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甲板上。
云海中。
我站在狂风里,凌乱的刘海插到了眼睛里,搞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凭感觉扭头大喊。
“维拉妮!!!”
“干什么?!!”凌乱的风中应声传来回响,看来我的空间感还是一如既往的良好。
“你的网还没好吗!?这杆子要撑不住了啊啊啊!!!!”
我一边喊着,一边迫不得已地松开了一部分的鱼线,然后继续跟那云海之下的云斑虎鱼角力。
是的。
我们,正在云中钓鱼。
“甜甜的蛛网早就织好了好吗!是这个家伙的航空艇开的太烂了,我根本没角度才丢不出去好吗!!!”
“(诶!您是说咱这航空艇开的有问题吗?这可不行啊!您可以说咱是高价抛售劣质玩具的骗子,也可以说咱唯利是图,但唯独,有关驾驶技巧的污蔑,咱可没法当做没听见了呀!)”
……
耳中传来足以压过狂风的吵架声,而我手中的鱼竿已经绷成了一个c形,且正在朝着n形状扭曲。
我不得已,又得松开一部分鱼线,云海下的那只大鱼也离我们更远了。
“何意味!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坚持啦!”
“(这是咱身为航空艇驾驶员的尊严,才不是莫名其妙的事情!)”
“所以说谁管你啦!”
吵架声还在继续,而我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
服了。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为了抓鱼的事情吵成这样?
要解释这点的话,还得说回到……
索菲亚提出她条件的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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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早上,当索菲亚一脸认真地说出那句“咱们别无选择”的时候……
咕……该怎么说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话并没有问题。
因为……
“文德尔王国的边境线——或者该说,本质上就是整个风晶之境的边界,此刻正处于一只巨戟甲虫都飞不过去的状态哦?”
““哈啊?!””
“哎呀,声音的同步率好高,两位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默契呢~”
与她那狡黠且毫无信息量的后半句不同,前半句话的信息量瞬间把我俩吓得同步一拍桌,赶忙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她听完,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们是不是为了躲避追踪,最近一直在走人迹罕至的小路。
“是……那又怎么样?”
维拉妮瞪着她回答,后者则啪的一合掌。
“这就对啦~两位最近一直没有机会看报纸,所以才会不知道,文德尔王国已经于上周通过了‘无声祭期间特殊法案’,”她耸耸肩,摇着头道:“然后就借着那个法案,以其中的维系秩序为由,启动了横跨整个风晶之境边界的晶息墙,将这边与律典之疆的通路全部切断了哦?”
……
啊?
我和维拉妮对视一眼,能交流的却只有不解的情绪。
晶息墙——切割了风晶之境与律典之疆的无形分界线,只是这个“无形”并不是真的无形,而是借着风晶石机关构建的一种特殊护罩。
学校的奥斯奇老师曾跟我提到过这个巧夺天工的工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护罩不仅仅是能用风场撕裂试图通过它的东西,就算穿越者防护足够扛过切裂风场本身,护罩也会把对方穿透的具体方位上传给军队,后者便可以借此提前布下埋伏,围剿偷渡者。
呃,这是不是……
有点……
不妙?
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可还没来得及问文德尔王国到底为啥突然要做这种事,索菲亚就继续说道。
“啊,顺带一提呢,据咱所知,其实两位的画像很早就已经秘密分发给了情报部门,换句话说……虽然明面上没有通知给大众,但两位在警察眼里,已经是抓到就连升五级的超级重罪通缉犯了哦?”
……得。
这下不需要问关闭国境的真实原因是什么了。
这不是摆明着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嘛!
啊啊啊啊啊啊,这下事情变麻烦了——我看向维拉妮,却发现她只是扬起头,视线直直地看着索菲亚,一副毫不动摇的模样。
“你告诉我们这些,不会是想说,咱们除了和你合作外,”她嗤笑一声,“真的别无选择吧?”
“呀,咱当然不质疑两位的实力,但事实如此——”
“开什么玩笑,你难道觉得,一群普通的边境士兵就能把我俩给拦下?”
再说,这个国家再想针对我们,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外贸都停了,最不济的情况下,我和伊伊通过那些货物的流通口混出去就是了,你不会以为我们做不到吧——维拉妮如此说道,索菲亚闻言,眨了眨眼,陷入了沉默。
不过,几秒后,她便摇着脑袋,对我们摊手。
“是的,您说的非常有道理,以两位的实力,通过封锁并非不可能,只是……”她顿了顿,语气随即降了两调,“只是,既然这张桌上没有愚蠢的家伙存在,那就让咱们坦诚地说吧——您真的认为,自己刚刚所提出的这个方案,是此刻的最优选择吗?”
……诶?
不是吗,明明这样走直线回律典之疆是最快的——我想这么反问,余光却扫到维拉妮那有些飘移的视线。
什么意思?她也认同索菲亚的话吗?
可是,为什么?
索菲亚轻轻一笑,回答了我这没问出口的问题。
“普通的士兵无法威胁两位,这点毋庸置疑,但……很可惜,追在二位,或者更准确的来说,追在伊瑟莉娅小姐身后的那位存在,可是一点都不普通啊。”
她顿了顿,看着我继续道。
“说到底,伊瑟莉娅小姐最初遇袭的地点,可不是在咱们风晶之境这块呀。她可是在自己的学院里被人栽赃陷害的——换句话说,这可是个能够将自己魔爪一路伸到律典之疆的存在哦。”
而在这个前提下——她加重了语气。
“虽然咱完全能理解,您此刻归心似箭,但面对这样一个狡猾的敌人,咱们还是应当把所有可能性和影响因素都考虑一遍,不是吗?”
就好比说,两位一旦回到律典之疆,就等于是暴露在明面之下,而这个疯子依旧潜藏在黑暗中,把两位置于与此刻无二异的劣势中……
索菲亚这么说着,维拉妮则皱起眉,态度强烈地反呛回去。
“但那样的话,我和伊伊至少能跟可以信任的人会合,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孤军奋战。”
“哦,那正是咱这边想要说的——诚然,两位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后援,但……您这么聪明的人,想必很清楚,这同样是把双刃剑啊。”
“……”
见维拉妮陷入沉默,索菲亚继续道:“是的,阳光下的狮子容易对付,阴影中的老鼠却能带来瘟疫……就算两位实力超群,有能力保护自己——可两位身边的人呢?尤其是伊瑟莉娅小姐的亲人与朋友,他们可没有像两位这样超绝的武力来保护自己吧?”
对——不对。
我刚倒吸一口冷气,中途又把冷气吐了出来。
“呃,不是,其实我挺确定,臭老爹那家伙绝对有能力保护自己的。”
而且也不光是他,理论上我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家伙——艾莉森她……自保什么的,应该也没啥问题吧?
“……”
索菲亚张了张嘴,呃了一会,才继续道:“那、那确实,莱因哈特团长跟那位誓刃家族的继任者……的确都是例外啦……不、不过!您朋友的朋友呢?还有您的老师们又如何呢?如果巴鲁集市的情况又一次发生的话,两位确定自己能够保护得了所有人吗?”
对哦!
我重新把刚刚吐到一半的冷气给吸了回来,然后看向维拉妮,后者则露出一副“喂喂你别两句话就给人忽悠动摇了好吗”的无语表情。
干、干嘛呀!她这说的不是挺有道理的吗!
就算有道理也不能在这时候把动摇展现出来,你懂不懂谈判的最基本技巧啊笨蛋伊伊——她眯着眼,桌下的脚踢了踢我的鞋。
不是,我鬼知道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啦,话说不许一直骂我笨蛋!
大概是见到我俩激烈的视线吵架,索菲亚像是想要趁热打铁那样,勾起嘴角一拍手。
“是啦,情况其实很不妙——但两位没必要对此感到绝望哦,因为,对方现在其实是跟咱们处于同一立场之中的哦?”
“哈啊?”
“就像咱刚刚说的,这是一把双刃剑,”索菲亚继续解释道,“在咱们的视角中,那位精灵好像一直很神秘地在暗中运筹帷幄,但其实从他的视角出发,咱们又何尝不是一根阴影中的暗箭呢?”
“……暗箭?”
“是的,暗箭——在甩开追捕后,咱们现在可能处于这片广阔云海上的任意一处,对方同样无法确定咱们前进的方向,更不可能预料到,咱们会一反直线逃跑到律典之疆的路线,转而直直地朝他们的所在地——首都哈尔德飞去!”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掌握在了咱们的手里——像一根精准而致命的暗箭一般,瞄准那个身为问题源头的“吾主”,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麻烦!两位可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走过路过,不容错过呀——她如此说着,语气简直就跟当初给我们卖那些溢价玩具时一样。
而维拉妮听着听着,只是把那双充满不信任的眼睛越眯越细。
等对方说完,她直接呵了一声。
“当初在你那买了个项链,你不会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推销员了吧?”
“诶?”
“让我告诉你吧,你的这个提案,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诶诶??”
“首先,请你回答一下我,你怎么就确定,自己见到的那个精灵就是伯里曼口中的‘吾主’?其次,就算他真的是好了,我再请问了,你怎么就确定,他在我们赶到的时候一定还在你们的首都?就凭你曾经在那里看到过他一眼嘛?”
“诶诶诶???”索菲亚赶忙张嘴,“可、可是,比起没有目击证明的别处,他会出现在哈尔德的概率已经是最高的了——”
“——概率,是的,你只能提供一个概率。”
维拉妮的声音骤然变冷,“我就直说了,仅凭一个概率,我不认为你提供的方案有这种价值,因为你根本无法保证这种计划一定能成功。”
索菲亚的表情僵住了。
过了好久,她先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游说面具像是裂开了一个口,语气也不再像是先前那样循循善诱,而是皱起了眉。
“是的,咱承认,您说的风险的确存在——但这份风险对应的不是别的,它对应的可是您这位骑士的未来。您真的愿意做出一个,把您最重要的骑士下半生置于危险与不确定之中的决定吗?”
“最重要”三个字,索菲亚咬得很重,视线也毫不退让地盯着维拉妮,“况且,您先前不是说了,自己要把那个精灵抓住,交给伊瑟莉娅小姐吗?咱并不认为,等两位回到律典之疆的阳光下之后,还能找到像现在这样抓住那位行事谨慎的精灵的机会哦。毫无疑问,此刻就是最好的,且可能是唯一兑现诺言机会了哦?”
而对于她这愈来愈急促的语速,维拉妮只是……
“……不·用·你·来·教·我·做·事。”
哇。
好……好生气的声音!
我好像还没怎么听过维拉妮用这么低气压的声线说话,这一下索菲亚陷入了沉默,而维拉妮也只是注视着她……
船舱内,又陷入了只有引擎运转声的沉默。
……咕啊……
好、好严肃尴尬的气氛……
我看看维拉妮,又看看一旁的王女。
然后,刚准备清清嗓子,发表一下我这个在对话中被疯狂忽视的当事精本精的看法——
——咕噜。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咕噜咕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
嗯……
寂静的房间里回响着我肚子咕噜叫的声音,在如此针锋相对的此刻。
而如果说这个事实本身还不够尴尬的话,那更尴尬的部分,大概就是维拉妮和索菲亚这两家伙……都完全——完全没有转动视线啊!?
她们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彼此视线里的气势依旧毫不退让……可恶!不要无视我的尴尬好吗!
于是,我双手用力地拍在维拉妮的肩膀上,强行把她从这场激烈的不眨眼对决里扯出来,顺带拉高声调。
“那个!虽然这个决定很重要,但这么复杂的事情也不是一下子能决定下来的吧!”
我再扭头看向索菲亚,“所以说,我们要不还是……边吃边聊?”
……
短暂的沉默后,索菲亚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点点头。
“嗯、嗯!哎呀看看咱这粗心的,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她诶嘿一下敲了敲自己脑袋,“从昨夜到现在,两位肯定已经饿了吧~咱当然很乐意招待二位!只是……”
“只是?”我挑着眉看她,后者移开了视线。
“只是……虽然咱是十万分乐意尽到艇主之谊,但……眼下其实还有个小问题就是了……”
“小问题?”
什么问题——听到追问,索菲亚的视线飘得更远了。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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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维拉妮与我们,此刻正在跟云海里的那只云斑虎鱼角力。
是的。
那个小问题就是……
“——那个,因为出发的太过匆忙,虽然咱囤积了风热炉这些炉具,但没有准备食材,诶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