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痕。
是的,在这面本该平平无奇的窗帘上,有着无数长短不一的撕裂痕迹,就仿佛曾有疯人拿着裁刀,不断插穿、撕扯这块布料一般。
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刀片的痕迹。
那些痕迹既无序又丝滑,能留下这些混乱裂痕的,是那家伙的身体。
是那些刺破他肌肤的……锋利晶体。
……没错。
这里就是他的房间。
他……曾在这个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从房间的一侧走到另一侧,期间,他的肌肤蹭到了窗帘,而突出他体表的那些晶体则留下了这些裂痕。
即便未曾亲眼目睹那一幕的发生,我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些是别人特意伪造,只为误导我得出错误结论的痕迹。
我的指甲陷入手心,尖锐的疼痛不断冲击着我的神志。
为什么?
从昨晚开始,我其实一直都在祈祷,祈祷自己是看错了。
就像小时候,我和鲍比一起蹲在房间的角落里,用纸盒子在面前堆起的城墙一般,我告诉自己,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
也许他只是恰好有食用风晶石的异食癖,体内正好有残余的结晶;也许是房间里太黑,自己当时把阴影错看成他身上的那些晶体;也许,一切只是简单的幻觉……
然而,眼前的物证却彻底打碎了我的幻想。
纸箱子垒砌的安心感城墙上消失了一块墙砖。
一切都开始崩塌。
没有错。
这个家伙……身上的痕迹……
不论是体表的形态,还是被接触后的后果。
和兰斯洛特,都是完全一样的……!
也就是说。
不是巧合,昨夜的刺杀,就是当初从背后捅穿我小腹那一剑的延续。
有人……在这边……
在风晶之境……追杀我?
……
“嘿!嘿!伊伊你别这样过呼吸啊,冷静一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窒息的眩晕感几乎让我失去平衡。
被背叛的恐慌,不可知的阴影。
靠着这段与她的旅途记忆所压制下、忘却的那些情愫,瞬间卷土重来。
“他们是冲我来的……不会有错了,就是他们……”
想明白这点后,胸口的寒气急速扩散,我颤抖着,死死握住剑。
“可、可恶!你们这群卑鄙小人!!有本事就出来啊!堂堂正正地面对我!!!”
“喂喂,你声音太大了——”
“——你管我!!!”
明明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忘掉的……那种身体被剑刃贯穿,只能如蛆虫一般在血液与泥沼中爬行的痛苦记忆……
我不要……不要再想起来……!
“不是,这样下去老板肯定会上来查看的——”
“——你呢?你昨天晚上又是去哪里了?!在我被袭击的时候,你为什么又不在!?”
“我……”
维拉妮张开嘴,却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而看着这样迟疑的她,我心中的慌乱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抓住她的肩膀,错乱如潮水般无法抑制地涌出,以至于……让我说出了那句不该说出的话。
“你……你不会也是他们阴谋的一部分吧!”
“哈、哈啊?!”
维拉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跟袭击你的人是一伙的?怎么可能啊那种事!”
——这是谎言吗?她难看的脸色,究竟是因为被不实指控,还是因为被戳破?
“那你大半夜又为什么要一个人出去?!又为什么直到我打败他之后才出现???”
“我、我不是都给你写了,我只是出去参加这里的风俗歌舞集会了吗!”
——说到底,你只认识这个家伙两个月不到。
“为了这种事,你就能把醉酒的我一个人留在酒店里吗?!”
“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你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信任她。
“不是!伊伊,你给我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
“——唔!”
她的一声痛呼,打断了我狂乱的思绪。
然后,我看到了。
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依旧清晰可见的……
她脸颊上那道,正在缓缓冒出血珠的伤痕。
那是因我而狂乱的风,在她身上所留下的痕迹。
……我……
我做了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狂乱的风跟着冻结。
心脏在那一瞬间降到冰点,我感到无法呼吸。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质疑已经救过我两次的维拉妮?
质疑与我定下临时契约的主人?
我这是怎么了?
——喀。
我松开了抓住维拉妮肩膀的手,然后,单膝跪下。
“对、对不起……”
垂下头,我无法与她对视,更无法面对她脸上那道因为我而破的伤口。
“我失态了,非常……非常抱歉。”
作为一名违背自己契约的骑士,作为一个会去迁怒他人的精灵。
“对不起……”
最终,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歉。
明明身为骑士,却伤害到了她。
这不是先前那样小打小闹的矛盾,如此原则性的错误,即便维拉妮现在狠狠地扇我的脸,那也依旧是过轻的惩罚。
苍白的解释已经没有意义。
我现在,并不身处一个能够奢求对方原谅的位置。
“对不——”
“——没事的。”
可是,她却用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
“……诶?”
明明平日里都是我垂下头看她,然而此刻身高调转,我只能抬起脸,呆然地望着她。
任由她拉着我的双手,环绕在自己腰间。
然后,再自然地向前一步,轻轻地搂住了我,把跪在她面前的我抱入自己怀中。
脸颊上,传来了她小腹平滑的触感。
柔软,又富有弹性。
就像是甜品店里刚刚做好的布丁。
她轻轻地捋着我的头发,声音也如棉花糖般轻柔。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好的,伊伊。”
我听到她的声音,不止是话语,还有从那柔软腹部传来的清晰心跳。
那股脉动,让我意识到了……自己此刻所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
在那一层薄薄衣物与肌肤之后,就是她浑身最为脆弱的内脏。
而这份信任,也透过她那完全不设防的温软体温,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我知道的,你现在一定很茫然。”
“被牵扯入莫名的漩涡,又不明不白地来到了从未涉足的土地,而且,即便已经身处世界的另一端,依旧有人想要取走你的性命……”
“我能理解,你此刻承受的压力。”
“所以,我不会在意那些话的,放心吧。”
温柔的话语,以及那股空气中的淡淡的,仿佛奶糖一般的甜香,就如温柔的轻抚,舒缓着我那紧绷的思弦。
……啊。
是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了这股属于她的气味。
这份临时的骑士契约,终有一天会结束吧。
但,哪怕这份契约结束,有些东西也是不会改变的。
因为,她……就和艾莉森与臭老爹他们一样。
是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
是我真正的……
朋友。
我明明……心里已经明白这点了。
但、但是……
“对不起……”
“都说啦,宽宏大量的本玩牌儿已经原谅我的骑士了,不要再道歉了呀。”
这点划痕过两天就自己好了——她敲了敲我的头,用无奈的语气否定我。
“不……不是因为这件事……”
“嗯?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呃,这又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我明明身为骑士,却因为自己的原因,反而把契约的主人牵扯进了危险里!”
没错。
昨天晚上的时候,我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只要我们离开了这座城市,避开人群,就能彻底规避这些风险,继续回到我们那飘盈着烤面包香气,偶尔猎杀个魔物,接个委托的轻松旅途中去。
然而,当证据全都摆在我面前时,事态已经不得不逼着我承认。
接下来的旅途,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
一定……还会有很多危险的事情等着我们。
而更重要的是,只是自己陷入危险的话就算了,可维拉妮呢?
明明她什么都不欠我的。
我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不是因为那个契约,哪怕她不是临时的主人,而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让她跟着陷入这样的风波里!
我抓住她的手,抬起脸看着她,“对……对!不能这样下去了……明天……不,现在!我们现在立马分开吧!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只要你不待在我身边,就不会有危险——”
“——停。”
颤抖的话语,被她点在嘴唇上的指尖终止。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伊伊。”
“……诶?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我作为你契约之主,对你下达的第一个真正命令。”
她说着阖起眸子,轻轻叹息一声。
“‘吾将始终站在您的一侧’——什么的,你当初不是这么发誓的吗?现在可别想要反悔哦。”
“但——唔?!”
“‘但’跟‘可是’是同义的,这个也不许用。”
她又点住我的嘴巴,神情严肃。
不过,几秒后,她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伊伊你啊你啊,单凭你这个肌肉大脑,怕是给你上个九命猫你也回不到律典之疆好吧。”
“咕……!谁、谁是肌肉大脑——不对!我怎么样都好,重点是,你本来和这些事情毫无联系啊!”
“有的,有联系。”
“有什么联系??”
“你就是我的联系。”
……诶?
“傻伊伊,全世界就你一个家伙有良心是吧?还是说,你眼里的我是个眼睁睁看着自己朋友去送死,然后心里还能毫无负担的超级反社会恐怖分子?”
是你说的,不要把别人当做不会因为自己行为而伤心,不会因为自己的话语而受伤的人偶,那麻烦也请您好好想想,如果我这里跟你分开,然后过几年听说你在回去的半路上被人偷袭干掉了,我又会是个什么心情啊——她捏着我的脸,说着好似有些生气了,眉毛蹙成八字。
“我说你啊,明明是个骑士,怎么老是对别人这么双标的哇?”
……
“是你说的,咱们现在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我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那你的问题自然也是我的问题,今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后天也还会是这样!”
…………
“所以,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听懂了吗?”
………………
“呜哇!你怎么哭了!?( ゚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