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的天刚好在教堂投下的阴影里,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每当教堂的钟声敲响,成群的鸽子便会盘旋在尖顶之上,白花花的鸽粪噼里啪啦落在他的破屋顶上,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雨。
他总觉得这大概是某种神谕——毕竟神父说过,神的旨意往往藏在凡人看不懂的细节里。
可神父又说,那些鸽粪是“虔诚的果实”,若是有人敢偷摘教堂院子里的苹果,哪怕只一个,也得用三筐麦子来赎罪。
昨天,他眼睁睁看着修道院那头养得油光水滑的猪,大摇大摆闯进他的田,蛮横地拱坏了半垄刚冒芽的土豆。
那猪的脖子上,还挂着个小小的十字架,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
春耕的时候,他按祖辈传下来的法子,往田里撒着草木灰。
税务修士骑着高头大马从田埂边经过,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教会最新颁布的规定,要用圣水浇地才够虔诚。”
等他咬牙赊账买来那点圣水,播种的时节已经过了大半。
眼下,田里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像秃子头上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看着就让人心寒。
可该交的税,一分都不能少,还得按时送到教会去。
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领主老爷打仗,征走了他的独子,说是什么为神明而战,是无上的荣耀。
可就在刚刚,儿子回来了,却只剩一块冰冷的身份牌。
随行的信徒,还冷冰冰地要他付“灵魂运输费”,说这样他儿子的灵魂才能顺利通往天国。
雅克拿不出钱,信徒便毫不留情地收走了他家那口唯一的铁锅——那锅平日里煮猪食,偶尔也能熬点稀粥填肚子。
信徒说,这锅就当“抵了通往天国的路费”。
现在,他每天就蹲在曾经属于他的田埂上,望着远处教堂的彩窗。
彩窗上画着的圣徒个个面色红润,衣袍饱满得像是塞满了棉絮,连画上的乞丐,都比他要胖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弱小而失去一切,因失去一切而愈发弱小。
仿佛是陷入了无尽的循环,雅克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更无处逃避。
人本是理性的。
可当自己所坚守的一切,都如风中残烛般熄灭,随风而去后,人便会变得极端,变得疯狂。
“力量…渴望力量……”
他枯瘦的手指抠着干裂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屑。
“那些属于我的一切…被夺走???不…不!不能接受!!我需要力量…我要变得更加……强大……”
雅克拖着沉重佝偻的病弱躯体,在繁华城市的街道旁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的衣衫褴褛,沾满了尘土和污渍,与周围的光鲜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投来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有人随口问道:
“你的土地呢???”
“卖了……”
他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钱财呢???”
“花了……”
“你怎么一个人呢???”
“你!!”
雅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他黝黑的、遍布尘土的手,使出浑身的力气,轻飘飘地打在旁边坚固的石墙上。
这洁白的墙,被他黑黝黝的手掌印玷污了,留下一个清晰的黑手印。
雅克瘫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闭上了本就睁不太开的、布满皱纹的眼睛,一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
……
“爹…爹,别睡了!太阳都快升起来了!”
熟悉但又有些疏远的亲切呼唤,充斥了他的听觉。
雅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儿子小雅克正举着一个豁了口的破木碗,碗里的野菜粥冒着热气,散发着熟悉的香气。
“臭小子,喊这么大声做啥...”
他嘟囔着坐起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父子俩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分食着那碗稀薄的野菜粥。
晨光从茅草屋顶的破洞漏进来,正好照见碗底那寥寥几粒麦子,像星星似的,闪着细碎的光。
“爹你看!”
小雅克突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半块刻着歪歪扭扭花纹的橡木片,边缘还带着毛刺。
“我昨晚削的,像不像骑士大人的纹章?”
雅克接过木片,粗糙的指尖摩挲着那些稚嫩的刻痕,才发现儿子的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刀痕,有的还渗着血丝。
他喉头动了动,把木片郑重地别在儿子的粗布胸前:
“像...比领主老爷的还气派...”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父子俩扛着锄头,一前一后走出家门,踏上田埂。
小雅克突然指着远处教堂的尖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憧憬:
“等以后我攒够钱,定要给爹买双真正的皮靴!让你再也不用光着脚踩泥地!”
雅克望着儿子被草鞋磨出血泡的脚,喉咙有些发堵。
他突然弯腰,从田埂边采了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笨拙地别在儿子的耳后。
“傻话...”
他揉乱儿子枯黄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酸涩。
“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晌午去哪掏鸟蛋...”
风吹过麦田,掀起一阵麦浪,把父子俩的笑声吹得零零落落,却比教堂的钟声还要清脆几分。
那一幅笑颜,在晨光里静静绽放……美啊…真美啊……
可好景不长。
短短三年后,小雅克到了服兵役的年纪,即将被领主征召入伍,奔赴前线拼杀。
小雅克怀里护着一顶银色的战盔,战盔上的划痕被他擦得发亮,他的脸上绽放着阳光般灿烂的笑颜,像极了当年那个举着橡木片的少年。
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锈铁般的暗红色,风掠过时,带起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无声地叹息。
雅克和儿子并肩坐在田埂上,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株即将被犁铧斩断的枯草。
小雅克怀里那顶银色战盔,反射着最后的余晖,亮得刺眼。
他试着用袖子反复擦拭盔甲上的划痕,可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就像长在金属里似的,怎么也擦不掉。
“听说王都的姑娘都喜欢骑士。”
小雅克突然笑起来,露出和三年前削木纹章时一样的虎牙,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等打完仗,我骑着高头大马回来,给你带王都最好吃的麦饼!”
老雅克没作声,只是默默地把早上烤好的黑麦饼,小心翼翼地塞进儿子行囊的最底层。
那饼硬得硌手,却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远处,领主府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飘动,旗杆下堆着今年新收的麦垛——那些本该是他们父子俩过冬的粮食,如今却成了领主的军饷。
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这一次,是归巢的讯号。
钟声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掠过麦田,发出难听的聒噪。
小雅克站起身,怀里的战盔不小心撞歪了田边的稻草人。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却发现稻草人胸前,别着一朵干枯的玫瑰花,花瓣早已碎成了淡褐色的粉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当儿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雅克依然伫立在田埂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卷起几根麦秆,轻轻落在他斑白的鬓角,像极了三年前,他别在少年耳畔的那朵野花。
……
……
当晕眩充斥大脑,鼻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火味,把雅克从那场温暖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回来了…又回到了这个悲惨的、冰冷的世界。
他的眼里闪着泪光,痴痴地望着正在缓缓坠落的夕阳。
夕阳肆意地染红了周围的云彩,像一场盛大而悲壮的燃烧。
他…因绽放而微笑…
他…因绽放而快乐…
他…因绽放而离别…
他…因绽放而“离别”…
雅克缓缓地拍了拍身上破布上的灰尘,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依旧一瘸一拐地走着,眼神却不再浑浊,而是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一步步走向心中那一片黝黑的、生长着仇恨与力量的“花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