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夕阳把野草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掠过草叶的梢尖,奏响一曲悠扬的歌。
晚霞泼洒开五彩的颜料,将天际染成橙红与粉紫交织的锦缎,也温柔地笼罩着大地上并肩而行的他与她。
诺卡莉斯捧着那本泛黄的《未命名的旅途》,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韵律,笔尖在纸页上飞速游走,痴迷地记录着沿途所见的一切。
路边野花的瓣数、甲虫爬行的轨迹、风吹过麦田的弧度,一页页纸被写得满满当当,连页脚的留白都挤着细碎的批注。
走着走着,一道由青灰色石砖砌成的高墙赫然出现在眼前。
墙体厚重而坚固,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墙后隐约可见错落的屋顶。
悠扬的钟声穿透了栋栋房屋,穿透了眼前的高墙,带着古朴的韵律,轻快地飞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耳中。
“这声音…是什么……”
诺卡莉斯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眼里满是好奇。
“是王都中心的大本钟响了,现在应该到19点了。”
“大本钟…19点……”
诺卡莉斯喃喃重复着,眸光一亮,立刻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得更快。
电光火石间,笔记上新的一页又被写得密密麻麻。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城市街道的两头。
一会儿,她凑到各户商店的落地窗前,记录着玻璃反射的霞光角度;一会儿,她踮起脚尖,望着远处辚辚驶来的马车,在本子上画下车轮的纹路;一会儿,她又蹲下身,低头瞧着顺街而下的排水道,研究着水流的走向。
字数在飞速增长,墨水在笔尖飞舞,名为旅途的诗篇,还在不断延伸……
……
……
咚——
钟声再次响起,清脆悠扬,震落了檐角的积尘。
滴答滴答——
钟楼里的指针,迈着沉稳的节奏,一分一秒地走着。
教堂的长廊里,单色的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玻璃窗,折射出瑰丽的光斑,落在猩红的地毯上,像撒了一地的宝石。
廊柱是纯白的大理石雕琢而成,柱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两侧立着姿态庄严的圣像雕塑,无声地诉说着神圣与威严。
教堂的尊贵,于此展现。
大堂的穹顶之下,陈列着一座座纯金打造的雕塑,雕塑上刻画着群蛇盘绕升空的模样,鳞片栩栩如生,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一颗颗无瑕的高纯度魔晶被当做装饰品,悬挂在天花板上,如同水晶吊坠,将整个大堂映照得流光溢彩。
教堂的华丽,于此展现。
身着白色圣洁长袍的修士们,衣袍边缘镶着精致的金色流苏,他们手中握着神圣的十字架,垂着头,低声祈祷着明天的美好。
大厅的尽头,是教皇的圣所。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着,此刻,门内却传来阵阵压抑的低语。
“今天,又死了几个??”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伴随着话音,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报…报告…一共死了…37个……逃走了…84个……”
跪在地上的白衣男子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冰冷的膝盖贴着温热的地毯,这姿势有损尊严,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安全——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一只水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四散逃开的玻璃渣,悄无声息地藏匿于同色的地板缝隙里。
“混账东西!”
暴怒的吼声从圣所深处传来。
“被截获的规模怎么越来越大了!还没查出来罪魁祸首是谁吗?!”
藏匿于神圣长袍下的狰狞,此刻尽数显露,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冰冷。
那人缓缓站起身,踱步而来,长袍的下摆拖在地板上,像是在“清扫”着四散的玻璃渣。
“莱希大人……请…请息怒……”
白衣男子的声音更抖了,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猩红的地毯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花。
卑微的人首被高尚的红地毯所接纳,骨缝里还夹杂着些许玻璃的碎片。
“没有…没有一个人让我省心!”
莱希的声音里满是戾气,他抬手拭去溅在指尖的血珠,眼神阴鸷。
“库莉姆…我会找到你的…至于精灵国那边…我会种下更好的‘种子’。”
话音落下,圣所中开始弥漫起浓浓的黑雾,黑雾翻涌着,迅速充斥满整个房间。
待黑雾缓缓散去,微弱的烛光下,地面光洁如新,血迹无痕,尸骨无存,教皇莱希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
王都的郊区,一座偏僻的孤村旁,流淌着一条清澈的小溪。
溪边有一栋不起眼的酒馆,酒馆后院堆着几排酒箱,酒箱之后,藏着一道酒香萦绕的暗门。
顺着浓郁的酒香走进去,起初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待有人点燃烛台,火光摇曳中,环顾四周——初极狭,才通人。
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生于地上,存于地下的秘密据点。
本该行走于阳光之下的人们,无奈只得在阴暗的地道里艰难求生。
据点的墙壁由黄土堆积而成,不时有尘土簌簌落下。
地道向着四周扩张,偶尔有乱石混入土墙之中,显得简陋却坚固。
一缕阳光只得透过一处狭小的通风口,射入这地下昏暗的堡垒里,温柔地滋润着角落里的一株向日葵——那是一株奇怪的向日葵,花盘低垂,不肯直视阳光。
把视野集中到据点深处的木桌旁。
一群身着黑衣的人围坐于此,他们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地图,低声讨论着城市里的黑暗与阴影。
“教会方面,他们派遣的兵力又加大了,最近几次行动,我们的损失不小。”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沉声道。
“奴隶商贩那边也一样,警戒程度和据点的隐蔽程度都在上升,想要渗透更难了。”
另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补充道。
“不必担心。”
为首的人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
“奴隶商贩的内部早已被我们渗透得千疮百孔,他们再怎么防备也是徒劳…唯一的变量就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向木桌地图上那座被标成白色的、神圣的教堂。
随即,一把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匕首被狠狠掷出,精准地刺穿了二维平面上的白色建筑,锋利的刀刃将粗黄的纸张划破,炽热的血珠渗进纸纹里,晕染开来。
与此同时,地下据点的另一角,就显得有些冷清。
库莉姆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悠哉悠哉地用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颚,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株低垂的向日葵上。
“阿葵啊,阿葵…”
她的声音轻柔,像在哄着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太阳公公都把食物送到头顶了,你怎么就不肯抬一下头呢?”
黄褐色的花盘没有理睬,依旧固执地低着头,仿佛在品尝着黄土的味道。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淘气地拨弄着金黄的花瓣,轻声倾诉着自己的秘密:
“你说…你的主人会不会很想你?可是…你真的很怪呢,毕竟……作为向日葵的你竟然是低着头面向阳光的……哎呀…不知道该说你是傻呢,还是保有对太阳的恭敬呢……还记得我呀第一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低不可闻。
夕阳加快了西沉的脚步,最后一缕阳光透过通风口,尽数洒进地下庇护所里。
在这里居住的亚人奴隶们,每到这个时候,就会纷纷聚拢到光亮处,享受着这长达十几分钟的阳光沐浴。
金色的光芒落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映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一片寻常的向日葵花瓣,在风的吹拂下悠悠飘落,落在了这位不同寻常的、正趴在桌子上酣睡的少女的发顶。
一阵夕阳下的晚风缓缓吹来,带着那朵金黄的花瓣,轻轻抚摸着少女金灿灿的发丝。
祝,做个好梦。
……
……
微风吹动了冒险者公会橱窗上的烛火,光影摇曳在斑驳的墙壁上,演出着一场间歇性的影子舞曲。
提亚斯跟在诺卡莉斯的身后,看着眼前好奇心爆棚的少女,像一只闯入糖果店的小猫,兴冲冲地冲进了冒险者公会的大门。
他不由得失笑,又回忆起了自己初来乍到这座城市时,也是这般模样……
不过…现在可来不及回忆过往。
因为这一路进城的经历,让他无比确定——自己是带了个“祖宗”回来。
被不小心碰掉的魔力瓶,赔偿五个银币;被不小心刮花的仿制雕塑,赔偿十个银币;被不小心踩坏的石砖地板???赔偿二十五个银币!
总计…这一路上的赔偿花费为……40枚克维斯银币。
也就是……他辛辛苦苦干一年的工钱!
……
……
(—_—)
什么啊喂!就走个路,怎么能“不小心”把我一年工资给“花”完的啊!
提亚斯欲哭无泪,内心的“复仇”之火正在熊熊燃烧——不行,钱袋空了怎么办?那就让花钱的人给我填上!
想到这,他攥紧了空空如也的钱袋,眼神里燃起一丝斗志。
可就在这时,衣角传来一股轻轻的拉伸感。
他低头望去,诺卡莉斯正仰着小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困惑。
“你在干什么?”
提亚斯满脸疑惑,差点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你…怎么愣住了。”
诺卡莉斯歪了歪头,又指了指公会的二楼,“晚上住在哪?”
他顿时有些尴尬,抬手遮住脸,耳根悄悄泛红。
额…好像忘记了,我在这城里…只有租了一个房间…一张床。
……
……
“没…没什么事。”
提亚斯干咳两声,故作镇定地摆摆手,“我…我可以睡地上嘛。放轻松,放轻松。”
“提亚斯…你…怎么不说话……”
诺卡莉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在他的脸上捏了捏。
那触感,好像二月的寒风,带着一丝清冽。
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如同两颗黯淡的宝石,又像是在凝视着深渊。
她“有时候”真的很独特,独特的有些怪了。
“额…没事没事,走吧,去二楼。”
提亚斯连忙转移话题,快步朝着楼梯走去,“今晚的住处就在上面。”
“好……”
诺卡莉斯乖乖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
……
月光渐暗,云层遮住了两轮明月的清辉。
房间里,烛火闪烁,跳动的火苗映着墙壁上的影子。
诺卡莉斯蜷缩在铺着崭新床单的舒适小床上,呼吸均匀,早已坠入梦乡,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在编织着怎样的美梦。
提亚斯躺在地上随意铺着的床垫和枕头上,透过窗棂,望着天空中两轮若隐若现的明月。
它们大小不一,大的在上,小的在下,静静悬挂着,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奇怪的天气,奇怪的少女,奇怪的经历。一切都奇怪的…就像一场梦。
眼睛…有些沉了。
该睡觉了…提亚斯打了个哈欠,意识渐渐模糊。
不过…恍惚间,他总觉得窗台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夜渐深,繁星照亮了墨色的天空。
郊外的地下据点里,那株低垂的向日葵,悄然落下了一片名为“凋亡”的金黄花瓣,花瓣随风飘远,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