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所那扇沉重的大门再次打开，将一行人送回了外面的世界。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带着自由的味道，但氛围却并非全然轻松。
库莉姆坐在一架木制的轮椅上，身上还裹着希莱姆坚持给她披上的厚实披风。金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不太习惯地挪动了一下，小声抱怨：
"其实我能走…"
"伤口未愈，禁止剧烈活动。"
希莱姆推着轮椅，动作放得极轻。
提亚斯、诺卡莉斯和维多利亚跟在旁边，各自提着简单的行李。
提亚斯时不时偷瞄一眼诺卡莉斯，后者则神情平静，仿佛那天在走廊拐角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偶尔与提亚斯视线相碰时，会让他心头一跳。
罗恩站在门口送行，依旧是一身笔挺西装，单片眼镜反射着日光。
"关于艾克。"
他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审问尚未结束。其自身特殊性，仍需进一步理清。教会会确保他的基本安全，但短期内，他无法与你们一同离开。"
这个消息让众人的心都沉了一下。提亚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知道，在教会尤其是裁判所面前，他们能争取到的自由已经有限。
库莉姆眉头皱起，冰蓝眼眸看向罗恩：
"那孩子…会怎么样？"
"取决于审查结果，以及他自身的价值与可控性。"
"这不是你们现在需要担忧的事，专注休养。"
希莱姆推着轮椅，对罗恩微微颔首：
"多谢这几日的照料。保重，愿神明保佑你。"
"保重。"
罗恩颔首回礼，身影退回门内的阴影中，大门缓缓合拢，将裁判所的冰冷隔绝在内。
阳光洒在街道上，暖意融融。
希莱姆停下脚步，转向提亚斯三人。
"诸位，我们就此别过。"
他语气平和却坚定，"库莉姆需要静养，我的住所环境更适合些。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库莉姆苍白的侧脸，"她也不适合长途跋涉回布伦克城。"
库莉姆在轮椅上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别过脸，耳尖微红，没出声反对。
提亚斯理解地点点头：
"也好，希莱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诺卡莉斯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清凉药草香的香囊放在库莉姆膝头：
"我自己配制的，镇痛安神，辅助魔力恢复。每日置于枕边即可。"
然后，她看向希莱姆，红色瞳孔里带着一丝严肃。
"每日记录体温、伤口愈合情况、魔力恢复进度。如有异常波动，及时通知。"
希莱姆郑重接过：
"明白。多谢了各位，后会有期！"
简单告别后，两拨人在洒满阳光的十字路口分开。
希莱姆推着轮椅，朝着城市中较为安静的区域缓缓走去，轮椅上的库莉姆回过头，朝提亚斯他们随意地挥了挥手。
提亚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诺卡莉斯和维多利亚，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好了，我们也该回家了。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诺卡莉斯，脸又有点发烫，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咳咳……那个什么…维多利亚…要不你先收拾一下你祖父遗留下来的装置先回店里？？我…额……和诺卡莉斯……有点事……"
维多利亚正抱着她的仪器残骸，还沉浸在终于自由了和祖父遗物能不能保住的双重思绪中。
听到提亚斯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在提亚斯发红的脸颊和诺卡莉斯看似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两下。
技术宅的求生雷达瞬间滴滴作响。
"哦！对！对对对！"
她扶了扶眼镜，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
"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店里的仪器有没有被教会的人动过！还得整理数据！那个…你们慢慢[有事]！不急！我一点也不急！"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抱着残骸，几乎是用竞走的速度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临走前还给了提亚斯一个自求多福的复杂眼神。
现在，只剩下提亚斯和诺卡莉斯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提亚斯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冒汗。
刚才在医疗室外豪言壮语的勇气，此刻在诺卡莉斯那双清澈的红色眼眸注视下，正迅速蒸发。
诺卡莉斯歪了歪头，看着他：
"有点事，是指什么？"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但提亚斯发现，他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那个…就是…"
提亚斯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
"额…要不…回去再说？"
诺卡莉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红色的瞳孔专注地望着提亚斯，仿佛要将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扫描、记录、分析进某个特殊的档案里。
阳光洒在她白色的发丝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催促的表情，但那平静的注视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诺卡莉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应道，声音依旧平直，但目光却不再那么具有穿透性，反而垂下眼睫，看向了提亚斯有些不自然垂在身侧的手。
她自己也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停住了。
"回去。"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主动转过身，朝着布伦克城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瞥着还僵在原地的提亚斯：
"提亚斯。不走吗？"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上了一丝类似等待和确认的意味。
提亚斯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午后的街道熙熙攘攘，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嬉笑声充斥着耳膜，但提亚斯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前方那个背影，和自己胸膛里那颗越跳越快、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回去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
……
两人回到住处，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上还贴着库莉姆恶作剧贴纸的木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离开时几乎一样——地上散落着星图草稿，桌上堆着吃了一半的糖苹果和摊开的笔记，屋顶的破洞已经临时用木板和防水布补上，阳光从缝隙漏下几道光柱。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而粘稠起来。
提亚斯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干咳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走到桌边胡乱整理起纸张：
"那个…我先收拾一下…"
"提亚斯。"
诺卡莉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红色的瞳孔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承诺的更新数据…是欺骗性样本吗？"
提亚斯整理纸张的动作僵住了。
他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验证的专注，像在等待一个关键的实验结果。
所有的借口、慌乱、拖延战术，在这目光下都土崩瓦解。
"不是。"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异常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于旧书页的味道。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却又无比坚定地，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诺卡莉斯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她的指尖有些凉，皮肤细腻，提亚斯能感觉到她也在轻微地发抖。
像…这样吗？"
他声音发紧，尝试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另一只手犹豫着，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来，虚悬在她身后，却迟迟不敢落下。
诺卡莉斯抬起红色的眼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突然踮起脚尖。
一个极快、极轻的触感，羽毛般掠过提亚斯的唇角。
然后，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低下头。
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同时用空着的那只手，有些慌乱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那只虚悬的手臂拉下来，环在了自己的腰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提亚斯根本没反应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屋内漂浮的微尘，以及两人紧密相贴处传来的、同样剧烈而慌乱的心跳，证明着世界仍在运转。
提亚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边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和怀中温暖而真实的存在。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重新启动了系统，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完全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这…这算更新了吗？"
他听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问，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仍未散去的颤抖。
诺卡莉斯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个闷闷的、几乎听不清的鼻音：
"……样本…干扰过大…数据…采集失败…这次……不算……"
但她的手，却悄悄环上了他的后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怀中的温暖和那句口是心非的嘟囔，让提亚斯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忍不住低笑，手臂环得更紧，刚想低头在她发间说点什么……
诺卡莉斯却突然猛地抬起了头。
红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映出他愕然的脸。
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清澈，而是翻涌着一种提亚斯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羞涩、决心和某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反击或掌控的激烈情绪。
她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快得惊人。
环在他后背的手突然用力一推。
同时，她原本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也猛地挣脱。
提亚斯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击，猝不及防之下，脚下被散落在地的卷轴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他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摔在了不远处那张铺着凌乱被褥的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板抗议般地吱呀作响。
诺卡莉斯却没有停下。
她像是被自己刚才大胆的亲吻和此刻推倒提亚斯的举动点燃了某种开关，几乎没有停顿，趁着他倒在床上、脑子发懵的瞬间，整个人便跟着扑了上来。
膝盖压住床沿，双手"啪"地一声，撑在了提亚斯脑袋两侧的枕头上。
白色的鬓发垂落下来，如同帘幕般将两人笼罩在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里。
她微微喘息着，红色的眼眸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被困在身下、一脸震惊加茫然的提亚斯，脸颊绯红得惊人，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提亚斯…"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稳的颤音，却异常清晰，"你刚才…干扰了观测。"
她俯下身，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
"现在…轮到我了。"
说完，不等提亚斯做出任何反应诺卡莉斯便再次低下头，这次的目标明确而坚定，不再是唇角轻掠，而是直接、生涩却又无比用力地，吻了上去。
提亚斯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她紧闭的眼睫和通红的脸颊，世界仿佛被压缩到了这方寸之间。
诺卡莉斯的呼吸彻底乱了，撑在他耳侧的手臂也开始微微发抖，但她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
空闲的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这是一个毫无技巧可言、充斥着慌乱、笨拙和激烈渴望的吻。
它不浪漫，甚至有些狼狈，却真实得烫人。
直到诺卡莉斯因缺氧而头晕目眩，她才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
红色的眼眸水光潋滟，失焦地望着他，里面满是完成了某种重大实验后的茫然、满足和更深层次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
"数据…"
诺卡莉斯喘息着，声音沙哑得不像她，"采集…完成…这…只是为了…实验……"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趴倒在他胸前，把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一动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诺卡莉斯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但依旧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肯抬头。
提亚斯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丝毫没有下降的迹象。
"喂…"
他轻轻动了动被她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无奈又好笑地开口。
"解释一下？这算哪门子数据采集？"
怀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诺卡莉斯闷闷的、带着一丝强装镇定却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必要的生理交互对比实验。"
提亚斯挑眉：
"对比？跟谁对比？"
"样本X和样本K。"
诺卡莉斯飞快地回答，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们展示了高亲密度的物理接触模式。为了验证该模式对…对…可能产生的影响…需要进行对照观测。"
她越说声音越小。
提亚斯憋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
"所以，你扑倒我，然后…那样…只是为了做对照实验？"
"…嗯。"
诺卡莉斯的声音细若蚊蚋，环在他背后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些。
"那实验结果呢？"
提亚斯不依不饶，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压低声音问。
诺卡莉斯猛地一颤，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终于抬起头，脸上红润未褪，红色眼眸有些慌乱地瞪着他，试图维持严肃的学者姿态，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嘟的嘴唇完全出卖了她。
"干、干扰变量过大！"
她结结巴巴地反驳，试图推开他坐起来。
"无法得出有效结论！需要…需要更多对照组和重复实验！"
"好啊。"
他笑着，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目光温柔地望进她闪烁的红色眼眸里。
"那…你打算安排多少次重复实验？"
诺卡莉斯张了张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含笑的灰眸，所有狡辩的词汇瞬间蒸发。
她最终放弃了挣扎，红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笨蛋提亚斯。"
阳光终于透过木板缝隙，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温柔光带，浮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观测…观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