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林间的虫鸣在石子路旁吱吱地响，像谁在低声哼着古老的歌谣。
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舔舐着夜色，提亚斯蹲在火边，手里翻动着几根串着野果的树枝，果香混着草木的焦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诺卡莉斯坐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草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
两轮皎洁的月亮悬在墨色的天穹上，一大一小相依相偎，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
月光是冷的，落在她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层淡淡的玉色。
微风也是冷的，卷着夜露的潮气，把她那双白嫩的手吹得缩进了宽大的黑袍袖管里。
唯有身旁架起的天文望远镜，被篝火映得带着几分暖意，镜筒指向星空，像一只专注的眼睛，正为地上的人捕捉着天穹铺展的星图，勾起人们对星海深处最柔软的向往。
“提亚斯…这天文……”
她忽然咂了咂嘴，像是觉得用词不妥，顿了顿改口道，“这望远镜…哪来的……”
“嘘～”
提亚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弯弯地凑近她坐下，“这可是稀罕物……市场上早被教会明令禁止了，我是从黑市淘来的。”
“还有，你想说的是天文望远镜，对吧？”
“才…才不是……”
诺卡莉斯的耳尖悄悄泛红，又小声补了句，“嗯…理论上…是的。”
提亚斯上扬的嘴角差点没绷住。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天文望远镜的存在其实不少人知道，只不过大多数人没门路买到罢了。不过…我倒想问你个问题。”
诺卡莉斯立刻抬起头：
“什么问题？”
“你不会是……书呆子吧！”
“哈？”
诺卡莉斯一脸懵地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提亚斯，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要不然你怎么懂这么多理论知识，却对这些实物表现得这么震惊？”
提亚斯侃侃而谈。
“甚至！哦对了对了，你之前肯定是与世隔绝！不然怎么会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诺卡莉斯坐在一旁，听着听着就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应和。
她抱着膝盖往后缩了缩，月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撒了一把碎银。
“才不是书呆子…”
“只是…星星比人好懂多了…”
说着，她伸手轻轻调整了下望远镜的角度，镜筒精准地对准了天蝎星座的方向。
“比如天蝎座的亮度变化，就比森林周围时不时来砍伐的人的数量稳定多了。”
提亚斯笑着从火堆旁摸过一颗温热的烤栗子，塞进她手里：
“那请问博学的星星学者，能算出这颗栗子什么时候会消失吗？”
诺卡莉斯捧着热乎乎的栗子，低头认真端详，眉头微微蹙起：
“根据…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提亚斯眼疾手快地剥开壳，把软糯的栗肉塞进了她嘴里。
“正确答案是——现在！”
他得意地晃了晃空了的手，像个炫耀战利品的孩子。
“不过你刚才说错了一点。”
他忽然抬手指向天空，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看，天蝎座今晚明明在偷懒，亮度比平时暗了些，这可是不太符合你的推算结果哦。”
诺卡莉斯立刻凑近望远镜的目镜，鼻尖几乎贴在冰凉的镜片上，认真地观测起来。
她柔软的发梢垂下来，轻轻扫过提亚斯的手腕，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真的…是云层折射的变化？”
她喃喃自语，一转头，却看见提亚斯正拿着一根尖尖的草茎，在望远镜的金属支架上刻着什么。
她顿时鼓起脸颊，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你在破坏精密仪器！”
“错——”
提亚斯举起手里的草茎，上面已经刻出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形状，他小心翼翼地把草茎弯成一个环，套在她的脖子上。
“这是给某位小学者补发的观测勋章。”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的耳边。
“要知道，黑市老板说这望远镜，可是见过仙女座星云呢…”
诺卡莉斯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转身贴紧目镜，鼻尖抵在镜片上，留下一小片淡淡的雾痕。
“哪里？它在哪？”
她的声音里满是急切，那副急乎乎的模样让提亚斯终于没忍住，低低的笑声在夜色里漾开，惊起了草丛里沉睡的萤火虫。
点点微光从草丛里飞出来，绕着望远镜的镜筒轻盈飞舞，像散落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诺卡莉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拢住一只萤火虫，把它放进随身携带的小玻璃瓶里，又把那条草茎星星项链也放了进去，让它们并排躺在瓶底，闪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就在这时，西边的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沉闷的轰隆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紧接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啦声、树木被折断的咔嚓声，隐隐约约地传到两人耳中。
“发生什么了？”
诺卡莉斯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她放下望远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们要去看看吗？”
提亚斯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嗯…”
诺卡莉斯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小路往西边走去，诺卡莉斯的手里紧紧捧着那个玻璃瓶，萤火虫的微光映亮了她的脸颊，木塞的边缘还拴着那捆草茎星星。
越往前走，地面的裂痕越明显。
大地像是被谁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它沉睡时的模样。
断裂的岩层如同被翻开的厚重书页，页隙间还夹着几片倔强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沾着泥土，它们细碎的影子在月光下铺展开，凝成银灰色的精致花纹。
一棵横卧的巨树挡在前方，粗壮的树干像是一位侧卧的守护者，遒劲的树根依然紧紧拥抱着养育它的土壤，不肯松开。
枝桠间竟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在夜色里静静绽放，仿佛这棵巨树即便倒下，也在梦境中继续生长。
树皮的裂纹里，几只萤火虫慢悠悠地飞进飞出，明明灭灭的光点，像是大地正在平稳起伏的呼吸。
塌陷形成的洞穴入口，垂挂着密密的柔韧藤蔓，翠绿的藤蔓随风轻摆，像一道天然的门帘。
洞穴深处飘来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夜来香的清甜芬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几片雪白的羽毛从洞口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入黑暗，仿佛要去参加一场地底世界举办的神秘舞会。
清冷的星光洒落下来，为这片大地的伤痕温柔地敷上了一层银色的纱巾，所有破碎的岩石边缘，都被月色吻得温润圆润。
“好美…真的…很凄美……”
诺卡莉斯看着眼前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由得轻声惊叹，眼里满是痴迷。
她迈开脚步，一路小跑着沿着塌陷的缓坡，奔向洞穴深处。
“慢点，小心摔倒了。唉…又充满电了……”
提亚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却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诺卡莉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巨树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抚摸大地的肌肤。
她又蹲下身，看着那些依然在石壁上生长绽放的白色小花，冷白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颜，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快乐。
洞穴深处，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处，正散发着阵阵微弱的蓝光，幽幽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吸引着什么。
诺卡莉斯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未命名的旅途》，借着萤火虫的微光，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收进背包。
“提亚斯…要下去看看吗？”
她转头看向跟上来的少年，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这……恐怕有些危险吧…”
提亚斯皱了皱眉，“都这么晚了，你不打算睡觉了？”
诺卡莉斯立刻鼓起脸颊，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哎呀…就突然想进去看看的…但是一个人…害怕……”
提亚斯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那好吧……”
“好耶！冒险开始！”
诺卡莉斯瞬间欢呼起来，开心得跳了一下，眼里的光比萤火虫还要亮。
“合着你是早有准备是吧！”
少女冲着他扮了个鬼脸，转身就往洞口跑去，清脆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大笨蛋，不听不听不听。”
提亚斯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诺卡莉斯在洞口旁停下，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捆银丝绳，动作灵活地把绳子系在旁边最粗的树根上，绳结打得又快又稳。
“安全措施…和松鼠学的。”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从路边随手摘了一朵小野菊，别在了绳结处。
越往洞穴深处走，蓝光就越发浓郁，岩壁上嵌着的水晶簇，随着两人的脚步明灭闪烁，像是在呼吸一般。
诺卡莉斯突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两个用宽大的树叶折成的杯子，蹲下身接住岩隙间渗出的水珠。
“…是能喝的！”
她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提亚斯，仰头喝水时，发梢沾到了岩壁上掉落的水晶粉，蓝晶晶的，像别了一枚星星发卡。
“要是遇到怪物…”
提亚斯抬手召出一团小小的火光，举在身前，故作严肃地说道。
话音未落，却见诺卡莉斯已经用藤蔓编好了两个花环头盔，她拿起稍大的那个，踮起脚尖扣在他的头上，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不要掩耳盗铃啊喂！傻子才会识不破这身伪装吧喂！！”
提亚斯扶着头上的花环，哭笑不得地喊道。
洞口的月光还能透进来些许，落在岩壁上，提亚斯的影子被火光拉得长长的，影子里仿佛反射着几颗星芒的光烁，明明灭灭。
当远处传来水滴坠落的声响，清脆得像编钟在敲击，诺卡莉斯忽然掏出日记本，翻到画着洞穴地图的那一页，借着蓝光，在纸页边缘添了一行小字：
「他的影子会帮星星开路」。
滴答，滴答。
水滴声越来越清晰，两人终于走到了洞穴的尽头。
眼前一道狭窄的石缝里，正向外辐射着耀眼的蓝光，那光芒比之前所见的任何一次都要璀璨，映亮了整个洞穴。
“提亚斯！快看这里！”
诺卡莉斯兴奋地指着那道缝隙，声音里满是雀跃。
“这是…很奇怪的现象，不过……”
提亚斯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破空声突然划破了洞穴的寂静，尖锐的呼啸声迅速传进他的耳中。
“小心！”
提亚斯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飞扑，将诺卡莉斯紧紧护在身下。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贴着冰凉的岩壁，而怀里的少女，身体正微微发颤。
冷汗瞬间浸湿了提亚斯的额发，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猛地转头望向后方的墙壁——一支淬着寒光的箭矢，正牢牢地插进坚硬的石墙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诺卡莉斯，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急忙低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后怕。
“没…没事…没事…”
诺卡莉斯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因为惊吓有些结巴，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提亚斯缓缓抬起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燃起了熊熊怒火，仿佛要将那片诡异的蓝光，连同藏在暗处的敌人，一并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