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的扰动宛若海浪般迎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抬剑格挡，但在声音面前，那自然只是徒劳。
好疼。
只是一瞬，我便被一股巨力推飞开来，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一下子将肺部的空气全部挤出。我甚至来不及闷咳出声，下一刻墙壁本身也随之崩塌。
难以形容的庞大冲击力就这样带着我，一连撞穿了两栋房屋，最终才在第三面比较结实的加固砖墙上停下。
但此时此刻，后背的挫伤甚至都不是最严重的问题了。
耳朵。
更准确来说，是耳膜。
耳道内传来的剧痛甚至暂时压下了其他所有的痛觉，我张开嘴，气流从喉咙里穿过，然而我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巨人拿由十万根针尖组成的巨锤重重轰在我的脑袋里一样，耳中赫赫地耳鸣不停，眼中整个世界都带上了嗡嗡的血色重影。
好疼。
短短的那么一瞬间里，于那重影的世界中，我好像……
见证了一场舞会。
一场只会发生在童话里的舞会。
花瓣在空中飘洒，茶杯、椅子与家具们仿佛长出翅膀，自由自在地漂浮在半空中起舞，而人们也跟着踏起奇妙的舞步，与那些奇形怪状的土偶一同旋转跳跃，如痴如醉地尖啸着破碎而狂乱的曲调……
——快来呀，加入我们
——加入这场毫无虚伪的狂欢，迎接那灼热如焰的真相吧
——这里没有痛苦的困惑，没有可怕的未知，一切都是确定的，一切都是绝对的
——你再也无需挣扎，只需放松你的身体，让这股旋律替你挥舞四肢，替你迈出步伐
——而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伊瑟莉娅？
……
我……
我朝那些高歌欢笑的人群伸出手，身体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拉起，压着我的后背，将我推向他们。
——加入我们
——不要犹豫
——这里没有问题，只有答案
——快来吧，我们都在等着你——
……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了一瞬。
等着……我？
是啊，有谁还在等着我……
笼罩着思绪的狂曲，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音调。
等等……
比起舞会，更重要的是……
她……呢？
维拉妮……在哪——
“（——伊伊！！！）”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的腰部突然感受到一股向后牵扯的力量。
下一秒，狂欢的景象离我远去。
我的后背再一次撞到了什么。
只是，这次不再是墙砖，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伊伊！清醒一点！！！”
……
欸？
“咳、咳咳咳——！”
胸口仿佛突然得到解放，剧烈的窒息感突然浮现，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嘴巴里满是腥甜的味道。
好难受，比刚刚还要难受。
简直像是被一群人围着拿皮鞭抽了十天十夜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但……
意识，恢复了清醒。
耳中嗡鸣开始褪去，视线中的重影也逐渐回正，不再影响视力。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修补自身。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终于得以看清刚刚那场“舞会”的真相。
不，那不是花瓣。
不，家具没有长出翅膀。
不，人们也不是在欢快的起舞。
花瓣是半空中如子弹般致命的砖瓦碎片，家具则是更大号更致命的流弹。
至于正在起舞的……
是尸体。
也许是刚刚就已经死去，亦或者是没能来得及逃离，无数的人被风与音浪裹挟着，拥抱着，手臂与小腿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是破布般不断挥舞，在虚空中跳动，直至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扭断，每一处肌肤都被撕裂。
我看见，那些被折裂的脖颈人们，脑袋无力地吊在身后，一边“起舞”，一边看着我。
用他们那扩散的瞳孔，再也没有生机的灰色眼睛，看着我。
……
一切都在被毁灭，一切都在被亵渎。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则是他。
那位邪笑着，毫发无伤的男人。
伯里曼。
……
视线，再一次染上血红。
我的手忍不住攥紧了，脸颊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着。
不可……饶恕……！
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情！！！
我要——
“——伊伊，冷静。”
胸口灼热地几乎像是要爆开的一刻，她的声音就像一块温润冰凉的玉石，镇下了那股愤怒的火焰。
我抬起脸，看到了维拉妮。
看到了，那顺着她耳垂，一滴滴坠落的血珠。
……！
“你、你的耳朵……！”
“没事，我还能听见。”
她对我摇了摇头，眼神随即锁在不远处那地狱般的景象上。
“没关系的，刚刚我们靠话术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附近的还活着的人基本都已经逃开了，那些都只是先前的尸体而已，不要冲动。”
“……”
我咬紧了下唇，一时间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抓着她的手。
而在我心中，一种近乎可耻的安心感却开始浮现。
明明那些人也都是无辜者，他们的遗体更不应该被如此亵渎，但……
但在这一刻，我却在想。
是他们，而不是你，真的是……太好了。
只是想到，如果那绽放的血花之海中，有着你的存在。
如果，你就像最美的那片花瓣一样，在他疯狂的曲调中起舞，凋零，最终如断线的风筝那样倒下……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已经感到难以呼吸。
……
不，不行。
伊瑟莉娅，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她的手，将那可耻的、自私的……一点也不骑士的幻想驱逐出脑海。
“没事的，我就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回握住了我，一边轻轻地开口。
“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现在，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我将视线移回伯里曼身上，只见他身上丝毫没有刚刚收到重创的乏力感，甚至就连胸口的伤口，此刻都已经消失不见。
这样的恢复能力，就算是我，也没有可能达到。
然而，像是理解了我的担忧，维拉妮再次开口。
“虽然他身体有很棘手的恢复特性，而且进攻手段也很麻烦，但咱们刚刚那一下不是徒劳无功的。”
欸？
“你……发现了什么吗？”
“嗯，我的匕首在穿透他躯体的时候，确定了他身体的材质跟那些土偶怪物是同样的，而在此之上，我还感受到了某种类似核心的存在，那是支持他躯体再生的核心。”
同样的材质？核心？再生？
短短一句话，我脑海中浮现了无数个问题。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
我只能将她话语的这部分暂且当做事实先接受。
重点，是她口中的最后一句。
“他的攻击模式我也已经确定了，相信我，这个家伙的本体，并不是我们的对手。”
是的，唯有这一句，是我们此刻最需要确定的。
不远处的他，在那一刻也稍微睁大了双眼。
“哦？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就已经分析出了这么多吗？怪不得主人说你们棘手呢……”
风中传来了令我反胃的笑声。
“不过，就算知道……也没任何意义就是了~桀桀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