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被时光磨得圆润的石子路，青灰的石粒嵌在泥土里，像撒落的碎玉。
这是马车木轱辘碾出的深痕，两道沟壑蜿蜒向前，刻着旅人走过的足迹。
这是探路人插下的指路牌，粗糙的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不知名的远方。
诺卡莉斯蹲在路边，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手中的鹅毛笔在日记本上不停游走，沙沙作响。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一笔一划描摹着车辙的纹路，连纹路里积着的细沙都不肯放过，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新鲜的印记，都填进这本名为《未命名的旅途》的冒险日记里。
“诺卡莉斯？我说…咱…要不歇会？”
身后的提亚斯被她这四处乱窜的身影晃得头晕，他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少年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跟着她的脚步挪来挪去。
“都是…新的东西…喜欢，想要记录…这都是…回忆。”
诺卡莉斯头也不抬，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执着。
她此刻正趴在地上，长袍下的白色裙摆拖在泥地里，裙摆边角沾了星星点点的泥渍，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描摹那些石子排列的规律，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工整的线条。
“我的大学者，连地精抄写员都该放下羽毛笔，去啃麦饼喝麦酒了。”
提亚斯哭笑不得，从行囊里摸出一整块精亮的白面包，面包的香气混着麦香飘散开。
诺卡莉斯终于舍得抬起头，她举起日记本，扉页上画着一幅精确到分毫的路面剖面图，石子的大小、间距、排列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是…石子排列的规律…”
她突然伸出笔杆，轻轻敲了敲提亚斯的皮靴，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左鞋跟磨损比右鞋多…”
“那是我爬钟楼摔的！”
提亚斯瞬间涨红了脸，急忙辩解，惹得诺卡莉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掰开花香四溢的白面包，面包屑簌簌往下掉。
诺卡莉斯却没看面包，反而盯着那些坠落的面包屑，眼神专注得惊人：
“抛物线…”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一朵蓬松的蒲公英飘了过来。
她突然伸手，精准地接住了那团白色的绒球，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珍宝：
“要记录…种子迁徙的路径。”
提亚斯咬着面包，指着天上的云，笑着说：
“你看那片云，像不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诺卡莉斯却已经低下头，在本子上画起了积云分类图，层积云、高积云、积雨云，每种云的形态都被她勾勒得栩栩如生。
可画到一半，她突然停了笔，笔尖顿了顿，偷偷在一朵蓬松的积云轮廓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头——那正是提亚斯刚见她时，被灌木勾乱头发，一脸窘迫的模样。
“在画什么？”
提亚斯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带着面包的甜香。
诺卡莉斯心里一跳，手忙脚乱地“啪”一声合上本子，脸颊微微发烫。
她头顶翘起的一缕呆毛，随着这个急促的动作轻轻颤动，像只不安分的小兽。
“气象学…资料。”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
却不知，一片刚画好的花瓣正从纸页间悄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花瓣背面，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冒险远征第一天，他说云像吃上甜食时的虎牙，比所有星图都令人心动。」
夕阳渐渐西沉，漫天云霞被染成了瑰丽的玫瑰色，像打翻了天帝的胭脂盒。
诺卡莉斯对着漫天晚霞，高高举起日记本，仿佛要把这暮色装进纸页里。
她突然转头看向提亚斯，眼神里带着几分天真的迷茫：
“晚霞…能存档吗？”
没等提亚斯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不行…会满的…”
说着，她竟真的掀起斗篷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去兜那些流淌的瑰丽光线，指尖拂过霞光，仿佛这样就能把转瞬即逝的暮色，叠起来收好，藏进日记里。
提亚斯望着她手忙脚乱捕捉光影的样子，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句低笑，轻声说：
“还真是个…小傻瓜…”
而那本被她视若珍宝的日记里，某一页的空白处，此刻正下着一场不会褪色的玫瑰色暴雨，雨丝是晚霞的碎片，落在纸页上，晕开一片温柔的红。
提亚斯捻着指尖的面包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说起来…你刚才说的抛物线，还有迁移路线这些词…”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诺卡莉斯还在不停记录的日记本，指尖隔着微凉的纸页，能感受到她笔尖的停顿。
“这些知识，不该出现在炼金术教材里吧？嗯？炼金术、占星术师——诺卡莉斯小姐？”
诺卡莉斯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晕染的泪。
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高领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虚：
“从…从星星里看到的。”
提亚斯忍不住笑了，他随手揪了根草茎，轻轻挠了挠她发烫的耳尖。少女的耳尖像熟透的樱桃，瞬间更红了。
“这天上的星星还没急着出来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满是笑意，“难道我的冒险伙伴，是骑着扫帚从天上飞下来的？”
“扫帚…不符合空气……动力学。”
诺卡莉斯下意识地反驳，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慌忙把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眼神里满是慌乱。
一张糖纸从本子里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提亚斯捡起来一看，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对称多边形草图，旁边还标注着几个晦涩的符号。
“看来某位学者，连吃糖果都在研究奇怪的东西啊？”
他笑着把糖纸折成一架小小的纸飞机，对着夕阳掷向空中。
纸飞机掠过霞光，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诺卡莉斯望着那架纸飞机，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小声嘀咕：
“如果机翼再调整…倾斜角度，能多飞三米…”
话音刚落，她立刻捂住嘴，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从指缝里露出支支吾吾的辩解：
“是…是占星术说的！”
纸飞机最终摇摇晃晃地卡在了路边的树枝上。
提亚斯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头一看，只见诺卡莉斯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他的背包里塞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用蒲公英编成的花环，洁白的绒球缀满藤蔓，每一朵绒球下面，都系着一个用草茎折成的奇怪符号，像是某种无人知晓的星图。
见他回头，诺卡莉斯像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缩回手，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撩起一撮银白色的发丝，在指尖卷啊卷，卷成一个小小的圈。
“没…没什么东西…走…走吧……”
她的声音细弱，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的大学者，你怎么突然有些结巴了呢？”
提亚斯手里捧着那架失而复得的纸飞机，脸上带着促狭的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诺卡莉斯的脸更红了，她突然往前一蹿，把整张脸埋进他斗篷的褶皱里，柔软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因为...因为提亚斯笑起来的时候...我会接收到…知识扰动...”
“哈？声音有点小，没听太清。”
提亚斯故意低下头，把耳朵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没…没什么事……”诺卡莉斯的声音更轻了，连带着斗篷的褶皱都跟着轻轻颤动。
提亚斯笑着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发烫的耳尖，少年的气息里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诺卡莉斯慌忙用日记本挡住半张脸，纸页间又飘出几片压得平整的蒲公英。她透过本子的边缘，小声嘟囔着：
“是...是会让云朵变成棉花糖的普通魔法...”
这时，一只不知趣的小甲虫，嗡嗡地掠过她发间翘起的呆毛。
提亚斯伸手，轻轻拂开那只小虫，指尖却故意在她的发梢停留了片刻，温热的触感传来。
诺卡莉斯顿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八音盒，连呼吸都轻轻滞住了，身体僵在原地，只有脸颊的温度在不断攀升。
就在这静谧的暮色里，耳畔突然传来她细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所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不疏离我……我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不合时宜的举动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没有拒绝…”
提亚斯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埋在自己斗篷里的少女。
夕阳的光洒在她银白色的发顶，泛着柔和的光晕。
诺卡莉斯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心里一阵慌乱，她微微抬起头，樱桃红的小嘴唇轻轻颤了两下，连忙尴尬地摆手：
“哈哈哈，没事没事，我们现在…挺开心的不…不是吗？”
提亚斯突然伸出手，用纸飞机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少年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眼底盛着漫天的霞光：
“让我想想啊——”
“可能因为有人总在我地图上画会飞的小猪？”
诺卡莉斯慌忙合上日记本，脸颊发烫：
“那是...记载稀有云形态...”
“还是因为有人用我掉落的头发。”
提亚斯的指尖轻轻一捻，从她的肩上拈起一根银白色的发丝，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去结成蝴蝶结，放在日记的目录上当装饰品？”
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抢过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那是...纤维韧性实验...”
“那这个呢？”
提亚斯摘下她发梢沾着的一朵蒲公英种子，放在唇边，轻轻吹向空中。
白色的小伞在夕晖中打着旋儿，萦绕着她的发旋打转，最后恰巧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诺卡莉斯屏住呼吸，低头看着掌心的绒球，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发现...会跳舞的孢子...”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
提亚斯忍不住笑出声，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你呀，一点也不奇怪…毕竟这个世界……还是有科学存在的……至少我…不会怀疑你的，对吧？大炼金术师，大占星术师？”
“对…没…没错！”
诺卡莉斯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坚定，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
“不过……”
提亚斯话锋一转，凑近她通红的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着，“在其他人面前不要把那些词说出来了……”
“不然会被教会给抓起来的哦。”
诺卡莉斯的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像是受惊的小鹿，她立刻捂住嘴，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写着：
「保密清单：1.抛物线 2.生物迁移 3.重力....」
写到最后，她突然画了个瘪着嘴的哭脸，把本子塞进他手里，眼神里满是恳求。
提亚斯忍着笑，拿起笔，在清单下面添上一行：「4.某位学者通红的耳朵」。
结果刚写完，本子就被她跳着抢了回去，少女气鼓鼓地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只龇牙咧嘴的小怪兽，模样凶狠，却透着几分可爱。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铺满蒲公英的小径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提亚斯忽然指着她的发间，故作神秘地说：
“等等，这里还藏着最后一个违规词——”
诺卡莉斯慌忙伸手去摸发簪，指尖却扑了个空。
她抬头，却见他从她肩头拈起一羽蒲公英，放在唇边，轻轻吹向霞光漫天的远方。
那些载着星光的绒伞，掠过惊飞的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