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逆向抵消的声波,房间内的声音下一刻就恢复了正常。
我稳稳地脚尖落地,随即将剑指向了身形彻底暴露的来袭者。
“束手就擒吧,卑鄙的家伙——”
然而,我的话语却戛然而止。
在那一刻,我愣神了。
不是因为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壮硕如熊,从生理意义上来说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人类。
而是因为,在那扭曲躯体的脖颈之上,我看到了那位来袭者的真面目。
一张,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哈恰恰……帕塔?”
为什么,一个本该被关在麻布特西村的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这家伙是逃狱了吗?
然后又一路追着我到这座城里寻找机会报仇?
可他是怎么逃离看守的——不对,比起这个,更重要的问题是,他的身形为什么……
会扭曲到这个地步???
刚刚的战斗中,我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某种野兽,毕竟对方的体型和力量都远超人类的范畴,根本没能把他跟我之前一击制伏过的菜鸟联系起来。
可,事实此刻摆在眼前,我看着那张印象深刻的脸,心中反而比刚刚战斗时还要骇然。
为什么?总不可能是他在这几天里突然奋发图强,拼命锻炼肌肉把自己的身体练成现在这个鬼模样了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臭老爹那身夸张的肌肉可是他一辈子的训练成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我已达到人族肉体的上限!”,可眼前的哈恰恰帕塔却已经比他的身形壮出两倍不止……
更何况,还有那刚刚被破解的奇邪巫术。
望向他的胸口,那里现在只有一个残缺的项链,其最下缘悬挂的晶体已经破碎。
毫无疑问,就是他这个挂坠带来了先前那种诡异的效果。
可问题是,这种我甚至从未听闻过的奇诡物件,却会出现在哈恰恰帕塔这么个普通的强盗手上?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非常不对劲。
即便是抛开刚刚提到的这一切疑点,似乎也还是有什么错位的细节。
可那是什么呢?
……
一种难以形容的直觉攀上我的背部。
我的心脏无法抑制地开始加速,握剑的手心反而开始出汗。
不,冷静一点,伊瑟莉娅……
你现在没有什么好慌的。
没错,对面已经暴露身形的当下,你才是优势方。
即便这家伙依旧有着怪力,但只要你冷静应对,一个只有蛮力的人族,在基本已经恢复的你面前,根本就毫无胜算不是吗?
“……呼。”
我呼出胸口淤积的气体,再一次将剑对准了对方。
“你已经输给我一次了,而这次你也同样没有胜算。投降吧,哈恰恰帕塔,否则的话,就别怪我这次斩断你的四肢了!”
“……”
那张熟悉的丑脸缓缓沉入阴影,然后……
——吼!!!
只听他发出一声怒吼,下一秒便直直地朝我冲了过来。
“啧!都说了你没有胜算了!”
看着他那毫无美感的野蛮冲锋,我咬了咬牙,抽身对着他手持棍棒的手腕就是一个回斩,准备逼退这个家伙。
然而,他却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躲闪。
你疯了吗!?这是在干什么?不闪开的话,你的手可就真要被我砍断了啊——电光石火的交锋之间,这样的念头只能在脑海中存在一瞬。
剑已挥出,此刻就算是我想,也已经不可能收住手了。
思绪闪过的一瞬,剑刃上已经传来了反馈。
先是切开皮肤肌肉这样具有韧性材质的手感,然后再是刀刃劈断骨头的震颤。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躲?
明明之前一直都有在闪开我的攻击的,但这次为什么不躲开?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拉近和我的距离吗?可失去武器之后的你,就算拉近了距离又能做到什么呢?
为什么要朝我挥舞自己那已经断开的手腕?你已经无法对我造成威胁了啊——
一连串的思绪闪过脑海,而同一时间里,哈恰恰帕塔持着棍棒的手已经在半空中回旋,血液顺着切口挥洒在空气中,借着窗口照入的黯淡月光,反射出同样暗淡的殷红。
——不,不对。
有什么不对。
方才被我强行压下的那股不安突然猛地涌起。
因为,我看到了。
那抹本该黯淡殷红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闪耀,折射。
同样的反光,也在他手腕的断口处闪耀。
而那反光,简直与……
他胸口此刻那破碎的晶体挂坠,一模一样。
一个骇然的联想,在那一刻完成了。
我知道了刚刚自己没能想起的东西。
是既视感。
一个有着超越任何正常人类力量上线,且毫无章法地朝我冲来的人族。
还有,那在他们体内,那本不应该存在的,晶体一般的结构。
不
这是——
下一瞬间,他的手腕接触到了我的肌肤。
当然,就像刚刚所说的,一个没有武器的手腕断口,是不可能对我造成伤害的。
但,那熟悉的晶体崩碎闷响,却是致命的。
世界,在那一刻,又仿佛放缓了步伐。
——你的使命是什么?你不知道。
——你为什么是最后的精灵?你没有答案。
——你的公主究竟身在何处?你的预言究竟如何实现?你到底是谁你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你——
声音在我耳边尖啸,无法回答的质问切断了我的思绪。
在那一刻,我只能看着他与我接触的部分被风绞碎成肉泥,就如当初骑士选拔半决赛时的兰斯洛特一样,看到他的肉体以慢动作炸裂开来——
“——嘶!”
但,这次,空气中的杂音被打断了。。
我看到,白色的细丝瞬间包裹住了我眼前即将解体的哈恰恰帕塔。
再然后,便是那熟悉的稚嫩嗓音。
“甜甜!!!”
“嘶嘶——!!”
有个圆圆的脑袋撞到我肚子上,将我扑倒到先前倾倒的桌子背面。
而那只总是看起来很柔软的小生物苦苦,则是挡在了桌子面前。
先前被那来蘸烤声蕈的甜蜜翅膀,此刻却瞬间扩展十倍不止,化作一面盾牌,包裹住了我们。
而在翅膀包合前的一瞬,我看到甜甜将那被白线彻底包裹的怪物丢出窗外。
再然后,才是沉闷的爆炸声。
——轰!!!
欸?
困惑,迷茫,外面街道游唱的人群都为之安静了一瞬,随后才爆发般地变得嘈杂起来。
而在那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中,我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刚刚战斗时身上留下的伤口还在带来针刺般的阵痛,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因为躁血而微微颤抖。
但我心中,却此刻只有疑惑。
为什么?
这里……不是风晶之境吗?
我不是穿越了千里,来到了这块与我无冤无仇的陌生土地吗?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被攻击?
为什么会是那个应该在监狱里的人?
以及,为什么?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和兰斯洛特一样的风晶化痕迹?
为什么?我不知道啊,为什么会又一次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到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伊伊!快清醒点!”
无数的问题在我脑海中抢夺着声音,我开始感到自己身边的气流极不稳定……
但在一切失控之前,有人开口打断了我暴走的思绪。
脸颊上传来轻痛,我愣愣地看向正在使劲捏我脸的维拉妮……
对哦,你……
回来了啊?
刚刚你去哪里了——这样的话,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她就已经满脸焦急地再次拉起我的手。
“我知道你很混乱,但现在我们必须得走了!”
“……走?”
走去哪里?
维拉妮抿着下唇,小小的脸蛋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总而言之,先逃出去,这么大的动静,警察肯定马上就会过来了,我们不能留在现场!”
不能……留在现场?
为什么呢?
我遭受到了袭击,去寻求治安队的庇护,难道是不应该的吗?
为什么,明明我是受害者,却得要逃跑呢?
同样的困惑,然而这次,我的身体却没有如刚刚那样陷入断片,而是主动地跟着她的牵引,牵起行李,然后离开了已是一片狼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