?”

黑衣老者摇头:“刚准备走,我可不想待这儿受罪。”

老艺人听了,哈哈大笑。

“这把年纪了,正是该闯荡的时候,我都没说退休,你倒想享福了?”

黑衣老者推开酒壶:“你那是不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

老艺人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道:“你这手艺,可不比我差,休息什么,不如再多干几年,给老牌坊续续命。”

黑衣老头撇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我老得不成样子了,这天下,就不该咱们这帮老家伙操心,有本事的人海了去,不差老头一个。”

老艺人没接话,他端起自己的酒碗,静看碗中的酒缓缓晃动。

附近没有风,人也没有动,可那酒面就是自己不停的晃。

一圈涟漪荡开,店中众人尽皆醉倒。

老艺人嚼了嚼嘴,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抚着胡须,脸色通红。

“老兄说的是,天下有本事的人太多,不差我等这一瓜半枣。”

黑衣老头见老艺人认同他的观点,不时有些得意,指挥起酒壶,跳过去往对方碗里滋酒。

“不过——”

老艺人显然不想让对面老头痛快,开口拉了段长音,一指头将那酒壶的壶嘴弹个稀碎。

“平原易走马,镜湖难泛舟,纵有盖世‘奇术’,不过平定一时天下,若无澄明‘道心’,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司马氏不就是如此吗?”

……

“滚开!都给朕出去!”

巨大的嘶吼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伴随着瓷碗碰撞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洛阳皇宫内,司马饬(chi)背向殿门,蹲在花圃边,攥紧铁铲狠狠往泥里一捅,将土中沙石尽数挑开。

这花圃原先种的是梅花,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泥地,被他翻了又翻,刨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垄沟。

侍女跪伏在地,双手捧着碗粥,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抬眼去看。

梁兰玉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轻声说道:“陛下,您一早上滴水未进,为了身体着想,好歹用一些。”

司马饬没回头,铲子往土里又戳深了些:“朕不饿,拿走吧。”

“陛下——”

“说了不饿!你听不懂吗!”

他突然把铲子往地上一摔,站起身,转过头盯着梁兰玉。

“你也觉得朕是个废物,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明白?”

梁兰玉摇头:“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司马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中的怒火更甚:“连你也开始违逆朕了吗?就和外头那些人一样,把能拿的都拿走了,甚至还不满足,想让朕死在洛阳城内,好把位子让出来……”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如同一把利刃要将在场众人皆开肠破肚。

不过,身为皇后的梁兰玉没有退,她走上前,抬手想去握司马饬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陛下……”

“别叫我陛下!”

司马饬退后一步,撞在花圃边的石栏上,身子晃了晃:“我算什么天子?齐王活着的时候,我是摆设,齐王死了,我还是摆设,没人把我当回事,他们都想要反!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我连这皇宫里的一亩三分地都说了不算,我还能怎么办?”

说着说着,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

梁兰玉看着他,红了眼眶。

她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温柔地喊了声:“阿丰,你辛苦了。”

殿里静静的,风轻轻吹散碗中的热气。

“阿丰”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最早得追溯到当年惠帝还在位时,那会司马饬只是个豫章王,她也只是他的王妃。

两人不住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只在那座小小的豫章王府里相拥而眠。

那时候日子走得很慢,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还与他无关。

她欢喜时便唤他阿丰,他从不嫌这称呼亲昵,只每每应声,温柔又妥帖。

春来一同去听戏,夏夜并肩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廊下分食一碟难得的点心,她嫌甜的他便都吃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他登基了。

司马饬身子僵了一下,喉结上下翻滚。

梁兰玉慢慢走过去,这次她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像很多年前在园子里那样。

“阿丰,你要是心里难受,就都泄在我身上吧,别憋着。”

司马饬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那手纤细白皙,好似一扯就断。

“交给你?”

司马饬推开了梁兰玉:“朕还没脆弱到需要一个妇道人家来安慰,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梁兰玉没恼,声音还是轻轻的:“臣妾哪都不会去的,除非这碗粥被吃进肚子去。”

司马饬没吭声,他盯着女人眼里的泪珠,盯了很久。

他很想透过那缕哀伤,探寻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般模样的?

是在永嘉三年,齐王杀光他身边所有忠臣的那天吗?

不,应该更早……

司马饬蹲了下去,蹲在花圃边,把脸埋进臂弯里。

梁兰玉蹲下来,陪着他。

“玉儿。”

“臣妾一直都在。”

“朕是不是疯了?”

梁兰玉摇头:“陛下没有疯。”

“朕觉得朕疯了。”

司马饬茫然地抬起头:“朕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洛阳城破的样子。

朕梦见那些大臣跪在朕面前,说陛下,臣等尽力了,然后转头就跑去给那帮胡虏磕头。

朕梦见吴王带兵冲进皇宫,把皇后的脑袋放在桌上,然后对朕说,陛下,该挪挪地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朕还梦见齐王没死,他站在朕的床前嘴上叫嚣着报仇。

朕吓得不敢睁眼,朕知道他就站在那儿,朕能闻见他身上的尸臭味。”

梁兰玉握住司马饬的手,这次他没有甩开。

“阿丰,你听我说。”

梁兰玉罕见地加大声量:“你没有疯,你是太累了。

从坐上这位子起,你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齐王在的时候你要防着他,齐王死了你要防着那些想当齐王的人,你一个人扛着这个烂摊子,扛了太久了。”

司马饬怔怔地看着她。

“朕想扛,也扛得住。”

梁兰玉把他额前散落的乱发拢到耳后:“陛下,你该歇一歇了,把粥喝了,去睡一觉。”

“歇?要是真歇下了,朕这脑袋怕不是得搬家。”

“陛下,莫说丧气话,陛下英明神武,自能回天转日,就算所有人都背弃陛下,臣妾依然相信陛下能行,亦如当年一般。”

“唉,你这……”

司马饬说不出来话,他伸手接过那碗粥。

此时,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捧在手心里刚好。

只是他没有喝,而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梁兰玉嘴边。

“吃下去。”

“陛下——”

“你先吃。”

司马饬轻言细语道:“你一晚上没吃东西,别以为朕不知道。”

梁兰玉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张嘴,把粥吃了。

司马饬又舀了一勺,这次是自己吃的。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粥分完了。

忽然,殿外有脚步声响起,又停住。

司马饬把空碗递给一旁的侍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进来吧。”

黄门令(宦官)刘允低着头,躬着腰,小碎步挪进来,在台阶下站定,垂手而立。

“陛下,皇后娘娘。”

司马饬扶着梁兰玉起身,对旁边的宫女道:“送皇后回去歇息。”

梁兰玉迟疑一会,最终点点头,由宫女搀着往外走。

待剩下的侍卫也走后,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刘允像一截枯木站在那儿。

司马饬背着手,站在花圃边,看着那几道被他翻得歪歪扭扭的垄沟,心中感慨良多。

这是整个大梁朝,唯一属于他的地。

可是,这地种不了粮食,也种不了希望,只能种点念想。

“说吧。”

刘允闻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河北那边有消息了。”

“石乐?”

“是,那羯帅托人带了话,说是……可以帮陛下收拾齐王残党。”

司马饬手指在花圃边沿敲了敲:“条件呢?”

刘允颤颤巍巍开口:“要朝廷承认他在河北的位子,还有……兖豫二州的名分。”

司马饬转过身,面上平静无波,手指握得发白。

刘允把头埋得更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好大的口气,他这是在跟朕做买卖?”

“陛下英明,可老奴瞧着不像买卖。”

“那像什么?”

“像是通知。”

司马饬看着刘允,叹了口气道:“他若南下,谁人能挡?”

刘允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晋阳刘坤,兵少路远,怕是不能,幽州王俊……”

“王俊如何?”

刘允斟酌着用词:“听说,王幽州近来与他乌桓女婿之间,关系不大和睦,恐无心思帮忙。”

“那还有谁?”

刘允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凉州刺史张氿,此人倒是忠心,可他被堵在关中过不来,最快也得三月才能到洛阳。”

“建康那边呢?”司马饬忽然问道。

刘允接着说道:“吴王正在剿灭贼匪,已发文表明无力北顾。”

“看来吴王已经在江东站稳了,他倒站稳了,朕这儿就该晃了,是吧?”

刘允没敢接话,只是将身子伏低些。

司马饬有些累了:“罢了,寿春的信上怎么说呢?”

“镇东将军还没回信。”

“没回信,那说明还惦记着朕,看来这个月的漕粮是有着落了。”

刘允安慰道:“陛下,莫要灰心,再过几月应该会有转机。”

“转机?朕不知能活着看到否。”

司马饬蹲下来,用手指拨弄着垄沟里的土。

刨出的土很干,攥不成团,一松手就散开。

“刘允。”

“老奴在。”

“传朕旨意,告知河南各郡县,近日严加戒备,谨防贼寇南下抢掠。”

“诺,老奴遵旨。”

刘允叩了个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司马饬站在花圃边,看着昏沉的天空,心中的悲凉之情更甚。

不知风雨何起,又见楼台几度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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