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余晖透过“沉默山羊”酒馆那扇蒙尘的玻璃窗,将室内的烟雾切割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空气中混杂着麦酒发酵的酸味、炖肉浓郁的香气,以及常年不散的烟草与汗渍混合的气息。
木制桌椅磨得发亮,艾伦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学者袍,肘部打着不起眼的补丁,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
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像个埋头故纸堆、不善交际的年轻研究员。
他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淡啤酒,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制杯壁。
酒馆老板是个秃顶、留着浓密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名叫老巴克。
他正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吧台,偶尔抬头扫视大厅,确保没有闹事的醉鬼。
艾伦观察了他一刻钟,确认此刻酒馆里客人不多。
除了自己,只有三个常客坐在壁炉边玩骰子,以及一个趴在远处桌上打鼾的醉汉。
时机合适,艾伦端起酒杯,装作漫不经心地踱到吧台前,在老巴克面前放下两枚星尘币。
“再来一杯麦酒。”
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巴克熟练地接钱、倒酒,将装满泡沫的木杯推过来。
“慢用。”
艾伦没有立即离开。他抿了一口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老板那双粗壮、布满老茧的手上。
“老板,听说您在这条街开了三十年店?”
老巴克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
“三十三年。怎么了,小伙子,想要打听什么事?”
“嗯嗯,对。”
艾伦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我在研究圣域的民间传说,特别是古代魔法相关的逸闻。您见识广,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古魔法阵’的说法?”
“哐当”
老巴克手中的铜壶突然脱手,砸在吧台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
壁炉边的三个客人扭头看过来。
“手滑了,手滑了。”
老巴克干笑两声,弯腰捡起铜壶,但艾伦清楚地看见就在那一瞬间,老板的脸色“唰”地白了。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警惕的苍白。
他捡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强迫自己镇定。
等老巴克重新直起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避开艾伦的视线,用力擦拭着吧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古魔法阵?”老巴克的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没听说过。我们小老百姓,哪懂什么魔法阵不魔法阵的。您要是想打听这些,该去议会图书馆,或者找那些穿长袍的法师老爷。”
艾伦没有放过对方细微的异常。
老巴克说话时,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擦拭吧台的动作过于用力,最重要的是当他说“没听说过”时,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酒馆大门,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听见这段对话。
“是吗?”艾伦保持着学者的好奇神态,“可我听说,几十年前,附近有过古魔法阵的遗迹。”
“小伙子。”
老巴克突然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他抬起头,这次直视着艾伦的眼睛。
那双被酒精和岁月熏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恳求的警告。
“有些话题,不适合在酒馆里聊。为了你好,也为了我这小店,换个研究方向吧。”
说完,他不再给艾伦开口的机会,转身走向后厨。
对话被强行终止了。
艾伦站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酒馆里恢复了嘈杂,壁炉边的骰子声、客人的哄笑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一切如常,但他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老巴克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那不只是“不知道”,那是“知道但不能说”,甚至是“说了会有麻烦”。
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听见有人说话。
“嘿……年轻人。”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刚才还趴在远处桌上打鼾的那个醉汉,不知何时摇摇晃晃地凑到了艾伦身边。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杂乱,衣服上沾着酒渍和污垢,一只手撑着吧台才勉强站稳。
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在醉意朦胧之下,却透着一丝异常的清醒。
醉汉凑得很近,贴着艾伦的耳朵。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长期酗酒者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艾伦的耳中:
“别问……那些东西……别问……”
艾伦身体一僵,没有动。
醉汉打了个酒嗝,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扫视四周。
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他才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低声说:
“古魔法阵……嘿……议会不让说的……追问的人……都死了……”
“什么?”
艾伦下意识地追问。
“病故……失踪……意外……”
醉汉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看透结局的凉薄。
“你刚才问老巴克的时候……我就知道……又一个不怕死的……”
他摇摇晃晃地后退,撞倒了一张空椅子。
响声引来几道目光,醉汉立刻恢复了浑浑噩噩的模样,含糊地咒骂着椅子,踉跄地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趴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醉鬼的胡言乱语。
但艾伦知道不是。
那几句话太清晰,太有指向性。
而且醉汉凑近时,他闻到的不只是酒气,还有一股极其淡的、被酒精掩盖的草药味。
艾伦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掏出几枚铜币压在杯底,转身朝酒馆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表情自然,但后背的肌肉已经绷紧。
他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止一道。
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时,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
街道上行人稀少,煤气路灯刚刚点亮,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艾伦拉紧领口,低头快步走入渐深的暮色中。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附近的街区绕了两圈,时而驻足观看商店橱窗,时而假装系鞋带观察身后。
没有明显的跟踪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就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瞳孔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二十分钟后,艾伦回到了出租公寓。
用钥匙打开房门时,艾伦停顿了一秒。
门缝下,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