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也微微前倾，似乎说的是一个不便公开的消息。
“受限文献？”艾伦皱眉，“我的推荐信应该具备查阅一般学术文献的权限。”
“不是权限问题。”管理员摇头，声音更低了，“是这些书籍本身被施加了‘认知屏蔽咒’。没有议会学术委员会特别颁发的‘解禁令’，任何人都无法正常阅读它们。”
认知屏蔽咒？
艾伦的心沉了下去。
一种高级的精神干扰魔法，通常用于保护极度危险的禁忌知识。
中咒者并非看不到书籍，而是大脑无法处理书中的内容：文字会扭曲变形，图像会模糊混乱，强行阅读会导致头痛、恶心甚至短暂失忆。
更麻烦的是，这种咒语往往与书籍本身绑定，除非施咒者解除，否则几乎无法破解。
“为什么？”
艾伦问，带着强烈的不满和不解。
“《古代封印术考》是两百年前出版的学术著作，虽然涉及古代封印术，但内容完全是理论性和历史性的。为什么要施加屏蔽咒？”
管理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
那个看羊皮卷的老者已经离开了，最近的阅读桌空着。
但艾伦注意到，在斜对面两排书架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背对着这边的“学者”。
那人似乎在看书架上的书，但站姿有些过于静止了。
“先生。”管理员终于开口，声音压得近乎耳语，“我建议您换个研究方向。”
又是这句话。
和昨晚老巴克如出一辙的语气。
“为什么？”艾伦追问，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那个灰袍学者的动静，“知识不应该被封锁。如果这些书涉及危险内容，至少应该说明原因，而不是简单地屏蔽。”
管理员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晶板，再次抬头时，脸上的职业微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无奈、同情，以及一丝恐惧。
“为了活着。”
管理员轻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再给艾伦发问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深蓝色的制服下摆消失在书架尽头。
艾伦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为了活着。”
这句话比任何正式的拒绝都更有分量。
它暗示的不是规则，不是权限，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威胁。
但是，不能就这么放弃。
既然目标书籍被屏蔽，那就找替代品。
与古魔法阵相关的信息，不可能只存在于那几本书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艾伦像真正的学者一样，在古籍区的书架间仔细搜寻。
他查阅分类目录，记下可能相关的书名和编号，然后一本本寻找。
但结果令人心寒。
凡是书名或目录中明确包含“古魔法阵”“远古封印”“失落纪年符文”等字样的书籍，要么根本不在书架上，要么书脊上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魔法封印标签。
标签上的符文极其简约，但艾伦认出来，那是“禁阅”和“屏蔽”的组合变体。
更诡异的是，一些看似无关的书籍。
比如《地方民俗传说汇编》《古代建筑风格考》《星象与历法演变》，当翻到涉及某些特定时期，尤其是古魔法阵生成前后三百年，页面上会浮现出淡金色的魔法纹路。
透过纹路看，原本清晰的文字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水观察水底的石头。
系统性的封锁。
不止是几本书，而是整个知识领域都被精心地、彻底地屏蔽了。
艾伦合上一本《南部王国古代遗迹调查报告》，书页合拢的瞬间，那些淡金色纹路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将书放回书架，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是普通的学术管制。
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掩盖某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他走向阅读区，准备整理一下笔记。
就在转身时，眼角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灰袍学者。
那人还站在斜对面的书架间，位置和刚才几乎没变。
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典籍，似乎在认真阅读。
但艾伦注意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书架间的缝隙，投向自己这边。
更可疑的是，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羽毛笔，笔尖偶尔会闪过一点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银光。
不是普通的羽毛笔？
艾伦曾在魔法道具图鉴上见过类似的描述：传讯羽毛笔，一种伪装成书写工具的监视魔法道具。笔尖镶嵌着微小的感知水晶，可以将周围的影像和声音实时传输给持有主笔的人。通常成对使用，一支子笔用于监视，一支主笔用于接收。
这个“学者”，是监视者。
艾伦不动声色地走到一张阅读桌前坐下，摊开记事本，假装开始记录。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手指握笔的动作很稳。
写下一行行无关紧要的笔记，“北部山区古代符文与当代变体对比”“元素魔法阵基础结构分析”，都是些安全、普通、不会引起怀疑的内容。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背上。
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抵着皮肤。
时间缓慢流逝。
魔法水晶的光线始终稳定，古籍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偶尔有其他研究者进出，脚步声在厚地毯上沉闷地响着又消失。
那个灰袍学者始终没有离开，他换了几次位置，但始终保持着能观察艾伦的距离。
中午时分，图书馆的钟声从楼下隐约传来。
艾伦合上记事本，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他走得很从容，下楼梯时，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终于消失了。
但另一种压迫感取而代之，那是一种更庞大、更无形的东西。
不是某个具体监视者的目光，而是这座图书馆本身，这个知识殿堂，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精密的牢笼。
书架是栅栏，书籍是锁，而那些魔法封印和屏蔽咒，则是看守牢笼的、沉默的守卫。
走出青铜大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雾气已经散去，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但艾伦却觉得，自己刚从一片更深的、更寂静的迷雾中走出来。
他站在图书馆前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尖顶。
阳光在灰白色的石墙上跳动，彩绘玻璃折射出绚烂的光斑。
一切都庄严、肃穆、充满知识的尊严。
但艾伦知道，在那份尊严之下，有什么东西被埋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