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陆还未被生命的气息沾染分毫。
那时的天地是纯粹的炼狱图景:暗红岩浆如暴怒的巨蟒,冲破龟裂的地壳肆意奔涌,将黝黑的岩石熔化成粘稠的流质,所过之处,大地崩解成无数狰狞的碎块。
天空被厚重到密不透风的火山灰遮蔽,不见日月星辰,唯有不间断的轰雷在灰幕中撕裂出转瞬即逝的惨白,掣电如银蛇狂舞,搅动着混沌的空气。
沙尘裹挟着滚烫的碎石呼啸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吼,可这一切喧嚣抛入浩瀚宇宙,却只化作无声的尘埃,显得格外孤寂。
渐渐的……渐渐的……时光在亿万年的沉寂中流淌。
炽热的熔岩褪去暴戾,在空气的冷却下凝结成黝黑坚硬的岩层,日夜不息的狂风也放缓了脚步,不再那般肆虐。
空气逐渐变得清爽,褪去了灼人的闷热,带着岩石与尘土的干燥气息,在天地间缓缓环流。
当第一滴水珠降生在这片大地时,一切都有了转机。
那是云层凝结的馈赠,是岩石消融的泪滴,它从高空坠落,轻吻着皲裂的岩石,空气第一次感受到了湿润的触感——那是孕生万物的温柔,是打破死寂的格调,如同神明轻启的指尖,触碰了沉睡的世界。
天地轮回,沧海桑田。
不知又过了多少岁月,这片土地的主人彻底换了模样。
蔚蓝的海水漫过平原、吞噬山谷,占据了星球的主导,从宇宙中望去,一颗澄澈的蓝星静静漂浮在黑色汪洋般的天幕上,身旁依偎着两颗硕白的卫星。
它们的表面布满陨石撞击的疤痕,千疮百孔,却依旧忠诚地环绕着蓝星。
半空掠过的流星雨,是宇宙馈赠的绝美画卷,银辉划破夜幕,璀璨如天堂;可对于星球上的生灵而言,那也是毁灭的预警,陨石坠落的轰鸣与撞击的烈焰,又宛如地狱降临。
黄色的陆地与蓝色的海洋简单交织,没有繁复的色彩,却汇编成了如此宏大而纯粹的世界,朴素之中,自有难以言喻的完美。
或许是创世神觉得这番寂静太过枯燥,它想让这颗星球热闹起来。
于是,在深海的幽暗之处,第一枚细胞悄然涌动,带着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在无机质的海洋中汲取能量。
万千无机物都为此献上了自己最宝贵的能源,碳、氢、氧在时光中重组,生命的火种就此点燃。
我们因生存而漂流,在洋流中寻找养分;我们将无机化为生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我们学会光合作用,贪婪地捕捉阳光;我们渐渐发觉意识,感知着世界的冷暖;我们繁衍不息,让生命的足迹蔓延;我们不断扩张,从深海的沟壑望向浅海的微光。
终有一天……终有一天……
那一天终于到来。我们告别了栖息亿万年的海洋,第一次踏上了坚实的陆地。
干燥而清新的空气涌入鳃部,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那是与海水截然不同的触感。
与我们结伴而行的,是率先登陆的绿色生灵——植物们,它们扎根土壤,伸出嫩绿的枝叶,为我们撑起一片阴凉。
上岸的喜悦很快被危机冲淡,烈阳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我们的躯体,水汽在高温下迅速散失,让我们慌乱不已。
我们躲在浓密的树荫之下,四处寻找着名为淡水的宝贵资源,在陌生的陆地上,艰难地开启了新的征程。
愿神明保佑我们……
不知何时,灾难突然降临。
天空被五光十色的霞光笼罩,那并非祥瑞,而是陨石撞击引发的烈焰,燃烧着整片大地。
森林化为焦炭,岩石被熔成岩浆,蔚蓝的汪洋沸腾起来,咕嘟作响,冰冷的海生们在沸水中失去生机,化作温暖的肥料,散发着既美味又可怖的气息,见证着又一次物种的浩劫。
愿神明祝福我们……
在废墟与灰烬之中,智慧的火花悄然绽放。当第一缕用火石与铁石碰撞而出的火星亮起时,微弱的光芒却照亮了文明的道路。
那是温暖,是力量,是抵御野兽的屏障,是烹饪食物的工具。
从此,星球之权,又换了人间。
我们手持火种,驱散黑暗,开拓疆土,建立家园。
我们坚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化神的温柔,是神明的仁慈与爱,是它在灾难之后,给予生命最珍贵的馈赠……
……
……
……
清风拂面,带着青草的芬芳,柔软的草叶依偎在肌肤上,带来阵阵舒爽。
森林边缘的原野上,少男少女并肩而坐,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林木,身前是一望无际的绿毯。
“所以……这是一篇关于这个世界起源的传说??”
提亚斯侧过头,眼神中充斥着些许震惊——他从未听过如此宏大而苍凉的故事,更多的却是对眼前这个少女的不知所措。
她的话语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阵风再次袭过肩膀,吹动了少女白雪般的短发,几缕碎发贴在她光洁的额前。
她轻轻摇了摇头,纤细的手指抬起,小心翼翼地撩了撩散乱的发丝,指尖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一双暗红色的眼眸如同剔透的宝石,反射着耀眼的阳光,炯炯有神,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她的脸庞是典型的三无模样,没有多余的表情,却在那份清冷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
于是,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断断续续的停顿:
“未命名的传说…它并不代表什么…只是…只是一份留念。”
感伤与柔弱藏在言语的节奏里,虽细微到几乎难以捕捉,却格外真切,仿佛那传说中的每一次灾难、每一次新生,都与她息息相关。
见状,提亚斯也没有去追问什么——他能感受到少女话语中的抗拒,也不忍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
他只是机械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身前的草地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草叶,感受着那份柔软。
……
……
身旁的青草温柔地摇曳着,抚慰着两个迷茫之人疲惫的躯体,给他们带来些许慰藉与归属。生命本是温暖的,如同这阳光下的草木,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却又像一层冰冷的薄霜,横亘在两人之间。
“对了…你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请问……”
提亚斯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想要打破这份沉默,可他的“勇敢者的誓言”还未说完,便被少女抢了先机,截了去路。
“诺卡莉斯…至于你……提亚斯…对吗?”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一丝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害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热,如同冰雪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当然,这一切细腻的情绪,也有可能只是提亚斯单方面的幻想罢了——毕竟,她的脸庞依旧那般清冷,看不出太多波澜。
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回应着,双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下意识地攥了攥地上的青草,指尖感受到叶片的湿润与韧性。
“诺卡莉斯,为什么…你会在那一片灰烬里站着?”
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是有什么需要寻找的东西吗?”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一味地望着湛蓝的天穹,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天空的颜色,显得格外澄澈。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云层,望向了遥远的时空。
片刻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如同山间的溪流,安静却不尴尬。
随后,她举起小巧的手,纤细的手指指向天上的一朵云彩,声音带着几分迷茫地问道:
“提亚斯,那片云…好看吗…”
那是一朵蓬松的白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环绕着一圈金色的圣光,千姿百态,随着微风缓缓变幻着形状,时而像温顺的绵羊,时而像展翅的飞鸟。
“好看…当然好看。”
提亚斯下意识地回应,随即又忍不住追问,“不过…为什么会问这个?”
“会有人计较,云彩们来到这片天空的原因吗…”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的光收敛了几分,带着些许失落与哽咽,“向往成为一片云…有…有错吗…”
为难的表情在她脸上悄然浮现,那份清冷瞬间被脆弱取代,让提亚斯心头一紧。
“哈哈…当…当然没错了!”
他连忙开口,手忙脚乱,口齿都有些不清,每一句话都在全身紧绷的状态下完成,“你…你看那太阳,真美啊…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天空中高悬的太阳。
少女的神情渐渐缓和,那份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她伸出手,轻轻打理了一下长袍的高领,将纤细的脖颈遮住,随后再次抬头望向太阳。
强烈的光线太过刺眼,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
宽松的长袖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了藏匿于布匹之下的肌肤——那是略显贫血的白皙,如同初雪般纯净,却又带着几分生冷,与她的气质完美契合。
就在此时,她用另一只没有遮挡阳光的手指了指太阳,眼神中带着孩童般的纯粹与向往,问道:
“提亚斯…钓竿能把天上的太阳勾下来吗,我想,它一定很美,一定很温暖。”
提亚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太阳公公可不会被钓下来,但你可以飞上去找它呀。”
少女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周围的青草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再次舞动起来,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着什么。
这一次,空气里不仅有草木的清香,还夹杂着些许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
少女额前的刘海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如同在跳着欢快的交际舞,一身素色长袍也跟着微微浮动,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
或许是快到傍晚了吧,微风中带着些许刺骨的凉意,拂过肌肤,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但总体来说,这风是温柔的,它本性温柔,只是不擅表达,如同眼前的少女一般。
随后,她缓缓站起身,身形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坚定。
她勉强在脸上挤出来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淡,却足以驱散眉宇间的清冷,如同冰雪初融:
“你…愿意…同我…去追逐这太阳吗……”
每一个字都带着些许犹豫,却又无比认真,暗红色的眼眸紧紧注视着提亚斯。
见她如此认真,提亚斯也只好将这个玩笑继续开下去。
毕竟,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与人间的烟火,这片森林边缘的原野,因为她的存在,才多了几分独特的格调,多了些他一直期望的、不一样的风景。
于此,忘却了世俗的规则,抛开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一场关于追逐太阳的演绎,正式开始。
“好啊,那么诺卡莉斯小姐,这趟旅途何时开始呢?”
提亚斯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认真地回应道。
“现在就开始…”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笃定。
“那么…走吧,既然是去追逐,那就要离开这片土地。”
提亚斯说着,转身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等…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诺卡莉斯蹲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尖正在纸上飞速飞舞,墨汁在纸上晕开,留下清晰的字迹。
“你在写些什么?”
提亚斯有些好奇地凑了上去,目光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
焦黄的封面上,被黑色的墨水深深刻下四个大字——未命名的旅途。
他忍不住翻开下一页,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工整的字迹:
第一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