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会议结束后不久,罗恩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关押提亚斯等人的裁判所。他没有去医疗室,也没有惊动卡露西,而是径直来到了那间冰冷的石室。
门无声滑开,室内四人条件反射般望过来。
罗恩的目光直接落在角落里的艾克身上,语气平静无波:“艾克。带上你的物品,跟我走。”
少年身体瞬间绷紧,抱着水晶瓶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与恐惧,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提亚斯下意识地起身,试图挡在中间:
"等等,罗恩阁下,他很怕生……"
"提亚斯,诺卡莉斯,维多利亚。"
罗恩打断他,视线扫过其余三人,"针对你们的保护性审查结束。教会确认你们在此次事件中无主观恶意。现予以释放,可自行离开,相关损失补偿与情报酬金,稍后会由事务官与你们对接。"
他语速平稳地宣布完,重新看向艾克:
"你,涉及另案,需要单独询问。"
艾克看向提亚斯,又看了看向诺卡莉斯和维多利亚。他的视线不断闪动,整个身体本能般的又蜷缩了一下。
提亚斯还想说什么,诺卡莉斯拉住了他的袖子,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看着罗恩,又看了看艾克,似乎在快速权衡。
维多利亚则紧张地取下眼镜,拿出一张黄褐色的布。
微微发抖的之间挟带着布尴尬地在镜片上游走。
最终,艾克在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极其缓慢地、如同背负千斤重担般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挪向门口,走过提亚斯身边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罗恩侧身让开通道,在他走出房间后,对留下的三人微微颔首:
"三位,请自便,如果想去看望你们的伙伴的话…他们就在裁判所的医疗室里。"
说完,他跟在艾克身后离开了,石室的门再次无声关闭,留下提亚斯三人面面相觑。
门关上的声音仿佛还在石室里回荡。短暂的沉默后,提亚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
“先…先别管那么多了。”他转向诺卡莉斯和维多利亚,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急切,“罗恩说希莱姆和库莉姆在医疗室,我们得先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库莉姆伤得那么重…”
诺卡莉斯立刻点头,红色瞳孔里闪过清晰的担忧:“同意。库莉姆的生理数据需要重新评估,希莱姆的精神状态也需观察。艾克的情况…”她顿了顿,“暂时超出我们当前干预能力范围。”
维多利亚也连忙站起来,紧紧抱着她的仪器残骸:“对、对!先去看看他们!还有我的相位稳定仪核心…不知道教会会不会…” 她还是担心自己的“祖父遗物”。
"车到山前必有路。"
提亚斯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
"走吧,先找到医疗室再说。至少…我们暂时自由了。"
艾克只是一个陌生人,没必要去纠结……
可是…可是他好像隐瞒了什么…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东西……
三人离开了这间关了他们许久的冰冷石室。
循着之前被带来的模糊记忆和偶尔遇到的、沉默的裁判所人员指引,朝着医疗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医疗室的光线柔和许多。库莉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视着陌生的天花板和环境。
“咳…”她试图起身,腹部的剧痛和强烈的虚弱感立刻让她闷哼一声,重新跌回枕间。
"别动。"
希莱姆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他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只是身体前倾,手虚悬着,似乎随时准备扶住她。
库莉姆侧过头,看到希莱姆眼中清晰的担忧和疲惫,以及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
"你这副样子…比我还像伤员…"
希莱姆没理会她的调侃,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绷带:
"感觉怎么样?除了伤口,还有哪里不舒服?"
"魔力流动…像被堵住的水管…"
库莉姆皱着眉,努力感知体内,"流不动…但好像…没完全断。"
"已经比预想的好。"
"罗恩阁下说,本源未损,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库莉姆沉默了一下,冰蓝的眼眸看向他:
"你一直…在这儿?"
"嗯。"
希莱姆没有否认,只是重新坐直,目光落在她脸上。
"总得有人看着,免得某个不省心的精灵醒来又乱来。"
库莉姆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红,她别开眼,小声嘟囔:
"多管闲事…"
医疗室内一时陷入安静,只有魔法灯恒定的微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刚才那几句拌嘴般的对话过后,一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库莉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洁白的床单,冰蓝色的眼眸偷偷瞥向希莱姆。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眉宇间的疲惫和一直未曾移开的目光,让她胸口某处微微发涩,又有些陌生的暖意。
她想起昏迷前,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希莱姆同样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习惯了她跳脱、狡黠甚至带着刺的模样,此刻她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而淡了颜色,显出某种罕见的脆弱。
这种脆弱让他心头发紧,想要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责备她鲁莽?感谢她救命?似乎都不对。
最终,是库莉姆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喂…笨木头。"
"嗯?"
"你那时候…说的话…"
"是认真的?"
希莱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灰眸深处沉淀着某种郑重:
"…不说违心的誓言。"
库莉姆的睫毛颤了颤,她重新看向天花板,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誓言…你可是比我弱唉……"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纱,将两人悄然笼罩。
希莱姆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替她掖一下被角,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将手重新放回膝盖,握成了拳。
库莉姆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真实的弧度。
腹部的疼痛依旧清晰,魔力滞涩的感觉也让人烦躁,但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医疗室里,看着那个守在床边、笨拙又固执的身影,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库莉姆忽然"嘶"地抽了口冷气,眉头紧蹙,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漫上一层水光,身体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怎么了?!"
希莱姆立刻倾身向前,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伤口疼?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
话音未落。
库莉姆的手突然闪电般伸出,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揪住了希莱姆胸前的衣襟,向下一拉!
希莱姆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被她硬生生拽得向前扑倒。
他慌忙用手撑住床沿,才没完全压到她身上,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狡黠与得逞的笑意。
"你——"
他刚开口,库莉姆已经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双臂环过他的脖颈,将他用力搂向自己,把脸埋进了他坚实的肩窝。
"抓到你了…"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带着得逞后的虚弱喘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依恋的鼻音,
。
"…担心鬼。"
希莱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冰雪的气息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更能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责备,关切,提醒她注意伤势…全都消散无形。
他撑在床沿的手臂,肌肉紧绷了许久,最终缓缓放松。
悬空的那只手犹豫再三,终于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背上,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又像确认她真实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她金色的发丝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杂着无奈、心疼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叹息。
"胡闹…"
他低声说,手臂却将她环得更紧了些,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腹部的伤口。
"你也要……记住你的另一句承诺……"
"你的命是我抢回来的…只有我…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当时是充满着狂怒之下的偏执,和对于一个对手自甘堕落的内心的愤怒之言。
此刻,在这片静谧与依偎中,被他以如此郑重的语气重新提起,那句话的分量陡然变得不同。
它不再仅仅是一句充满戾气的宣言,更像是一条无形的、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扭曲却无比牢固的纽带。
库莉姆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陷入他后背的衣料。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肩头的布料里,却异常清晰:
"所以,在我亲手了结你之前…给我好好活着,希莱姆……你一根头发都不准少。"
希莱姆闻言,嘴角竟不自觉地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遵命。"
他低声回应,仿佛接受了一道最高级别的骑士敕令。
在这间充满药水气味的医疗室里,两人以一种拥抱的姿势,无声地更新并加固了那条染血的契约。它源于疯狂,此刻却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羁绊,冰冷、扭曲,却又奇异地温暖。
愿彼此…不要忘记……的…两句誓言……
……
……
与此同时,医疗室走廊的拐角阴影处,三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叠在一起。
提亚斯半蹲着,手里举着一个维多利亚临时用透镜和铜管组装的简易观测镜,诺卡莉斯和维多利亚一左一右紧挨着他,三双眼睛死死贴在镜筒的不同目镜口上。
当看到库莉姆突然"袭击"希莱姆,并将他紧紧抱住,而希莱姆在短暂僵硬后竟回抱住她,两人在病床边耳语厮磨时……
"呜哇——!"
提亚斯第一个低呼出声,手一抖,观测镜差点掉在地上,脸瞬间涨得通红。
维多利亚猛地捂住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整张脸也迅速爬满红晕,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气音,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去,却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诺卡莉斯的瞳孔在目镜后骤然放大,身体瞬间僵直,头顶"噗"地冒出一小团混杂着惊叹号和乱码的蒸汽状幻象。
她保持着紧贴目镜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石化,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三人都像被无形的锤子敲中了脑袋,心跳如鼓,面红耳赤,沉浸在一种"不小心撞破惊天大秘密"的震惊、害羞和莫名的兴奋中。
提亚斯手忙脚乱地稳住观测镜,声音发飘:
"快、快收起来!被发现就完了!"
诺卡莉斯却突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镜筒,死死锁定画面,用近乎梦游般的平板语调说:
"…重要观测数据…需…需持续记录…两个样本的交互模式出现转变……"
"诺卡莉斯!"
提亚斯和维多利亚同时低喊,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诺卡莉斯依旧死死盯着镜筒,但红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仿佛在看,又仿佛没在看。
她平板的语调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怨念的波动:
"提亚斯…你为什么…不这样…"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提亚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控诉的嘀咕弄得手足无措,脸更红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哈?诺…诺卡莉斯……你…你在说什么啊……"
维多利亚在旁边已经羞得快要冒烟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诺卡莉斯和提亚斯的反应,
"伟大的万有引力定律,伟大的分析学……啊啊啊……快…快带我走吧………"内心疯狂刷过各种复杂的公式和感叹号。
诺卡莉斯似乎并不满意提亚斯的回答,她终于缓缓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令人心悸的画面,转而幽幽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较劲,看向提亚斯:
"那…我的观测数据…什么时候…能更新?"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提亚斯瞬间就懂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在诺卡莉斯那双认真又带着点执拗的红色眼眸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等…等回去!回去就…!"
他声音压得极低。
诺卡莉斯眨了眨眼,看着提亚斯通红却坚定的脸,脸上竟露出了一种怪异的笑容。
她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临时答复",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扶着镜筒的手。
啊啊啊,我都答应了些什么啊啊啊啊!提亚斯你个蠢蛋!唉…这可怎么办啊…
完了完了完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蠢话!
回去就?!
回去就怎么样啊?!
抱吗?!
像希莱姆那样抱吗?!!!
诺卡莉斯会期待的!
绝对会!!!
到时候怎么办?!
临时学个拥抱标准流程?
还是干脆也…也凑到她耳边说点什么?!
啊啊啊——!!!
脑子要烧掉了!
为什么气氛会突然变成这样?!
希莱姆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平时一本正经,怎么突然就…就抱上了?!还抱得那么…那么…带坏风气!!!
冷静!
提亚斯!
你是二十一世纪的人!
拥抱…拥抱不过是一种…一种…呃…近距离、双向的、带有情感表达的物理接触形式…
啊啊啊啊……根本冷静不下来啊!!!
毁灭吧…赶紧的……(CUP已燃尽)
随后只身下诺卡莉斯在眼神空洞的提亚斯面前不断挥手,观察。以及蜷缩在角落的对着杂乱无章的公式理论,"讨冷静"的维多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