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
直觉在那一刻发出尖啸,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
……唯有寂静。
是的,接下来的几秒,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明我在那一刻已经绷紧肌肉,护住脑袋,做了一切能做的保护要害手段,然而想象中的冲击却并没有到来。
……?
对方放弃攻击了吗?
这个猜想马上就被落在身上的墙砖碎片否定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顶——刚刚我撞到墙上留下的那个浅坑,此刻上面又叠加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毫无疑问,那就是对方追击的痕迹。
但,为什么?
身体一恢复,我迅速弹起离开原地,但脑海中却满是困惑。
这是挑衅?像是小说里的反派那样,故意攻击我脑袋边上的位置以示警告?
不,在我离开的一瞬间,自己蹬地的那个地方就又出现了一个坑,换句话说,对方肯定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那,难道就是……单纯地打歪了?
不不,怎么可能,我刚刚可是个固定靶啊?这怎么可能打偏呢?
我本来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想,然而……
后面事态的发展,似乎并不支持我这理所当然的推理。
事实比我想象的更简单,对方……
就是打偏了。
因为,在接连几次闪躲后,我发现了。
每次自己蹬地起跳的那个着力点,似乎都会被这股巨力给袭击。
发现了规律,后面的原因就不难得出了。
那就是声音。
没错。
虽然我自己听不见,但,蹬地时我所发出的声音理论上是最明显的,对面也大概率就是靠这点来定位我的。
事实上,我发现这点后立马尝试了一次屏息,压低身形。而刚改为垫着脚尖移动,对面的准头就立马下降了一个等级,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了任何的精准度,只是在房间里到处留下毁坏的痕迹。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刚刚一回头,发现房间里的家具全被砸坏了。
那并非对面的某种示威行为。
那时的我并没有用力蹬地,换句话说,它应该只是无法精准定位到我当时的位置,所以踩乱轰一气碰运气而已!
在确定这点后,我立马转变战术,放轻了脚步,然后……
找到一个时机,抓起地上刚刚被砸出来的各种碎石颗粒,往空气中一撒。
反馈是即时的,我立马看到其中的一些在半空中就突然被弹开——
——挥斩。
剑刃斩裂空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握着剑柄的手上就感受到了一瞬的反作用力。
是的,只是一瞬。
不过,这也就足够了。
那明显不是斩开了什么的手感,但这种反馈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让我按照顺序确认几点。
首先,就如我刚刚确定的,要听到我蹬地的脚步声,对方必然是在我的附近,换句话说,它确实是在这个房间里,而不是在用什么巫术从千里之外攻击。
其次,小石子不可能自己在半空停下,而是撞到了它。换句话说,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对方应该是有隐入环境的能力。
最后,那就是对方的反应速度和它已经展现出来的力量同样夸张。
如果是个普通的生物,那么刚刚我的斩击应该已经结结实实地从它身上削下来一块了,然而事实却是对方似乎轻飘飘地就闪过去了。
过去艾莉森总喜欢说我对别人体能的要求太高,但这一次……
即便是从被小石子砸到开始计时,这个隐形的家伙,在不确定我具体方位的前提下,居然还能成功闪开我的攻击,哪怕是以艾莉森口中我那过高的体能标准来作为参考,这也是极其夸张的反应速度了。
上一次给我这种感觉的,甚至还是那个作弊了的兰斯洛特……
……
“咕……!”
不对,现在不是去想那个家伙的时候!
眼前的情况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不如说,在获得更多信息之后,事态反而显得更加棘手了。
看不见,而且也很难摸得着的对手。
虽然……虽然理论上我可以尝试通过扰乱风的方式进行大范围攻击,但这种手段放在眼下实在是太不可控。
万一对方没有被那招一击制服,而无序的风刃又恰巧刮破我自己的喉咙之类的要害的话,反而会变成极大的劣势。
于是,我最终还是只能继续与对方周旋,僵持不下。
几次交锋下来,虽然能靠撒灰的方式短暂确定对方的方位,但我每次主动出击都是无功而返,甚至有次差点被他抓住我的方位,直击脑门。
好不容易闪过这迅捷的一击,我却连大气都不能喘一口,只能咬着唇再度伏身。
这毫无疑问是对我不利的情况,然而,比起气恼,我此刻想得更多的却是……
为什么?
越是打,此刻我所面临的情况就越困惑,因为对方看起来似乎和我陷入了完全一致的境地,都是能凭着反应闪避对方的攻击,却互相无法准确定位对方。
我无法看到它,想必是因为它做了某些手脚,可它又为什么会无法确定我的位置?
难道说,它用的巫术,对它自己也是起效的?
在接连几次闪过它的攻击,看着墙上那偏了好几个身位的毁坏痕迹,我渐渐确定了这一点。
可这又带来一个新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它为什么还能通过声音确定位置,而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等等,不对。
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得见,毕竟,我一旦放轻步伐,它的准头就会明显下降。
而这也反过来说明了,眼下对方的巫术,并不能百分之百消除声音。
只要声音足够大,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突破这个困境……!
想到这里,我脑海中灵光一闪。
没错!
我一腿扫起来地上的碎砖尘雾,再一次确定了对方的方位后,刺出一剑。
毫无意外的,剑尖仅仅传来了浅浅扎入的反馈,恐怕是连这家伙的皮都没能刺破吧,下一刻就彻底抽离,显然对方已经闪躲开来。
只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借力一个滑步,朝着墙角奔去。
我的目的不是它,而是这个——!
一把将墙角的背包抓起,随即一个后空翻,我刚刚所在的墙角地砖瞬间四散崩裂。
而在空翻倒悬的我,手中背包里的内容物则随着重力飞洒而出,像是雨点瀑布一般在我面前落下——有了!
在空中一把抓住我的目标,然后,直接塞进嘴里!
是的,就是塞进嘴巴里.
咸香的烟熏味在舌苔上扩散——什么的,当然是没感受到的,当下怎么可能有细嚼慢咽仔细品味的功夫。
不过,我塞进嘴里的确实是吃的东西就是了。
而在将其咽下去之后的数秒内,从刚刚开始一直笼罩着我的那种寂静被打破了。
“(——哦,风晶之境的晚乐城啊——)”
最先传入耳中的,是窗口处飘来的细微乐声。
不知是多少人合唱的民谣,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
为什么?因为我刚刚吃下去的,就是之前从斯特尼那边得到的熏风语鱼干。
它的效果,是短时间内增强听力。
没错。
在搞明白对方的手段后,我立马就想通了。
所谓的声音够大,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而已,只要我能像现在这样提升听力,捕捉到足够多风中的细语的话……
那么,效果也是一样的!
一个侧闪,我再度翻身空中。
滞空之中,我闭起了双眼。
失去视野,自己的眼前化作一片黑色的湖泊。
最开始,那还只是一片死水。
由于是第二次吃风语鱼,它的增强听力效果十分有限,但……
这也已经足够了。
我不需要直接听到这个家伙的声音,我只需要听到房间外的歌声。
【——这座城市里有设置特殊的风晶回路,会回应人们的歌声,反过来给他们加上精力体力巴福……】
醉酒之前的记忆此刻变得清晰,虽然还是不知道维拉妮最后说的那个词具体定义,但前面的话已经足以让我理解,那应该是指对身体机能增益效果的意思。
而事实也证明了我的推测。
随着歌声流入耳中,我的身体变得愈加轻盈,空气中越来越多的震颤开始被我捕捉到——增益的效果开始滚雪球,落入阖眸后的黑暗之中,打破了那一汪死水的平静。
终于,声音,就如水面上的涟漪,扩散开来。
街道上飘荡的歌声,它的脚步与怒吼,武器划过空气的呼啸……
以及,在这一切彼此呼应的涟漪之中,那试图发出逆向波长,抵消其他声音的唯一不和谐音调——!
——喀!
长剑下刺,就如石子落入黑色的湖中,湖面发出水晶破碎的脆响。
下一刻,迷雾散去了。
房间里,终于出现了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