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询现在有点苦恼。
这苦恼来源于,桌案前一份刚从洛阳送来的文书。
文书上写得恭恭敬敬,话里话外都是厚望和信任,可字里行间却渗出来并不太和善的意味。
仔细想来也是合理。
当今天子并非先帝那般温仁良善,虽形势尚微却更有雄心野望,志于收缴权柄聚集人心,行中兴之事。
因此像他这样的地方势力,天子不过是眼下还用得着,才被迫好声好气,相忍为国,更别提,坊间早已有风言风语,说他生有龙相,这话传到天子耳朵里,就算不信,心里也难免生有隔阂。
若是有朝一日他破灭匈奴,封狼居胥,那他便是天子眼中最大的乱臣贼子,与齐王别无二致。
不过这些难题,倒还可以往后放放,暂且不去理会。
眼下最要命的,还是盘踞在青徐二州的敌寇——王糜、曹疑等人在河北的军事调度,更显危急。
开春时节,河冰初解道路泥泞,通常打不起旷日持久的攻防大战,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警惕。
在周询看来,大规模的南下劫掠,比常规行军更不可忽视。
因为比起堆人命进攻核心大城,大规模的劫掠就像钝刀子磨肉,同样让人苦痛生疼。
且丢了一座城,日后还有夺回来的可能,可若是地区的粮食人口被掠去大半,致使元气大伤,恐怕五到十年都难以恢复生产,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可惜,周询想得明白,但并无足够的实力拿出对策。
他揉了揉眉心,索性把文书翻过去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窗外日头正高,屋外积雪化了大半,瓦板上滴滴答答落着水,像在下一场没完没了的小雨。
周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里头茶水已尽。
放下茶碗,拿起笔悬在空中半天,写不出半个字。
他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
姜柳趴在桌案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懒散的猫。
她从早上起来就是这个状态,整个人感觉蔫蔫的,比起之前更没什么精神。
周询通过这段时间的照料,大抵已经习惯了。
毕竟这两天温度比以前低许多,作为植物娘的姜柳没有活力实属正常。
周询收回目光,继续对着那份扣过去的文书较劲。
“周询。”
姜柳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嗯?”
“饿饿,饭饭。”
周询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上面还冒着热气。
“饭就在你面前,还热着呢。”
姜柳把头一扭,没了动静。
周询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叹了口气,端上碗,拿起勺子。
“唉,把嘴巴放一放。”
姜柳听见声,这才把脸从臂弯里转过来,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张开嘴。
周询舀了一勺米饭配着菜,放在她嘴边。
姜柳嗷呜一口含住了。
含住了,就不动了。
周询看着她,她含着勺子,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又闭上了。
周询:“?”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蛋:“姜柳?醒醒?”
不过,姜柳还是没反应,似乎症状更严重了。
周询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装的,是真的含着勺子睡着了,只好把勺子从她嘴里抽出来。
勺子抽出来的瞬间,还带出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配合着姜柳安静的侧颜及微湿的眼角,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易碎感,惹起人想欺负侵犯的欲望。
要搁平时,周询的小心脏肯定是受不了。
但今天他脑子里全是事,注意力严重涣散,根本没关注这些。
周询只按着肌肉记忆扶起姜柳的下巴,帮助她咀嚼消化。
在周询的帮助下,姜柳的嘴一张一合,机械地重复动作,紧接着米饭在嘴里滚了两圈,咽下去了。
然后她张开嘴,习惯性伸出舌头。
“啊——”
姜柳将营养都好好吞咽下去了,申请继续填充。
可是,这会周询好像并没有接收到信号,摩挲着碗无动于衷。
或许是在照料姜柳的时候灵光一闪,他逐渐陷入工作状态,继续钻研军事上面的预案。
“周询~”
姜柳又叫了一声。
周询依旧没听见,继续沿着思路往下推敲。
姜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彻底不高兴了。
她趴在地上,费劲地蠕动起身子,从桌案的那一头,一点一点地爬到周询身边。
最后,她整个人气喘吁吁地贴在了周询身上,小脸埋进他的胸膛里蹭了蹭,这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软绵绵地蜷成了小小一团。
周询回过神,低头一看。
姜柳此时正仰着脸盯着他,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嘟着,一脸的欲求不满。
周询这才发觉问题的严重性。
姜柳最近是不是变得愈发懒了?
似乎不仅是最近几天,是自打进了正月就这副蔫头巴脑的样子。
但以前懒归懒,好歹能动,现在则是往“植物人”的方向大步迈近。
周询深感这样下去可不行,好端端的一个神仙,要是被他养废了,那可是莫大的罪过。
下次有空得找个农家门人来取取经,他们这一派对照料草木最在行。
“姜柳,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
周询摸了摸姜柳的脑袋,试了试温度:“真的没有生病?”
姜柳含糊地说道:“对啊~”
她说话轻飘飘的,整个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好在体温正常,周询点点头,勉强算是认可了。
嗯,是病得不轻了。
要是往常他这样摸头,姜柳肯定早就打脸上手,现在还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一看就有毛病。
不过,也可能不是病,他听说女人每个月难免有几天会这样的,说不定姜柳犯了同样的难,过段时间就好了。
只是,这属实来得不是时候……
“你在想什么?”
姜柳侧着头靠在周询的心口处,冷不丁问道。
周询低头伸手把姜柳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而又温柔。
“在想天下大事。”
“什么天下大事?”
姜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柔软的嘴唇轻启,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周询别过脸去,心脏扑通扑通跳得不停。
“嗯……这事你也不一定懂。”
“哈呜~你不说我肯定不懂啊。”
“也对。”
周询沉默了一下,没法回绝,只好斟酌着措辞:“我在想,若君是亡国之君,臣皆是不臣之臣,这天下可亡乎?”
姜柳眨眨眼,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所以只能跟你说。”
姜柳愣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周询的体温烘得她浑身暖洋洋的,意识比方才清醒了些,可脑子清醒了,羞耻心也跟着回来了。
姜柳的脸开始发烫,她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副主动投怀送抱的丢人样子。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猛地拉开距离,然后板起脸,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把我伺候舒服,我就帮你把事摆平。”
姜柳的语气冷淡,耳尖微微颤抖。
周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担忧也放下大半。
“这点小忙,怎能换这么大的回报,我受之有愧。”
“我乐意,你管不着。”
“那我乐意奉陪到底。”
周询笑呵呵端起碗,舀了一勺送了过去。
姜柳哼了一声,张嘴接了。
很快在两人默契的配合下,桌上的饭菜就被解决干净。
周询靠在墙上,侧着脸看向窗外。
屋檐的积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窗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他没想到开春的第一场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积雪里化出来的。
寻常诗篇里,总把水用来代表新生,代表流逝,把雪用来代表死亡,代表停滞。
两者明明互相对立,却又同出一体。
雪化了,就成了水。
死去了,后来新生。
何其有趣。
周询正出神,腿上忽然传来动静。
姜柳拿起桌上那份扣着的文书,翻过来扫了两眼,然后随手用它擦了擦嘴。
姜柳忽然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
姜柳把文书当废纸一般,揉成一团:“看不见,但总察觉到了吧?”
周询沉默片刻,点点头:“瞎子摸象,倒是摸着点皮毛。”
姜柳把那团文书扔回桌上,身子一松,整个人又靠回他怀里。
“还算可造之才,所以大军压境,你打算怎么办?”
周询伸手把窗关上,隔绝了外面滴滴答答的水声。
“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前有狼后有虎,还有窝里横的,第一剑斩谁都不行,只能看谁先跳出来。”
姜柳摇摇头:“杀人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人的结果。”
周询有些不解:“哦,这话如何说起?”
“没事,不理解,我带你感受一下。”
姜柳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气流在她掌心汇聚,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她猛地一握拳。
轰——
气流被瞬间挤压,爆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狂风大作,门窗被猛地掀开,桌上的纸张漫天飞舞。
风中夹带的雨雪,全都往墙上招呼。
两人被吹得东倒西歪,周询下意识抱住姜柳,把她护在身下。
姜柳的长发被风打散,顺着风向肆意摆动。
好在,这妖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十余息,随着门窗合上的一声轻响,屋里重归平静。
姜柳从他怀里挣出来,随手理了理炸毛的头发,面不改色,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可不是故意折腾你,我这是专门考考你的,来说说看悟出什么了?”
周询还保持着姿势,他总觉得姜柳就是在偷偷报复自己,考验啥的不过是胡扯的理由。
虽然想是这样想,但最后他没敢这样说:“嗯…就是所谓一力降十会,只要夫人出手定能……”
周询还没说完,上下嘴唇就被姜柳一把捏住。
“唉,别瞎说,刚刚是吓唬你玩的,咱可没这本钱,就凭目前存储的‘气运’量,带你跑路都够呛,打仗别太指望我了。”
周询诚恳认错道:“呜…喔…吱…叨…”
姜柳见周询态度良好,便放开手:“嗯,孺子可教也。”
周询捂着嘴说道:“敢问,有何指教?”
“那我问你,风雨雪三者谁更能影响对方呢?”
周询思索片刻答道:“这……应该是风?”
姜柳有些可惜,要是周询答错,她又可借机生一番事:“切~算你过关。”
姜柳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在我看来,无论是雨还是雪有多少,只要风够大,都得跟着走,所以你个笨蛋别总想着出头当英雄,要想着去造个庞庞大势,让那些看你不顺眼的家伙再不爽,也只能被推上前去。”
“正好呢,现成的大敌在前,有些工作敌人会帮你做,反而更不需要咱们自己亲手去讨麻烦,你只要在后头稍稍使劲,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人心这种东西轻轻一撩拨,自会往你这边靠,到时再把他们一个个绑上你的战车,算是勉强稳住了内部。”
“而只要内部一稳,外部的威胁便不是威胁。进呢,可趁敌立足未稳主动出击袭扰,让敌疲惫溃散,退呢,可组织乡勇联合周边坞堡帅卡住要道,层层抵抗,让敌无功而返。”
“等那些墙头草看到好处,必定会更加坚定和你站一块,就算不想……呵呵,那也由不得他们了。 ”
周询倒是不傻,稍微一提点便明白:“确实是这个理,说不准此仗过后,兵源钱粮就不再是问题了。”
姜柳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细节还有待商榷,大体的规划倒是清楚了。”
“既然想清楚了,还不放手!”
姜柳脸一红,声音突然拔高:“抱那么紧,想勒死我吗!”
周询这才发觉自己仍搂着姜柳,慌忙松手,往旁边挪开。
姜柳深吸一口气,正想再数落两句——
“守约!我马上就要回洛阳复命了……”
门外忽然传来周闵的声音,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周闵一只脚踏进来,脸上还挂着笑,张嘴就要说话,却看见了屋里的情形。
两人一上一下叠坐,且都披头散发的,其中男的慌乱,女的羞涩,气氛不太正经。
周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慢慢把脚收回去。
“你们继续。”
“阿兄——”
“我不打扰了。”
“不是——”
“我走了哈。”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脚步声飞快地远去。
霎时间,屋里安静下来。
“要不,我们继续?”
“滚啊! Ծ‸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