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顾名思义,为各方而来的冒险者提供委托,交流探讨的渠道。
白日里,工会内部人满为患,委托栏上的纸张不断上演着交替之舞。
大厅的各个圆桌旁,一组组冒险者小队正在闲聊。交流委托信息,魔物讨伐等等话题是常态的,有时还会去讨论人类啊,魔法啊什么空而大的东西。
前台的小姐们正在尽己所能地为冒险者们解疑答惑。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提亚斯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滚烫的烙铁上,他一把推开公会的大门,带起的风卷着门外的尘土,呛得他喉头发紧。
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双平日里锐利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委屈。
在前台匆匆确认了些什么后,他一言不发,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径直走向二楼的居住场所。
提亚斯,扑通一下子倒在床上。
后背撞上床板的闷响震得他肋骨发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望着略带尘封印记的天花板,视线渐渐失焦,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奈——信仰被生生撕碎,连带着骨头缝都跟着发冷的茫然。
工作桌上,书与笔记录着三年来的冒险见闻,纸页上的字迹还带着他当年的意气风发。
就在今天它们迎来了一位新的朋友,一根金色的发丝。
提亚斯伸出指尖,轻轻捻起那根发丝,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将它夹在了书页的开端处,开篇即所见。
仔细端详,发丝上带有些许尘土,些许血腥,些许木屑...每一丝痕迹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真的...他们...真的做了这如此愚蠢的事情!!”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这帮畜生竟然真的..真的敢去奴役精灵......”
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提亚斯一把取下胸口上别着的冒险者勋章,那枚曾被他视若珍宝的勋章,此刻在他掌心滚烫得灼人。
他重重地拍在木桌上,勋章与木头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精灵们明明就在这几千公里的北方长线上。百年前,一张协约,一个联盟。”
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如今...这愚蠢的人类竟然...真是无可救药!什么契约精神,不如一束利益来的稳固。”
金色发丝本是常见之物,但尘土,血腥,木屑。都与那一天的雨天如此吻合......
雨还在下,大地还在哭诉着未被冲洗干净的面庞的尘埃。
那一天的提亚斯终究是晚了一步。
到那深巷后,石缝里鲜血夹杂着雨水不断滋润着地衣植被,成为丰盛的有机肥料。
而地上还散落着一束金色的发丝,伤痕累累……诉说着往日之影。
提亚斯抬手,拨弄着自己一头乌紫的丝缕,指尖的触感冰凉,却压不住脑子里的翻江倒海。
认知与事实正在脑中激烈地冲撞,像两头暴怒的野兽,撕扯着他的理智。
教会曾说:人类为善恶混合之物,我们善于魔族,我们恶于精灵。
神明赐予了我们掌握世界之力——魔力。因此,我们应报答这伟大而善良的神明,为其善而行善,不崇尚对外的暴力与征服。
“天堂之战”,那是人类与精灵最友好的时期。
共同抵御东方魔族大军的侵袭……那些刻在史书里的荣光,那些流传在歌谣里的并肩作战,曾是他深信不疑的信仰。
可……可我看见的是…是人类因贪婪而去残害往日的家人,如今的盟友。
是我们人类病了吗?
大抵不是吧……
但……
当我急匆匆的去前台时,他们议论纷纷:
神经病…
大抵是独自冒险受打击了…
人类,怎么可能会去残害精灵…
又有谁会给自己的盟友来两刀呢???
那些轻飘飘的议论,像一根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的皮肤里,密密麻麻的疼。
对啊…又有谁会这样做呢……他喃喃自语,目光涣散地落在桌角的勋章上,那枚象征着冒险者荣耀的勋章,此刻竟显得如此讽刺。
是我们人类“病”了吗…还是说……是我…“病”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原来坚信的正义,原来坚守的立场,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走吧…等到我与自己和解……
提亚斯拖着自己这副年轻而又“沉重”的躯体,艰难地爬下床。
每动一下,都像是背着千斤重的枷锁,大脑…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沉重,像是灌满了铅,沉得他抬不起头。
步履艰难,踩在房间略带霉味的木板上吱吱作响,那声音像是一声声嘲讽,敲打着他摇摇欲坠的信念。
缓缓将门关上之际,透过门缝,他隐约看到窗台上奄奄一息的向日葵。
明明是沐浴在阳光中,花开的是那样的灿烂,却低下那向阳的光荣花冠。
他的心猛地一揪——那株向日葵,多像此刻的自己啊。
明明生在光明里,却偏偏撞见了最深的黑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提亚斯轻轻推开公会的大门,幽暗的大厅内照射进了外部大街上灿烂的繁华。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黑袍,将兜帽狠狠压下,遮住了脸上的神情。
走在这繁华上,听着街道旁的吆喝,行人的欢声笑语,那些鲜活的气息,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也传不到他的心里。
这世间好像确实…没那么糟糕……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嘴角却扯不出一丝笑意。
只是…自己这一身黑衣映衬在光辉与繁荣间,让这幅景,变得有些不自在。
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游荡在这片喧嚣里,满心的荒芜,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走着走着,走呀走呀。人烟味渐渐淡了,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风。
一阵芬芳而又清新的自然之气,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直直地冲进他的鼻腔。
提亚斯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一片蕴含着丰富魔力的魔法之森。
那浓郁的生命力,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
精神弥留之际,他走了很远。
以至于太阳都从背后走到了面前,染红了他的身躯,顺带让身旁的云彩变得霞光万丈。
他看向身后,城市的嘈杂早已离去,那一片天空黑压压的。
霎那间,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一股寒意从提亚斯的背后袭来。
雷电的怒吼划破天际,从天的这一头劈向那一头。
黑云不断扩张,直到布满整个天穹。长风刺破树梢,自然的交响乐正在激情演奏。
“安静…舒适……”
他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顺着脸颊滑落。那些愤怒,那些迷茫,那些委屈,好像都在这狂风骤雨里,被冲刷得淡了些。
繁华富饶下的阴暗让提亚斯烦躁不安心神不宁,可这狂风骤雨下的乐曲,却给了他片刻的安宁。
一种来自自然的包容,不问对错,不问缘由,只静静接纳他所有的狼狈。
随后…他孤身一人,脚步坚定了几分,走进了这片,未被人知的美丽而又静谧的魔法森林。
与此同时的城市内——
王都的街道上,一如既往。人们打着雨伞,过着平淡的生活。
可今日的大本钟似乎,响的要比往日要早些。
休息的号角声已被大本钟宣告。深巷中,看守奴隶的卫兵们听见这钟声也放松了警戒。
毕竟,这可是一天里为数不多的“合法”休息时间。
卫兵们的长矛自然地靠在墙上,用手扶了扶不怎么歪斜的铁质头盔,打算离开这腐朽之地见一见巷子外面的光。
忽然,疾风在脖颈后呼啸,锋利的不规则冰锥刺穿了喉咙。
低温让本该迸发而出的鲜血凝固,随之一起被冻结的还有卫兵们的生命时钟。
几阵呼啸声后,长矛安详地靠在墙上,地上多了几位愿意永远趴着聆听大地声音的人。
嗖嗖,几具黑影飞进奴隶交易所内。
腐烂味,血腥味,铁锈味充斥于此。奴隶老板们还在讨论着肮脏的金钱生意。
呼呼,又是几阵呼啸。
乒乓!兵器碰撞;肉体撕裂,支离破碎。求饶声,惨叫声连绵不绝。
几分钟后,交易所里笼内空空;地上的奴隶主脑袋空空,看向那腰上钱袋空空。地上又留下一张布满了血手印的羊皮卷……
交易所里迎来了难得的片刻寂静……
提亚斯踏在富有历史痕迹的泥土路上,雨中的森林有着一股迷人的清新与芳香,让人放松,不肯离去。
夕阳落下山去,雨渐渐停了。
提亚斯低着头走到一片空旷的碎石堆上。放眼望去,那是一片焦土,一片曾经炽热,如今冷寂的土地。
可焦土中央似乎有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