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啦。
寒光一闪。
又一只朝我袭来的怪物在空中化作三节,落在地上甩的粉碎。
而我一瞬都没有停留,只是继续朝前奔去。
明明能听见无数的哀嚎,知道还有很多无辜者身处险境。
明明远处还在传来轰鸣,知道她还在独自面对那个男人……
只要停下脚步,你就可以救下那些无辜者。
只要转过头,你就可以回去和她并肩作战。
一次又一次,战靴重重地踏上残破的道路,地砖碎裂的震响回荡,可我脑海中却只有这样的声音在不断回荡,叠加,试图扭曲我的意志。
挥舞剑刃。
——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呢?
斩开怪物的头颅。
——如果一定要葬身于此处的云海之中,那至少,身为骑士的你,应该在自己誓约者的身边战斗到最后一刻,不是吗?
贴在我耳畔的风如此低语,传达我咬破嘴唇也难以抗拒的诱惑。
有好几次,随着空岛不受控制地失重坠落,我在绝望中几乎被它说服,停下脚步,差点就要转过身去。
但,每一次,这种冲动都会被远方战斗的余波打断。
……是啊。
战斗的声音还在传来。
她还活着。
她还没有放弃。
那我……也没有理由,在这里停下。
寒光再度划破空气,数十只陶土怪物被我一同拦腰斩断。
道路清空了,在我面前的,是四条同样破碎的岔路。
哪一条,才是正确的?
……
巴鲁集市,对于我来说,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这不是在为自己找理由,事实如此,我踏足这里的时间算下来不过一天,更没有专门去鲸骨琴所在的核心区域踩过点。
而这是一座很大的城市。
如果要靠我自己寻路,那即便是有地图的前提下,我也绝不可能在空岛坠入云海之前找到鲸骨琴。
这是一个无法靠我自己意志改变的现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不是怀疑自己直觉的时候。
四条岔路中,唯有一条的路标上挂着草编飞空艇模型。
确定这点后,我毫不犹豫地朝那条道路冲了过去。
冲锋。
斩杀拦路的怪物。
然后,遇到新的岔路。
这次,提供直觉是那倒在路口的玻璃瓶,里面的沙子与碎砖瓦砾混为一体,但破碎的贝壳还依稀可以辨认。
我再度选择了那条对应的道路。
碎了一地的闪片玻璃球、断手断脚的士兵小人偶、被扯成碎片的毛绒娃娃……各种各样有些眼熟的玩具总会与岔路一同出现,几乎就像是……某种引路的信标一般。
而每一次选择那条道路时,我都会感受到某种视线……
当然会感到在意,但现在不是停下脚步的时候。
又一次剧烈的失重下坠后,地面的裂隙中已经有稀薄的云雾渗出,标志着巴鲁集市与下方云海的距离所剩无几。
但也就是在坠落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面,顺着失重的气流,斜斜飘在空中的……风琴模样的丑风筝?
……
啊啊!不管了!
我直接放弃原本落地翻滚卸力的准备,转而在半空中对着边上的墙壁碎块一蹬,朝着那个风筝下方的建筑冲去。
——哐啷!
砖墙瞬间破碎,而我斜肩撞进入了那栋建筑的内部。
然后,只是一瞬,我就确定了,自己相信直觉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仅仅是因为,我眼前这被层层叠叠的玻璃与钢丝严加防护的结构,更是因为在这些防护的中心,那个横着平铺的……
巨大骨架。
是的,骨架。
不是人类的,也不是任何其他动物的。
之所以如此确定,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动物专家。
但,一根肋骨就有接近四五个我叠起来高,脊椎更是每一节都有一个我这么长,视野直接无法将它的全貌收入眼中的东西……还能是什么?
我眯起眼,视线中,无数晶莹的丝线连接着肋骨的两端,密密麻麻地交错,看起来就像是甜甜织出的蛛丝网络。
而就跟蛛丝网络一样,这些丝线此刻也在随着风的韵律震颤,像海浪般起伏,发出时而细微,时而高昂的声波,以它为核心不断扩散,穿透层层透明的防护,融在空气中,成为维系这座城市的无声基调。
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就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它的存在,让我想起了当初见到古兽维特卡西时的震撼。
在它的面前,自己的存在是如此渺小。
而此刻在我面前的,甚至还只是这具巨兽的胸腔部分。
曾经在这些肋骨的包裹之中的心脏,又该有多么巨大呢?
每一次搏动,又是多少血液的奔涌?
难怪传说中,迷失在风暴中的航船只要随着它们的心跳声前进,就能抵达风眼,取得珍贵的喘息之机。
——空天鲸。
神秘而强大,似乎无所不能,却又神秘消失的云海巨兽。
在所有的传说与童话中,它们都是为人们带来希望的存在。
即便是在肉体消逝后,它们的骨架也依旧在为这个世界带来福祉。
然而……
此刻,站在这足以协调整个巴鲁集市升力系统的骨架面前,我的心脏却失去了协律,不规则地颤动着。
——咚。
——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有铁匠在我的胸口锤铁,又像是有什么卡住了我的喉咙。
心脏止不住地哐哐跳动,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一样。
维拉妮让我过来的理由就在眼前。
我也知道,她具体要我做的事情。
但……
从未有任何一刻,我比现在更希望,这个世上还有除了我之外的另一个精灵。
因为,如果那个面具女没有骗我,那鲸骨琴与普通的音叉不同……
它,是只有精灵才能调控的共鸣器。
某种意义上,这座城市很幸运。
但凡伯里曼选择的袭击时间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我和维拉妮不在这里的话,那在这个精灵已经基本消失的世界里,这座鲸骨琴不会有任何被修复的可能性,坠入云海也就变成了无法避免的结局。
可与此同时,这座城市又很不幸。
因为,我大概算是……所有能对鲸骨琴进行调控的存在里头,能挑出来的最差精选了吧?
……
我看着眼前巨大的骨架,咽了下口水。
之所以说是最差,不仅仅是因为我从没学过怎么操作这种频率共振器,更是因为我的体质。
如果是其他精灵来操作的话,就算修不好,他们也大概率不会把情况变得更糟。
但我不一样,如果我失败了的话……
共鸣器的效果,可是将特定的频率放大,传送至这座浮岛的每个角落。
而,万一……
万一,维拉妮和我的判断错了,在触碰鲸骨琴后,传播出去的不是协调的音符,而是和往常一样,会让所有风晶石一同炸裂崩解的频率……
对于这座浮岛上的每个人来说,那绝对会是,远比坠入云海还要可怕的结局。
……
好疼。
手甲因为攥得太紧,挤压着出汗的手心。
右胸先前被偷袭的伤口也开始作痛,血液打湿了盔甲的内衬。
好吵。
惨叫声。
求救声。
爆炸声。
无数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鲸骨之间的琴弦,扰动原本和谐的韵律扭曲,将其化作呜咽般的悲鸣。
尖啸,哭泣。
痛苦,绝望。
一切情绪与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某种警告。
——不要靠近。
——不要触碰。
——你难道忘了,鲍比的事情吗?
“……安……静……”
理智在让我迈出步伐,然而腿却不听我的命令,只是僵在原地。
直到,鲸骨琴中积攒的混乱再度超过阈值。
就如一面本就出现裂痕的镜子那般,勉强维持的旋律在那一刻,支离破碎。
然后,失重感再一次降临。
双脚离开地面,漆黑的云雾外界涌入,包围着我。
巴鲁集市在坠落,而我无能为力。
——对,就该这样。
——反正你总是这样,总是那么无知,总是将一切都搞砸,不如就这样,接受自己的命运——
嗡。
嗡嗡嗡。
狂躁的风声,被某种甲虫的振翅声打断了。
我在半空抬起脸,看到了那只展开翅膀,努力向我飞来的熟悉金色。
巨戟甲虫。
传闻中明明性格温顺,却不知为何,总是与我争锋相对的虫子。
如此恼精,如此固执的存在。
每次,都是它将我从梦境中唤醒。
而这次,也不例外。
我注视着它振翅的模样,愣住了一会。
然后,咬紧了牙关。
啪嚓!
第一层包裹着鲸骨琴的玻璃,在我的拳头面前碎裂。
——你在干什么?你只会把情况变得更糟——
【——这是,为了继续我们的旅途。】
啪嚓!
又一次挥舞手臂,第二层玻璃应声碎裂。
——不,你根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些想法不过只是推测,你不可能——
【——而你,一定会拯救我们所有人。】
啪嚓!
裂纹在我面前扩散,第三层玻璃随即化作漫天的碎片。
——她的声音毫无意义,你明明知道的,她只是个臭小鬼,什么都无法向你保证——
【——相信我吧,伊伊。】
啪嚓!
终于,最后一层玻璃也碎了。
——停下!你难道忘记了吗?鲍比就是因为你而死,而现在,你又想害死一整座城市的人——
【——因为,我也相信着你啊。】
我抓住了那些带刺的防护钢丝。
尖利的金属刺入我的手甲,横飞的玻璃碎片刮破了我的脸颊。
但我还是扯开了它们,任由尖刺在我手臂上留下划痕。
在那振翅的嗡嗡声中,我张开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然后,轻轻摁上了鲸骨琴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