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燃烧得比预想的更快,更旺。
等到我们离开旅馆,混乱已经蔓延到了我们居住的这块城区。
一出大门,便能看见漫天的硝烟,以及橘色的火舌在不远处的空中扭曲跳耀。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脚下不停,维拉妮一边看着地图,口中一边念着咒文,将苦苦的身形变得模糊之后,派它飞到高空,几秒后蹙起了眉头。
“人数并不多,只有三十个左右,但除了人之外,还有好多奇怪的野兽……?”
“野兽?”
“……不,感觉不对,那些全是百科图鉴上没见过的物种,而且构成它们的东西不像是血肉,更像是泥土——”
“——小心!”
暗红的火光之中,一道深棕色的身影突然暴起,直直地冲着还在思考的维拉妮扑去。
我立刻拔出长剑,脚下同时加速,一个回身,锋刃直斩它的面门。
——喀。
咦?
不论是剑柄上传回的触感,还是武器撞击后的声响,都不是预料之中的肉体撕裂反馈,而是……更接近瓷器被打破的模样?
而与此同时,手腕感受到的阻力,却又像是撞击到了巨剑这样的金属块一样……
好奇怪。
我手腕施力,顺势再接一个上斩,在将那道身影从中断开后,一肩将它还顺着动能前冲的前半段撞飞出去,彻底解除了威胁。
与此同时,维拉妮也终于回过神。
只是,她回过神之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加强防御,而是蹲了下来,将那些差一点就碰到自己,现在已经裂成一地残骸的怪物躯体碎片捡起来观察。
“……嗯?”
她的眉头骤然锁紧,盯着那些怪物留下的残骸碎片,眼睛微微眯起。
“你在干什么?”
“有些……诡异。”
维拉妮只说到这里,而比起解释具体奇怪在哪,她的下一句话却是个问题。
“伊伊,这个世界……有运用大地力量的战斗流派吗?”
“欸?”
“就是和操纵风一个类型的,驾驭土和金属的能力,你有听说过吗?”
大地的力量?
驾驭土和金属?
要说的话,控制风的战斗手段在风晶之境确实很常见,毕竟这里是风壤母神安缇瑞娅的国度,但操纵土与金属?闻所未闻。
这种东西,肯定没有……
……吧?
听到我不确定的答复,她又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果然,不对劲。”
只见她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风晶石,把它跟另一只手上的怪物残骸一同对准不远处摇曳的火光,视线似乎是在观察光线透过它们时折射出的色彩。
半晌,她才放下手,眉头依旧紧蹙。
“太像了。”
“什么太像了?”
“这个东西的结构和风晶石非常类似,但里面蕴含的力量却是完全相反的……简直就像是……”
说到这里,她沉吟了半秒,下一刻却摇了摇头。
“算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等撤离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再说。”
将风晶石与怪物残骸一起装到小布袋里,收进背包后抓住了我的手,与我一起继续往离城港口赶去。
……所以说,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叫做构成这种怪物的物质与风晶石非常类似?同时却又蕴含相反的力量?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符合这种定义的东西吧?
理智在翻遍记忆的每个角落后得出了这个结论,然而……
……
虽然维拉妮说的这话着实是有些难以理解,但奇怪的却是,哪怕不能完全理解,我心中却依旧产生了种怪怪的违和感。
就仿佛,有只小猫不小心舔开了自己身上纱布的一角,隐藏已久的伤口与空气接触,带来一种并不剧烈,却会让人倒吸冷气的微妙刺痛感。
这个话题中,出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空缺。
只可惜,就像维拉妮所说的那样,此刻,我们完全没有去思考追究的余裕。
“——左边,伊伊!”
蛛丝的牵动与维拉妮的提醒同时到位,昏暗混乱之中,我干脆放弃视觉,直接以她的报点为指引,拔剑朝着那个方向斩过一道弧线。
喀拉。
就如同先前的每一次,这次她的指引也没有落空,挥剑的手腕上确实地传来了跟刚刚一样怪异的打击反馈。
“喝啊!”
无需思考,小臂瞬间收紧发力,银色的剑光彻底没入怪物的面庞,然后顺着它身体的中线一路划开,将它在半空中斩为上下两半。
而在它的躯体落地之前,下一个指示就已到达。
“六点钟方向!”
我将剑刃高抛,剑柄离手的一瞬,右手顺势背过肩膀,从箭袋中抓住一片尾羽。
头顶银白的寒光已经到达顶点,而我的箭矢也搭上了弓弦。
视野中没有目标,唯有火光。
但,蛛丝的指引依旧。
她的声音在胸膛中回荡。
无需质疑,思考。
只需拉弓。
松手。
高速的箭头洞穿张牙舞爪的火焰,留下一个气旋形成的临时空洞。
而空洞后的景象,以及像是瓷器遭到单点后的破裂声响,都标志着一个威胁的解除。
我抓住此刻终于落下的剑刃,收回剑鞘,维拉妮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附近安全了,走。”
这句简短的指引结束后数秒,附近逃难人群惊恐的尖叫才终于响起,但这时的我们已经到了下个区域。
毕竟他们并非战士,反应速度完全跟不上我们处理怪物的速度,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此刻已经安全了的事实。
而这也是我们希望的情况,毕竟,如果等他们反应过来,无助的人群肯定就会下意识地拖住我们,乞求我们的贴身保护。
当然,这不是责怪,不如说,如果只是我自己的话,我肯定会这样留下来,尽可能地保护人群。
只是,维拉妮指出了那反直觉的错误。
“我能理解你的善良,但这样做百害无一利,停留在一处保护他们,不仅会使我们的存在变得显眼,吸引更多的怪物往我们这边集中,而且清理怪物的效率本身也会变慢,反而导致前方更多本来可以被救下的人遇害。”
是的,她说的是对的。
与其停下脚步让他们安心,不如在清理完当前街区的怪物后迅速前进,这样一来我们能覆盖的区域更广,救下的更多的人,还能顺势打通一条前往离港码头的安全通道。
唯有这样,才是最理性,也是能救下最多人的选择。
而且,保持高速移动的我们还能得到先手的优势。
这些奇诡的怪物在我们面前如气球一样被戳破爆炸,而我甚至还未动用过圣光和任何风相关的能力,维拉妮也没有召唤出巨大化甜甜等显眼的存在。
在有面具的前提下,对方大概只会觉得我们是比较厉害的佣兵而已,不用担心暴露身份。
所以说,虽然很反直觉,但维拉妮此刻的策略是对的。
在一路清理怪物,然后赶往下个目标点的途中,我的胸中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意料外的轻松。
又一箭射穿两只半空中的怪物后,我看向正在规划接下来路线的维拉妮。
摇曳的火光下,她的神情不再似往常那般轻浮玩味,而是认真地在思考着,如何能够最优化接下来的策略吧。
在那一刻,我有点想要抱住眼前的少女。
谢谢。
这样就好。
只要这样下去,我们就能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为其他的受害者出一份力。
……什么的。
啊啊。
几乎就像是神明特意要跟我们开个玩笑那般。
在距离码头还有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眼前的景色将我们看似完美的计划,敲出了一个缺口。
“……!”
这里,是我们昨天踏上巴鲁集市后来到的第一个区块。
而与之前不同,这次,我们明显晚了半步。
鲜血挥洒在墙壁上,破碎的肢体淌在血泊中,有平民靠在墙角,捂着腹部,垂下的脑袋却已经没了生息;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摔倒在地,发出惊恐的尖叫,想要逃离却无法站起。
人们在尖叫,人们在摔倒,鲜血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花海一般绮丽诡异的艳丽虹光。
眼前,俨然已是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