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了几页。
“这是他的生平考证。出生在普通学者家庭，少年时期在图书馆当学徒，二十五岁发表第一部作品，四十二岁完成《日月星河魔法传奇》最终卷。一生没有离开过圣域，没有接受过正规魔法教育，也没有任何记录表明他接触过魔法阵学。”
证据确凿，系统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爱洛薇看着那些图表、档案复印件、证人证言记录。
每一页都有研究机构的印章，每一行结论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
和她手里那本杂乱标注的小说，形成鲜明对比。
“还有这个。”莱纳斯翻到附录部分，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长袍，坐在书桌前写字。
背景是简陋的书房，书架上堆满了稿纸。
“作者唯一存世的照片。拍摄于《日月星河魔法传奇》第三卷出版后。你看他的眼睛，”莱纳斯指着照片，“疲惫，但清澈。这是一个耗尽心血创作故事的作家，不是什么隐藏身份的魔法阵守护者。”
爱洛薇盯着照片。
菲利斯？
不，资料上写的名字是“星语者”，笔名。
真名是“弗罗斯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但她想起小说扉页的签名。
「致真相的追寻者，菲利斯」
暗金色墨水，优雅的字迹。
和照片中男人的笔迹确实很像。
“也许，”她轻声说，“他用的是化名。‘星语者’是笔名，‘菲利斯’是另一个身份。”
“爱洛薇小姐。”莱纳斯打断她，合上研究报告，“你还不明白吗？你在用假设证明假设。‘如果作者是守护者’‘如果书里隐藏密码’‘如果这些咒语真的有用’，但所有‘如果’都没有证据支撑。”
他把研究报告推到她面前。
“而我们有证据。一百年来，三代研究者积累的证据。证明这本书只是文学创作，仅此而已。”
爱洛薇低下头。
魔法墨水的标注在眼前晃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
杂乱，破碎，不成体系。
就像她的论证。
“可是咒语结构……”她还在挣扎，“‘曦和昭昭，络脉通玄’曦和对应日之核心，络脉对应河之脉络。这太巧合了……”
“文学创作中的巧合太多了。”莱纳斯摇头，“作者可能无意中参考了某些古代文献，或者单纯觉得这些词好听。你不能因为几个词的相似，就推导出整个阴谋论。”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读《日月星河魔法传奇》，觉得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我花了三年时间，用各种方法分析，甚至自学了古密码学。结果呢？”
他苦笑。
“结果就是这本研究报告里记录的一切，没有秘密，只有故事。一个伟大的，鼓舞人心的，但终究只是虚构的故事。”
爱洛薇握紧拳头。
不对。
阿丽雅不会骗她。
龙族观察员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句“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的警告，还有花园里近乎坦白的暗示。
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日月星河魔法传奇》确实隐藏着什么。
但为什么文学社的研究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她的目光落在研究报告上。
装订精美，但边缘有些磨损。
翻到附录最后一页时，她注意到纸张的厚度不对。
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有极细微的缝隙。
就像曾经夹着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她伸出手，轻轻按压那个位置。
莱纳斯的眼神闪了一下。
爱洛薇注意到，那是警觉，是防御，是“不要碰那里”的本能反应。
“社长，”她抬起头，“这份报告完整吗？”
“当然完整。”莱纳斯回答得太快。
“附录最后一页，”爱洛薇的手指还按在那个位置，“这里原本应该有东西吧？被撕掉了？”
沉默。
窗外的风声变大了，吹得半开的窗户轻轻晃动。
莱纳斯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
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爱洛薇，眼神复杂。
“爱洛薇小姐，”他说，每个字都像斟酌过，“有些事，知道太多没有好处。文学社存在了一百年，我们能一直安稳地研究这本书，不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什么秘密，而是因为我们知道界限在哪里。”
界限？
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某扇门。
爱洛薇突然明白了。
文学社不是不知道。
他们可能早就发现了什么，但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纯文学研究”这个安全的伪装，选择了不越过议会划定的红线。
那本研究报告，所谓的“完整证据”，可能本身就是筛选过的版本。
真正的发现，危险的部分，被隐藏或销毁了。
就像埃德加·威尔逊日记的最后一页。
就像议会档案室里被抹去的记录。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收起自己的书和研究笔记，“谢谢您的指导，社长。我会重新考虑我的研究方向。”
莱纳斯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这样最好。”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如果你真的对《日月星河魔法传奇》感兴趣，欢迎随时来参加我们的读书会。但请记住，我们研究文学，仅此而已。”
爱洛薇点头，提起袋子。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回头。
“社长，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您真的相信，”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本书只是虚构故事吗？没有任何更深层的东西？”
莱纳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移动，照亮他半边脸。
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像藏着很多东西，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再见，爱洛薇小姐。”他最终说，“祝你好运。”
门在身后关上。
爱洛薇站在二楼的走廊里，听着活动室里重新响起的轻微动静。
收拾东西的声音，压低嗓音的交谈，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走下楼梯，推开建筑的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商贩叫卖着魔法材料，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说说笑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爱洛薇知道，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