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依旧跪在那里。
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
砸在被雷火烧得焦黑的石板上,晕开一朵又一朵,仿佛在尘埃里绽放的诅咒之花。
“石昊!”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死寂的人群。
一个身着月白长裙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正是石昊的青梅竹马,月婵。
她肤色白皙,眉眼清秀,此刻却满是泪痕。
“你们太过分了!”
月婵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兽般挡在石昊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觉醒失败又如何?石昊哥从小到大,哪个人没受过他的恩惠?你们的良心呢?”
“哟,月婵妹妹这是心疼了?”
石天踱步上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月婵身上游走,充满了侵略性。
“不过你可想清楚,现在护着这个废物,等于和我石天作对,和未来的族长作对。”
“我不在乎!”月婵死死咬着嘴唇,伸手要去搀扶石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打在月婵的脸上。
出手的是一个刻薄的中年妇人,石天的母亲。她尖着嗓子骂道:“月婵!你一个黄级血脉的野丫头,也敢在这撒野?别忘了你爹只是个入赘的外姓人,我们石鳞部落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
月婵捂着红肿的脸颊,泪水终于决堤。
“够了。”
石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顽石在摩擦。
他单手撑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站了起来。
“月婵,回去。”
“可是石昊哥……”
“回去!”
石昊猛地转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不再是她熟悉的温和,而是一片隔着万丈深渊的冰冷与疏离。
月婵浑身一颤,被那眼神刺得连连后退,终究是不敢再上前一步。
“还算识时务。”石天嗤笑一声,正要继续羞辱。
广场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林家!是林家的人来了!”
“天呐,那……那是青铜云纹马车!拉车的竟然是两头青鳞兽!”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开,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辆通体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马车,由两头气息凶悍的青鳞兽拉着,缓缓驶入广场。巨兽的每一次落蹄,都让坚硬的地面为之震颤。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走了下来。
来者是一位锦绣长裙的少女,容颜绝世,眉心一点朱砂痣,让她于美丽之外,更添了三分无法企及的矜贵。
正是石昊的未婚妻,林家大小姐,林婉儿。
“婉儿小姐!”石天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谄媚,像狗一样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林婉儿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
她的目光,径直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衣衫破损、嘴角带血的石昊身上。
那眼神,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看死物般的漠然。
“听说,你觉醒失败了?”她开口,声音清脆,却不带一丝温度。
“是,是的!”石天忙不迭地哈腰点头,“血脉杂乱,连最低的黄级都算不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原来如此。”
林婉儿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了一纸折叠整齐的婚书。
看到那张纸,石昊的瞳孔,骤然收缩。
“石昊。”
林婉儿走到他面前,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三年前,我林家与你石家定下婚约,是看中你的天赋,认为你将来有资格,成为我林家的臂助。”
她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愈发刻薄。
“现在看来,是我林家看走了眼。”
“你,不过是一个废物。”
“婉儿……”石昊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别叫我的名字。”
林婉儿精致的眉头蹙起,仿佛听到了什么污秽之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嫌恶心。”
话音落下,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两根纤纤玉指,将那张象征着两人未来的婚书,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哗啦——”
碎纸如雪,纷纷扬扬。
一片,一片,飘落在石昊的脸上,肩上,脚下。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石天第一个爆发出了刺耳的狂笑,“婉儿小姐做得对!这种废物,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就是!林家何等尊贵,岂能与一个废柴结亲?”
“年度最大的笑话!天才变废物,未婚妻当场退婚!”
潮水般的嘲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刻毒。
林婉儿转身,欲登上马车。
她忽然顿住脚步,回眸一瞥。
那绝美的脸上,绽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对了,忘了告诉你。”
“下个月,我将与青云宗少宗主订婚。”
“届时,你若还有脸,可以来喝杯喜酒。”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青铜巨兽发出一声低吼,扬长而去,卷起的尘土,将那些破碎的婚书吹得漫天飞舞。
广场上,只剩下一个站在漫天纸屑中的石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狼藉。
忽然,他笑了。
笑声很轻,很低,却像一根冰锥,扎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让他们莫名的感到一股寒意。
“配不上?”
石昊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说得对。”
“我如今的模样,确实配不上你。”
林婉儿的脚步在车帘后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胜利者的快意。
然而,石昊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因为你这等凡俗女子,也配不上未来的我。”
“三年?”石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不,不用三年。”
“他日我名动天下时,你会想起今日,想起这漫天飞舞的碎纸,然后用一生来悔恨。”
“你!”林婉儿气得娇躯一颤,隔着车帘,声音尖利,“大言不惭的废物!我等着!”
青铜马车轰然远去。
“死到临头还嘴硬。”石天走到石昊身边,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纸,“还名动天下?我先让你在部落里待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新任族长,石天的叔父,石厉。
“石昊。”石厉的声音低沉而威严,“觉醒失败,乃是天意,非人力可改。”
石昊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念在你曾为部落立下功劳,我不将你驱逐。”石厉顿了顿,话锋一转,“部落深处,有我族圣地龙墓,常年需要人看守。从今日起,你便去镇守龙墓吧,也算为部落尽最后一份力。”
此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龙墓?那不是禁地吗?”
“听说那地方阴气冲天,有去无回啊!”
“名为镇守,实为流放!族长这是要让他自生自灭!”
石天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凑到石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去吧,去那活死人墓里好好享受。我会替你享受你曾经的一切,包括……月婵妹妹。”
石昊的眼神,陡然一寒。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平静地接过族老递来的,那个破旧不堪的行囊。
“石昊哥……”月婵泪眼婆娑,想要上前,却被石厉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原地。
石昊背起行囊,在无数或怜悯、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部落深处那条通往禁地的幽深小径。
他的背,挺得笔直。
如一杆在风雪中绝不弯折的枪。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瞬间,他微微侧过头。
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认命,不是绝望。
站在人群后方,早已泪流满面的石山老人,捕捉到了那个笑容。
老人猛地一怔。
那笑容……分明不是认命,反而是找到了猎物的猛兽,踏入真正属于它的山林时,所露出的,兴奋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