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阳光,似乎总是吝啬于照耀铁匠铺所在的这条背街。
但对于年幼的雷克来说,只要有莉娅在身边,再阴暗的角落也能开出花来。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的亚麻衫,一个穿着虽然朴素却整洁的棉布裙,在堆满废弃铁料和煤渣的后院空地上,能玩上一整天。
“雷克!快看!我抓到一只萤火虫!”七岁的莉娅摊开掌心,一只尾部闪烁着微光的小虫在她手中爬动,碧蓝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八岁的雷克凑过去看,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真好看。不过莉娅,你小心点,别捏疼它了。”
“才不会呢!”莉娅小心地将萤火虫放在一片宽大的叶子上,看着它颤巍巍地飞走,然后转头看向雷克,“雷克,你爸爸今天回来吗?”
雷克的眼神黯了黯,摇了摇头:“爸爸去送货了,很远的地方,要过几天才回来。”他顿了顿,又挺起瘦弱的胸膛,“不过爸爸说,这次回来会给我带糖!到时候分你一半!”
莉娅开心地拍手:“好呀!不过……我妈妈说你爸爸身体不好,不要太辛苦。”她年纪虽小,却也隐约懂得一些大人世界的艰辛。
雷克的父亲,老雷克,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天生体质比常人虚弱,干不了重活,只能在镇上的货行做些搬运零工,收入微薄且不稳定。雷克的母亲则常年卧病,咳嗽声常常从里屋传来,像钝刀刮在雷克的心上。这个家,就像狂风暴雨中一艘破旧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但老雷克从未在儿子面前抱怨过。他只会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摸摸雷克的脑袋,用沙哑的声音说:“没事,爸爸撑得住。”
直到雷克十岁那年,母亲的病情突然加重,咳出的痰里带着骇人的血丝。镇上的药师摇了摇头,开了几副昂贵的药剂,但明眼人都知道,那只是拖延时间。家里的积蓄如同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一天深夜,雷克被父母的低声交谈惊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是父亲的声音,压抑着痛苦。
“可是你的身体……”母亲的声音虚弱而哽咽。
“我打听过了,”父亲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雷克从未听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加入‘开拓者’协会,成为注册冒险者,只要完成委托,报酬很高……北边新发现的矿区在招募护卫,虽然危险,但酬金足够……足够治好你,还能让雷克去镇上的学堂认几个字。”
“不行!太危险了!我宁愿……”
“别说傻话!”父亲罕见地打断了母亲,“看着你和雷克受苦,比让我去死还难受。就这么定了。”
雷克紧紧闭着眼睛,泪水却从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这该死的命运。
父亲最终还是去了。他谎称接了一个长途押运的活,离开了家。临行前,他用力抱了抱雷克,那双总是黯淡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微弱的火苗:“照顾好妈妈,等我回来。”
那是雷克最后一次见到健康的父亲。
一个月后,父亲回来了,带着伤痕和一笔不算多、但足以让母亲眼中重燃希望的银币。他瘦了一大圈,脸上添了一道新鲜的疤痕,但精神却意外地有些亢奋。“看,我说没事吧。”他咧开嘴笑,笑容却有些勉强。
此后,父亲开始了在“冒险者”与“病弱丈夫、父亲”两个身份间挣扎的生活。他会消失十天半个月,带着一身新伤和或多或少的钱财回来,给母亲买药,给雷克带些小镇上罕见的零嘴或小玩意,然后在家休养几天,再次出发。每次离开,他眼中的疲惫都会更深一分,但面对妻儿时,那笑容却固执地撑着。
莉娅的父母,镇上老实本分的木材商,对雷克一家抱有同情,但仅限于同情。他们默许莉娅和雷克玩耍,却时常在莉娅回家后,叹息着说:“那孩子命苦,离得太近,怕沾了晦气。”莉娅听不懂“晦气”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雷克是那个会帮她赶走野狗、会把唯一的糖分她一半、会在她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的男孩。
雷克十二岁生日刚过不久,父亲接到了一封信。送信的人穿着体面,神情倨傲。父亲看完信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出来时,他眼中那两簇火苗燃烧得异常猛烈,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
“机会来了!”父亲抓着母亲瘦削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灰烬之手’,一个大商会旗下的探险团,他们在招募长期成员,待遇优厚!只要签了约,前期就有一大笔安家费,以后每次任务都有固定分红!老婆,你的病有救了!雷克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母亲看着丈夫眼中近乎虚幻的光彩,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可是……那么好的事,怎么会平白无故……”
“信上说看中了我之前几次在矿区任务的表现!说我细心、能吃苦!”父亲挥舞着信纸,仿佛那是通往天堂的请柬,“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我必须去!”
无论母亲如何劝阻,父亲铁了心。他走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他蹲下身,平视着雷克,用力按着他的肩膀:“雷克,你长大了。爸爸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保护好妈妈,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咱们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他的手掌很烫,眼神亮得吓人。雷克重重地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嗯!爸爸早点回来!”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一次都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然而,父亲这一去,便如石沉大海。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音讯全无。起初,母亲还每天撑着病体到门口张望,后来渐渐变成了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雷克则开始疯狂地打听任何关于“灰烬之手”和父亲的消息,但得到的只有摇头和怜悯的眼神。有人说那个探险团去了极北的险地,凶多吉少;也有人说“灰烬之手”的名声本就暧昧,或许卷入了什么麻烦。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点点熄灭。雷克不敢在母亲面前表露,只能深夜躲在被窝里无声哭泣。他开始学着打理家里所剩无几的钱财,去最便宜的摊贩那里买黑面包和菜叶,笨拙地熬煮稀粥。莉娅常常偷偷从家里带些吃的来,塞给雷克,两个半大的孩子,在破败的屋檐下,分享着沉默的悲伤与微不足道的温暖。
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越来越频繁,眼神也越来越空洞。但她不再询问父亲的消息,只是偶尔会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忙碌的雷克,和偶尔来帮忙的、笑容灿烂的莉娅。
那天下午,阳光罕见地明媚。雷克正在后院,用捡来的废旧木料,试图给母亲做一把简易的轮椅——她太久没出门晒晒太阳了。莉娅在一旁帮他扶着木条,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趣事,试图驱散雷克眉宇间的阴霾。
“雷克!莉娅!”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比平时清晰一些。
两人跑进去,看到母亲竟自己半坐了起来,脸上有了一丝久违的、近乎回光返照的红润。
“雷克,轮椅做好了吗?”母亲问,声音温和。
“快、快好了!还差一点就能推了!”雷克连忙道。
“好。”母亲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地方,“等做好了,推妈妈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我也去!”莉娅立刻说。
母亲却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莉娅的目光带着歉意和深深的怜爱:“好孩子,下次吧。今天……就我和雷克去。”她顿了顿,低声道,“外面……好像有人在附近转,莉娅,你先回家,别让你父母担心。”
莉娅疑惑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雷克和雷克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氛,乖巧地点了点头:“那……雷克,你要照顾好阿姨。”
莉娅走后,雷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母亲今天太奇怪了。
简陋的轮椅终于完工。雷克小心翼翼地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母亲抱上轮椅,盖上家里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薄毯。母亲指挥着方向,雷克推着她,离开了家,离开了小镇,走上了一条他从未走过的、通往镇外荒僻处的小径。
小径蜿蜒,尽头是一片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小花园,园中还有一间几乎要倒塌的破旧木屋。夕阳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凄美的金色。
“到这里就可以了。”母亲轻声说。
雷克停下轮椅。母亲自己用手,吃力地转动着两侧的轮子,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面对着那间破木屋和荒芜的花园。夕阳勾勒出她单薄如纸的侧影。
“雷克,”母亲没有回头,声音飘忽得像要随风散去,“你爸爸……不会回来了,对吗?”
雷克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长久以来强撑的伪装,在这一刻被轻易戳破。
“不用骗妈妈了……我早就感觉到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只是苦了你,我的孩子……这么小,就要承受这些。”
“妈……”雷克的声音哽咽了。
“是妈妈对不起你们……是我的病,拖垮了这个家,拖垮了你爸爸……”母亲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花瓣,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这里……是你爸爸当年,向我表白的地方。他说,虽然这里破,但春天的时候,野花开起来,很美……他说,等他赚了钱,就把它修好,我们一家人住在这里……”
泪水终于从母亲干涸的眼眶滑落:“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是我不够好,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不是的!妈!”雷克扑到轮椅边,抓住母亲冰凉的手,“不是你的错!是……是命运不公平!”
母亲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转过头,深深地看着雷克,那目光似乎要将他刻进灵魂里:“雷克,听妈妈说。妈妈的时间不多了……但你还小,你的路还长。妈妈给你……找了条出路。”
就在这时,那间破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矮壮的身影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矮人,胡须灰白杂乱,脸上刻满风霜的痕迹,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和火星灼痕的旧皮围裙。他看了看轮椅上的女人,又看了看跪在一旁、满脸泪痕的少年,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就是他?”矮人的声音粗嘎,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母亲点了点头,看向矮人的目光带着恳求:“就按约定的……拜托您了。”
矮人没再多说,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还懵着的雷克的胳膊。
“妈?他是谁?什么约定?”雷克惊慌地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对他露出一个温柔至极、却让雷克心如刀绞的笑容:“好好活下去,雷克。忘了我们……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不——!”
雷克的话还没喊出口,后颈便传来一击沉重的钝痛。矮人的手法干脆利落,雷克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在他最后的视线里,是母亲凝望着破败花园的、平静而满足的侧脸,以及矮人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面孔。
“就按约定,他就由我来照顾了……”矮人低声说着,像是对女人,也像是对自己。
女人轻轻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荒芜之上,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羞涩的年轻人和绽放的野花。她的呼吸,渐渐微弱,最终与夕阳一同沉入了永恒的宁静。
……
雷克在剧烈的头痛和铁锈、煤炭混合的刺鼻气味中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堆满各种金属工具和材料的房间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板床。记忆潮水般涌回,他猛地坐起:“妈!”
“醒了?”粗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个打晕他的矮人,正坐在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旁,头也不回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你妈已经走了。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打铁。”
“你是谁!我要回去!我妈她……”雷克挣扎着想下床,却浑身无力。
“回去?回去对着两座坟哭?”矮人停下锤子,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雷卡,“你妈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时间,找到我,求我收留你,教你一门手艺,让你不至于饿死街头。她连自己葬在哪都选好了,就是不想拖累你,让你有念想。小子,别辜负她。”
雷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原来……母亲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连自己的结局,都平静地接受了。巨大的悲痛和茫然淹没了他,他瘫坐在地,无声地流泪。
矮人看了他一会儿,丢过来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一碗清水:“吃了。从明天开始,你得起得比炉火早。学不会,就没饭吃。”
矮人自称“铜锤”,是黑石镇边缘这个破旧铁匠铺的主人,一个手艺不错但脾气古怪、独来独往的老矮人。他严格执行着“学不会没饭吃”的规矩,教导近乎严酷。辨认矿石、拉风箱、控制火候、挥动对于少年来说过于沉重的铁锤……每一天,雷克都在疲惫和挫败中度过。铜锤很少说话,指示往往只有几个词,错了就是一记毫不留情的爆栗或者饿肚子的惩罚。
雷克试过逃跑。不止一次。他趁铜锤外出采购材料,或者深夜熟睡时,偷偷溜出铁匠铺,想跑回镇子,跑回那个或许还残留着父母气息的家。但铜锤似乎总能察觉,每次都在他没跑出多远就把他拎回来,惩罚加倍。
直到有一次,他逃跑时,在镇口遇到了莉娅。
“雷克!”莉娅惊喜地跑过来,随即看到他身上的污渍和憔悴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你……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不知道……阿姨她……”
看到莉娅,雷克强装的坚强瞬间崩溃,他语无伦次地说了母亲去世、自己被矮人带走学打铁的事。莉娅哭成了泪人,紧紧抓着他的手:“雷克……你别怕,我会帮你的!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从那以后,莉娅成了雷克灰色生活中唯一的光。她总是能找到机会溜出来,跑到偏僻的铁匠铺,偷偷给雷克塞些家里做的点心、干净的水果,或者只是陪他说说话,讲讲镇上的事情。铜锤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当莉娅来时,他会刻意走到铺子外面,留给他们一点空间。
在莉娅的陪伴和铜锤严苛却实在的教导下,雷克渐渐麻木了。他不再尝试逃跑,开始认命地学习锻造。他沉默寡言,但学得很拼命,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疲惫,才能暂时忘记心中的空洞。他的手渐渐磨出了茧子,臂膀也有了些力气,能勉强挥动那柄学徒铁锤了。铜锤偶尔会看着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点点头,但嘴里依旧没好话:“蠢得像块生铁!”“手腕是死的吗?!”“这点温度就想成型?做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雷克十五岁了。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慢慢变成一个合格的铁匠学徒,或许将来接手这个铺子,麻木地过完一生。然而,命运并未放过他。
一次偶然,他在帮铜锤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封泛黄的信,藏在工具箱的夹层里。信是写给铜锤的,来自一个遥远的城市,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信中提到了一次探险事故,提到了“灰烬之手”这个名称,提到了“……全员失踪,搜寻无果,推定死亡……”
尽管信中没有直接出现父亲的名字,但时间、地点、探险团名称……一切都对得上。雷克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破灭了。父亲不是不回来,是永远回不来了。
他失魂落魄了好几天,锻造时屡屡出错,被铜锤骂得狗血淋头。他没有辩解,只是更沉默地挥动锤子,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都砸进铁块里。
又过了一段时日,铜锤病倒了。常年与高温、重体力劳动为伴,加上早年冒险留下的暗伤,终于击垮了这个看似顽强的老矮人。他咳嗽得厉害,有时甚至会咳出血沫,高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下去。
雷克慌了。这个脾气暴躁、言语刻薄的老矮人,是这三年多来,除了莉娅之外,唯一和他朝夕相处的人。尽管铜锤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但雷克知道,是这个矮人给了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教了他活下去的手艺,在他无数次深夜梦魇惊醒时,隔壁总会传来一声不耐的咳嗽,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
他笨拙地照顾着铜锤,熬煮稀粥,擦拭身体,去镇上求购便宜的草药。铜锤的脾气因病痛而更加恶劣,常常对着雷克咆哮,摔东西,骂他笨手笨脚,让他滚远点。
雷克从不还嘴,只是默默收拾,继续做他该做的事。他隐隐感觉到,铜锤的暴躁背后,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直到那天下午,铜锤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竟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雷克刚把煎好的药端过去,铜锤却一巴掌把药碗打翻在地,滚烫的药汁溅了雷克一身。
“没用的东西!”铜锤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瞪着雷克,里面翻涌着雷克看不懂的痛苦和决绝,“熬这种猪食有什么用!老子要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雷克咬着嘴唇,捡起碎碗片:“我再去煎……”
“煎个屁!”铜锤嘶吼道,声音却带着虚弱的颤抖,“你看看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跟你那爹一个德行!以为默默扛着就是男人了?屁!是懦弱!是废物!”
雷克身体一僵。
“你爹是废物!明明没那本事,非要逞能去冒险,死了活该!丢下老婆孩子!”铜锤的话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雷克心里最深的伤口,“你妈也是废物!病歪歪的拖累全家,最后自己找个地方死了清净!你更是废物中的废物!连父母都保护不了,什么都留不住!只会在这里对着个快死的老矮人假惺惺!”
“不准你这么说他们!”雷克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第一次对着铜锤吼了回去。他可以忍受铜锤骂自己,但绝不能侮辱他的父母!
“我就说了!怎么样?”铜锤冷笑,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摇摇晃晃地站着,“废物就是废物!我告诉你,很快,那个常来的小丫头,莉娅是吧?她也会离开你!她家里人会把她嫁到好人家去!谁会在意你这个灾星、扫把星!你会像野狗一样,孤零零地死在这个破铁匠铺里!这就是你的命!像废物一样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钎,烙在雷克的心上。长久以来压抑的悲痛、无助、自厌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他浑身颤抖,泪水混合着愤怒涌出。
铜锤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掩盖。他不再看雷克,猛地推开试图扶他的少年,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铁匠铺!
“铜锤师傅!”雷克回过神来,急忙追出去。
病重垂危的铜锤,此刻却跑得出乎意料的快,他对附近的地形太熟悉了。雷克追着他,穿过杂乱的废料堆,跑向后山那条熟悉的小溪边——那是雷克心情不好时常去发呆的地方。
等雷克喘着粗气追到溪边时,只看到铜锤背对着他,站在及膝的溪水中,矮壮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
“铜锤师傅!快上来!水里凉!”雷克喊道,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铜锤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暴躁,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平静。他看着岸边的雷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仰面向后倒去,重重摔进清澈的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再无声息。
“不——!!!”
雷克扑进溪水,把铜锤拖上岸。老矮人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身体还是温的,但生命已然流逝。在他紧握的手心里,雷克掰开来看,是一枚小小的、粗糙的铁质徽章,上面刻着一把锤子和一道闪电——这是铜锤从未给他看过的,或许是属于他遥远过去的某个印记。
雷克抱着铜锤尚有余温的身体,在溪边放声痛哭。为什么?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为什么……连最后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亲人”的存在,也要以这种方式离开他?
他真的是灾星吗?靠近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雷克用尽力气,在溪边不远处的石堆里,为铜锤挖了一个简陋的墓穴,将那枚铁徽章放在他胸前,埋上了土。没有墓碑,只有几块垒起的石头作为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仿佛被抽空灵魂的躯体,回到铁匠铺。炉火早已熄灭,铺子里一片冰冷死寂。他坐在铜锤常坐的那个凳子上,望着跳动的油灯光晕,一动不动,直到天明。
莉娅第二天来时,被他的样子吓坏了。他眼神空洞,对莉娅的呼唤毫无反应。莉娅哭着摇他,求他说话,他才缓缓转动眼珠,嘶哑地说:“你走吧,莉娅。离我远点……我是不祥的人。”
莉娅当然不会走。她来的更勤了,带来更多的食物,说更多的话,试图把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但雷克的心,似乎已经沉到了冰冷的湖底。他机械地活着,接管了铁匠铺,偶尔有镇上的冒险者或农夫拿着破损的农具武器来,他接过来,心不在焉地敲打几下,交还的成品往往比原来更糟糕,客人们摇着头离开,再也不来。
铺子很快变得比铜锤在世时更加破败脏乱。雷克日渐消瘦,眼窝深陷,活像一具行走的骷髅。莉娅看着心疼,却无能为力。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雷克看着手中自己费尽全力、却只敲打出一把歪歪扭扭、满是裂纹的破烂匕首,长久以来压抑的所有情绪——对父母早逝的悲痛,对铜锤复杂的情感,对自己的憎恶,对命运的愤恨,以及对可能连累莉娅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举起那把破烂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眼中一片死寂的平静。
“雷克!不要!”
就在他用力刺下的瞬间,铺门被猛地撞开!莉娅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墙壁上,断成了两截。
“雷克!你疯了!”莉娅脸色惨白,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泪水夺眶而出,“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做!你要是死了,我……我怎么办?!”
雷克看着她满是泪水的、充满恐惧和担忧的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但随即被更深的黑暗覆盖。就是因为她在意自己,才更危险!自己这个灾星,迟早会害了她!就像害了父亲、母亲、铜锤师傅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毒药,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
“放开我!”他猛地甩开莉娅的手,力气大得让莉娅踉跄后退。他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决绝的悲哀,然后转身冲出了铁匠铺。
“雷克!你去哪儿?!回来!”莉娅的哭喊声被他抛在身后。
他一路狂奔,跑到了溪边,跑到了铜锤的简陋石堆墓前。他跪倒在地,对着冰冷的溪水和无言的石块,痛哭失声,将心中所有的痛苦、不甘、疑问和绝望,尽数倾泻。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爸爸……妈妈……铜锤师傅……”
“我做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莉娅……对不起……我不能……不能再连累你了……”
“我就是个灾星……靠近我的人都会不幸……”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我不想活了……好累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直至喉咙沙哑,发不出声音。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得可怕。
最后,他抬起头,满脸泪痕,望着晦暗的天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如同最卑微的祈愿般低语:
“我不想活了……谁来……代替我活着吧……”
“让我好好地死去……解脱吧……”
“因为……我就是个……带来不幸的……灾星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奇异的光芒,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光芒并非来自天空,也并非来自大地,仿佛凭空出现,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将跪在溪边的雷克完全笼罩。
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那身影模糊不清,仿佛由光构成,没有明确的性别特征,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后,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神性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玩味的笑意。
一个无法分辨男女、却宏大而温和的声音,直接响彻在雷克的灵魂深处:
“如此沉重的祈愿……如此纯粹的绝望……渴望解脱的灵魂啊……”
雷克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存在”,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恐惧都忘记了。
“我听到了。”那“存在”微微颔首,“你不想再承受这份‘灾星’的命运,你希望有人能代替你,去背负这具躯壳,去走未完的路……甚至,去保护你所珍视的人?”
雷克下意识地点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是……是的……求求你……让我解脱吧……只要莉娅能平安……”
“有趣的愿望。”那“存在”笑了笑,光构成的唇角似乎上扬了一个弧度,“将自身的命运,寄托于未知的替代者……也罢。”
祂缓缓抬起一只仿佛由光芒凝聚的手,指向雷克。
“你的祈愿,我接受了。”
“我会将一个灵魂……一个与你命运轨迹隐约相似,却或许能走出不同道路的灵魂,引来此界,接替你的存在。”
“至于你……渴望永恒安宁的灵魂,就此安息吧。”
一道无比温暖、无比祥和、仿佛能涤净一切痛苦的光芒,从祂指尖流出,轻轻没入雷克的眉心。
雷克只觉得所有的悲伤、痛苦、疲惫、冰冷……都在一瞬间离他远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宁静包裹了他,仿佛飘浮在温暖的海水中。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存在”带着意味深长笑容的脸,以及溪水中自己逐渐模糊的倒影。
他的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趴在冰冷的溪边,一动不动。
远处,有路过的镇民隐约看到溪边似乎有人倒下,以为是遇到了魔物袭击,吓得连忙绕路跑开,不敢靠近。
而那光芒构成的“存在”,静静地“看”着雷克失去生机的躯体。无人能看见祂,无人能感知祂。
“命运的交汇点……‘灾星’与‘锻神’……有趣的组合。”祂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那么,来自异世的灵魂啊,希望这份‘礼物’,你能‘喜欢’……”
祂轻轻挥手,雷克的身体被一层微光包裹,悄无声息地从溪边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那间冰冷破败的铁匠铺里,躺在了硬板床上,如同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光芒构成的“存在”身影渐渐变淡,最终如同融入空气般,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溪水潺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具承载了短暂十余年苦难、刚刚被抽离了灵魂的年轻躯体,静静地躺在铁匠铺中,等待着另一个饱经风霜、却绝不认命的灵魂,从遥远的时空彼岸,在此苏醒,接过这“灾星”之躯与“锻神”之命,开启一段截然不同的、血与火交织的传奇。
而那个名为雷克的少年,他所有的痛苦、眷恋、卑微的祈愿,都随着那道接引之光,化作了异世灵魂降临此界的坐标与馈赠,消散在无人知晓的时空缝隙之中。
愿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