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过去?
哈……
“哈啊??!!开什么玩笑啊!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这是主人的命令!伊瑟莉娅!”
维拉妮这样对我大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而在最初的强硬后,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
“你不要多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座桥的对面是一片丛林,我们根本不知道那边会不会也埋伏着敌人,所以才需要派你过去探查情况。”
她说着背过身,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手指于空气中勾勒出巧克力色的轨迹。
“伊伊,这是理性的判断,我的力量比起强攻,不如说更适合周旋,万一有埋伏的话我很难应对,而你的近身战能力远比我强,更适合这个任务,不是吗?”
“可、可是,它们已经快追上来了——”
“——没事的,我说了,我很善于周旋的,这里地形也很易守难攻,我和苦苦跟甜甜会给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的。”
但——
“都说了,‘但’跟‘可是’是同义词,都不许用哦。”
我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打断了我。
说好的看到我的脸,才知道我要说什么呢?
噗,我好像听到了她的轻笑。
“去吧,伊瑟莉娅,这里就交给我。”
说好了,你的旅途不会止步于此的,不是吗?
我终于彻底失言。
是啊,她说的是对的,要是我们两个直直冲到山脊对面,然后被两面夹击,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在此前提下,每拖的一秒,都会让断后的她遭受更高的风险。
于是,我转过头,跳上了左侧的狭窄桥梁。
快点。
要快点。
不要往下看。
不要听听那鬼哭般的呼啸,不要注视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完成任务,然后……
然后……
然后什么?
肩膀好痛,脑袋似乎有点晕晕的,是失血导致的吗?
总觉得什么都想不清了。
总而言之,先得过去——
我朝着那边冲刺,身后传来猿猴的吼叫,似乎是燃烧瓶炸裂的声音,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爆炸、尖啸。
好想回头,但我知道回头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拖缓我到达桥梁对面的时间,而每耽搁半秒,都会给维拉妮带来更高的风险。
于是,我就这样,闷着头,一路冲到了这座狭窄桥梁的尽头。
——哗啦。
在踏上那块宽阔山岩的一瞬间,我对那深邃漆黑的树林挥出一剑,斩断了面前阻拦视线的藤蔓。
枯枝碎叶打在我的脸上,有些落在我肩膀的伤口上,带来异物入侵的刺痛。
但,我的心却在那一刻发出欢呼。
因为,在最初的那层藤蔓后面,竟然是一片开阔的灌木地形。
是的,没有适合猿猴攀爬跳跃的树木,也没有能够藏住千百大军的遮挡物,一切都一目了然。
这里,是理想的逃跑路线。
确认这点后,我开心地差点想要跪地感谢神明。
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赶忙转过身,朝她大喊道。
“这里是安全的!快过来——”
“(——嘿!你们这些笨蛋!朝我这边来呀!!!)”
……什么?
我很希望是自己失血过多幻听了,但很遗憾,情况并非那样。
维拉妮正独自一人,跑在另一座宽阔的桥梁上。
她的身后,追着黑压压的兽群。
而之前救我们性命的关键战力,苦苦和甜甜,此刻却不见踪影。
发生了什么?
在我跑过来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她穿着那不适合奔跑的蕾丝长裙,一边挥手大喊,一边跌跌撞撞地逃跑。
最快的那几只金鬃猩猩,此刻已经露出了獠牙,长臂即将抓住她那散开的长发。
——咻!
箭矢离手。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搭弓射出一箭。
然后,命中。
箭头瞬间贯穿其中两只并排猩猩的颅骨,然后扎入了第三只猩猩的腰腹。
前两者直接倒地抽搐,最后那只则痛苦地在原地打起滚来,试图拔出深入自己躯体的箭头。
但下一刻,失去行动能力的它们就被后面的同伴挤下桥梁,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行,还不够。
我必须支援她。
脑海中响着这样的声音,那是属于骑士的声音,正确的声音。
是的,为了保护契约的主人,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掩护射击。
杀掉接近她的敌人。
很简单,你做得到的,伊瑟莉娅。
这个距离,你不会失手。
……欸?
明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命中。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手却……
状态,不对。
我勉强拉开弓,一箭射向离维拉妮最近的那只金鬃猩猩。
然而,再次从背后抽箭的时候,我的手却抖到无法控制。
一次、两次。
就连取箭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居然重复了两次,第三次才抓稳,将箭从箭袋里抽了出来。
再一次搭弓,但箭头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不断颤抖,偏离。
不、不对……
必须,必须要支援她,必须要保护她……
可是,为什么……
——因为你很清楚,就凭背后这几根箭,你什么都做不到。
欸?
——很明显的吧,就算你每根箭都能像第一次那样射出一穿三的战损比好了,可你一共又有多少根箭呢?
——三十根?这还没算你刚刚已经用掉的,但我们就算三十根,假装你真能解决掉九十只好了。
——但那又什么意义呢?她现在背后追着的,又岂止只是九十只猩猩?
——换句话说,你现在所做的,毫无意义。
闭嘴。
我咬紧后槽牙,精铁材质的弓箭握把被我攥出变形的声音,以此压制住那剧烈的颤抖。
——没用的。
松开弓弦。
——你救不了她。
抽矢,瞄准。
——该承认了吧,伊瑟莉娅。
闭嘴
——什么桥对面可能有埋伏,什么你近身战更强,可以更好的应对突发情况……
——你怎么会看不穿这么明显的谎言呢?
——明明她自己说过,有苦苦的情况下,她能轻松感测到百米开外最细微的动静。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边没有埋伏。
咻。
这一箭,射偏了。
——看,你明白了吧。
——之所以让先让你过桥。
——之所以转过身,不让你看到她的表情
——都是为了——
“——闭嘴!!!”
我再一次背手,却没能在箭袋中摸到任何东西。
在那一刻,我的膝盖失去了力气。
咔嗒。
膝甲与地面碰撞,我不由得跪倒在地。
有什么漆黑的东西,在心底翻腾,吞噬一切。
结束了吗?
再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情了吗?
明明说好了,要保护她。
明明——
“(甜甜苦苦!!!!就是现在!!!)”
我抬起脸,看到远方的她停下了脚步。
在那黑压压的兽群面前,如此大喊道。
“——吱!”
像是呼应她的呼唤,苦苦的尖啸响彻云霄。
它巨大的蝠翼划过天空,却并不是朝着支援自己主人的方向。
相反,它冲向的地方,是那座宽桥的末尾。
在那里,体型巨大的蜘蛛正从断桥下方爬出。
然后,用它那八只蛛足牢牢抓住宽桥的末尾。
在它与维拉妮之间,乃是整个兽群。
“(准备——)”
维拉妮修长的手指极速变换,下一刻,一个缩小的圆形图案便出现在她手心。
而远处的甜甜则扬起头,一口咬住了从自己头顶掠过的苦苦两只爪子上抓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电鼻鼠。
“(三——)”
黑压压的兽群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变本加厉地朝着维拉妮扑去。
甜甜身上则冒出了白炽的电弧,发出了剧烈的呲啦声响。
“(二——)”
最前端的金鬃猩猩此刻已经近在咫尺,但在他们的爪子与刀尖触碰到维拉妮之前,她的手心先触碰到了地面。
“(一——)”
——滋轰!!!
甜甜身上的电流在那一刻达到巅峰,就宛若第二个太阳在地面诞生,剧烈的电流冲击瞬间扭曲了周遭的空气。
而这电流并不只是在它的本体处爆发。
就在维拉妮手心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无数的白线连接了两者,连带着所有的电流一起,覆盖了兽群此刻所站的桥梁区域。
再然后,便是某种意义上,我很熟悉的景象。
我看着那组成的桥梁的墨绿色晶石,就如被我捏碎时一样,崩解成碎块。
数百米的桥梁,在短短的一瞬间,就成为了历史。
而身处甜甜与维拉妮中间的所有金鬃猩猩,都只能在痉挛中被光芒吞噬,无法逃离自己脚下正在化作齑粉的地板,就那样落入无底深渊之中。
在那刺眼白光后等待着它们的,只有死亡。
我清楚地理解了这点。
但,维拉妮呢?
在视线被白光遮蔽的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冻结了。
好在,那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
白炽的电流在几秒后逐渐淡去,而我的心脏也恢复了跳动。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维拉妮依旧站在原地。
看到她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彻底失去了血色,苍白到近乎病态。
可即便如此,至少,她还在那里,而不是与那群金鬃猩猩一起消失在悬崖之下。
爆炸崩解的连锁反应,恰恰好停留在了她的脚跟前。
粉笔末般的碎屑沾白了她那双小皮鞋的尖端,她噗哈一声喘出一口气,随即以一个鸭子坐的姿势跌倒在地。
就算是她自己,似乎也是到了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冷汗沿着脸颊滑落。
不过,比起安抚她自己的情绪,她首先转过头来,看向我。
然后,那么明显地,勉强自己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事的啦,伊伊……你看,问题这不是解决了吗~)”
她远远地开口,对我比出一个耶的手势。
……
啊啊啊……
笨蛋。
傻瓜。
白痴。
骗子。
大骗子。
超级大骗子。
在那一刻,我有好多想要对她说的话,有好强想要揪着她的脸蛋的冲动。
所有被压抑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把我冲垮。
我想要骂她,想要抱住她,想要哭出声,想要——
——不,等等——
所有的情绪再度冻结。
刚才的一切漆黑思绪,都因她背后缓缓升起的那个阴影而再度凝结。
“(别这么生气嘛——)”
“——维拉妮!!!”
我头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声音的速度有多么缓慢。
如果我和她之间没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许我的警告就能及时传入她耳中了。
但事实就是,一切就差那么一点点。
当她听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一只残破的爪子,从断崖的边缘升起。
也许是因为它是兽群中最强壮的那只领头,亦或是是因为它的身躯残破,大半后边的躯体都已被炸断,减轻了体重,这才成功把自己挂在了石壁上。
但不论原因如何,它都出现了,在我们放下戒心,以为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刻。
“(欸?)”
维拉妮发出呆呆的声音,仿佛不理解扯住自己脚踝的力量源自何方。
然后,就那样,被将死的怪物一同扯下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