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间章 一 名为,海德薇格

作者:somatsu 更新时间:2025/12/13 19:16:40 字数:8108

窗外是铁灰色天空下连绵的冷杉林,风穿过针叶发出永不止息的、如同低语般的呼啸。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石砌大厅里渗骨的寒意。

海德薇格记得的童年,便是这般颜色与温度。

她出生在一个古老、严厉、将纪律与荣誉刻进族徽的家族。

宅邸的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先祖的肖像,他们身着笔挺的深色军服,目光锐利如鹰,胸前的勋章冰冷沉重。

父亲总是一丝不苟,母亲的笑容则像是计算好的弧度。

她的玩具不是洋娃娃,而是微缩的燧发枪模型与木制骑兵。

学习的内容包括家谱、纹章学、战略推演,以及如何在舞会上保持无可挑剔的仪态同时,用羽毛扇传递密语。

情感是多余的变量,眼泪是软弱的标志。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控制表情,让内心如同结冰的湖面。

直到那个雨夜。

家族卷入一场无法言说的清算。

火把的光芒撕裂黑暗,取代了壁炉的温暖。

呐喊、金属碰撞、玻璃碎裂…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她被人从隐秘的通道推走,最后看到的,是父亲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消失在晃动的人影与刀光之中。

她成了飘零的落叶。

辗转,躲藏,最后在另一片更为古老、更为深邃的黑暗中,找到了栖身之所。

她接受了冰冷的初拥,血液变得冰凉,心跳变得缓慢,属于人类的温度与色彩彻底褪去。

唯有那柄巨大的镰刀——埃尔星娜——是她从旧日世界里带出的唯一遗物。

它是在家族图书馆最深处的密室里被发现的,与那些军事典籍格格不入的古老之物。

漆黑的刃身,沉默而沉重。

当她第一次触摸它时,一种奇异的共鸣在早已冰封的心底震颤了一下,仿佛这无生命的金属,比她更理解什么是失去,什么是背负着过去走向永夜。

……

……

逃亡的路是模糊的灰与黑。

海德薇格褪下精致的衣裙,换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不合身的粗布衣服,用煤灰涂抹自己过于显眼的淡金色短发和过于苍白的皮肤。

她混入流民、难民与破产者的队伍,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向着远离权力中心、也远离追捕视线的边境挪动。

白天,她蜷缩在破败屋檐下或肮脏的草料堆里,忍受饥饿、干渴,以及人们因绝望而滋生的恶意。

夜晚,她才敢稍微加快脚步,像受惊的幽灵般掠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

她学会了从田里偷未成熟的块茎,学会了从野狗嘴边抢食,学会了用碎玻璃片和削尖的木棍保护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

贵族小姐的礼仪毫无用处,唯有家族训练中那近乎冷酷的忍耐力与观察力,让她一次次躲过险境。

有流民觊觎她藏在怀里的半块硬面包,伸手抢夺时,她攥紧木棍狠狠戳向对方的手腕,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滚开。"

但追捕的网似乎无处不在。

告示栏上模糊的画像,路人口中隐晦的传言,还有某些夜晚,远处传来的、有组织的马蹄声。

她盯着画像上被刻意丑化的面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缝,无声地低语:

"鬣狗。"

她知道,父亲的敌人——或者单纯是想要瓜分家族遗产的鬣狗们,并未放弃。

转折发生在一个弥漫着浓雾的夜晚。她误入了一片被当地人称为低语沼泽的禁忌之地。

腐臭的泥浆,扭曲的枯树,还有雾气中时隐时现的、非人的轮廓。

筋疲力尽的她失足滑入一片冰冷的泥潭,挣扎中,那柄始终背在身上的沉重镰刀埃尔星娜脱手飞出,沉入黑暗的泥水。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扑过去摸索。冰冷的泥水没过胸口,窒息感涌来。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她的指尖触到了熟悉的、非金非铁的冰冷触感。

她死死攥住镰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一股刺骨的排斥力骤然从掌心炸开,仿佛有无数根冰针钻进血脉,顺着手臂一路撕裂到心脏。

那不是冰冷,是生猛的割裂感——埃尔星娜在抗拒她,抗拒这具濒死、正在被绝望浸透的躯体。

她疼得浑身痉挛,脖颈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指甲嵌进镰柄的纹路里,渗出血珠,又被泥水迅速冲淡。

"不……不放开……"

她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底翻涌着濒死的猩红,不是求饶,是命令,是濒死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魔。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朝着那个冥冥中指引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沉重的镰刀和湿透的身体,爬出了泥潭。

前方,浓雾中出现了一座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倾斜的古老石塔轮廓。

石塔没有门,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她挤了进去,里面是更为深邃的黑暗和尘埃的气息。长久的疼痛让她的精神逐渐涣散。

忽然两眼一黑,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饥饿与干渴的极致折磨中醒来。石塔内部空无一物,只有中央一座积满灰尘的石棺。月光从高处的裂隙投下,照亮石棺盖上早已模糊的纹章。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时,石棺的盖子,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

一双眼睛在棺内的阴影中睁开,并非猩红,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疲惫的暗金色。

"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家伙?"

声音沙哑,带着长眠初醒的滞涩,却奇异地没有恶意,"还带着…埃尔星娜?"

海德薇格撑着镰刀勉强坐起身,脊背绷得笔直,视线落在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上,声音沙哑却依旧冷硬:"

你是谁。"

那是一位极其古老的吸血鬼,自称为守墓人,早已厌倦了永生的纷争,独自在此沉睡。

他认出了那柄镰刀,并告诉海德薇格,那是更早的时代里,某位行走于生死边缘的引渡人的武器。

"你的血,很冷。"

守墓人说,"不是因为将死,而是因为…心已经先一步冻结了。这或许…是一种契合。"

他没有强迫,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

以人类的身份在此虚弱死去,或者,接受他的血,拥抱更为漫长、更为寒冷的黑夜,换取力量,以及…复仇的可能。

海德薇格几乎没有犹豫。

家族的覆灭,一路的颠沛流离,早已将她心中属于人类的温暖部分碾磨殆尽。

她看着石棺中沉睡千年的存在,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像冰:

"力量。"

守墓人的指尖抵上她的脖颈,冰凉的触感刚落下,海德薇格便浑身绷紧,肩背肌肉瞬间隆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警惕,却没有躲闪。

下一瞬,灼骨的剧痛炸开——不是利刃切割的痛,是血脉被强行撕裂、重组的酷刑。

温热的血液涌入她的喉咙,却带着焚尽五脏六腑的灼热,她的血管在皮肤下疯狂搏动,仿佛要冲破皮肉的束缚。

属于人类的心跳在剧痛中疯狂擂动,她猛地仰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响,银牙几乎要咬碎牙槽,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被猩红漫染,瞳孔因极致的痛苦剧烈收缩。

她死死盯着石塔顶端的月光裂隙,视线逐渐涣散,又被极致的恨意强行拉回清明,家族庄园燃起的烈火、父亲转身的背影、政敌狰狞的笑,在她眼前交替闪现。

"呃——"

一声破碎的低吼从她齿间溢出,她的指甲深深抠进石砖,在冰冷的地面划出五道深深的血痕,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哀鸣,像是要被这股力量生生碾碎重塑。

又在某一刻,心跳骤然停滞,随之而来的是灵魂被冻结的窒息感,像是有一块万年寒冰硬生生塞进胸腔,碾碎了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冷汗混着血珠浸透衣衫,喉咙里的嘶吼渐渐低哑,只剩粗重的喘息,眼底的猩红褪去些许,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白。

这种痛苦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当一切终于平息时,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一丝活人的余温。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缓缓蜷起,再张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终于……"

初拥的余痛尚未褪去,她下意识伸手去碰身侧的埃尔星娜。

指尖刚触到镰柄,比沼泽中更狂暴的排斥力轰然爆发。

这一次,是意志的冲撞——新生血族的暗夜之力,与引渡人镰刀的意志,如同水火般剧烈相斥。

她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塔的墙壁上,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沫喷在冰冷的石砖上。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死寂的冷,看着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镰刀,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在唾弃她这具被黑暗浸染的躯体。

守墓人给予了她初始的血脉力量与知识,随后便再次陷入沉睡,将石塔留给了她。

海德薇格在石塔中停留了很久,学习掌控新的力量,适应永夜的感官,更重要的是,与埃尔星娜进行一场漫长的、痛苦的磨合。

她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被震飞,一次次忍着骨裂的疼痛重新站起,脊背永远挺直如旧日家族的军刀。

她用指尖一点点描摹镰柄上的纹路,用血族的感知去触碰那柄镰刀的意志,在无数次的冲撞与对峙中,将自己的恨意、执念,一点点烙印进冰冷的金属里。

那是最后一次磨合,也是最惨烈的一次。

她盘膝坐在月光裂隙之下,双手缓缓覆上埃尔星娜的镰柄。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发力,而是将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向着镰刀深处探去——那是沉淀了千年的意志,是无数亡魂归于虚无的肃穆。

精神力刚触碰到镰刀内核的刹那,天崩地裂般的痛苦便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仿佛有无数冰冷的低语钻进她的脑海,尖啸着控诉她这具沾满黑暗的躯体。

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灵魂,要将其从血族的躯壳里硬生生拽出,碾碎在寂静的权能之下。

她的意识海掀起滔天巨浪,家族覆灭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火焰灼烧皮肤的灼痛感、马蹄踏碎骨血的沉闷声、政敌狞笑的嘴脸,全都被放大了百倍千倍,冲击着她的理智。

每一次画面闪回,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她的精神,疼得她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碎裂的痛感。

身体的压力更是恐怖到极致,骨骼在权能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血管暴起如青蛇,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很快便在身下积成一滩暗红的血渍。

她的眼球因剧痛而泛红凸起,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无形的刑架上,承受着凌迟般的折磨。

她的精神防线在一点点崩塌,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嘶吼着让她松手,让她放弃,让她坠入永恒的黑暗。

可她偏不。

她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直到牙齿嵌进下唇的血肉里,下唇被生生咬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任凭冷汗与血珠浸透衣衫。

她抬眼望向月光裂隙,眼底是淬了冰的执念,将自己的执念,将复仇的火焰,将身为海德薇格、身为寂静之刃的全部存在意义,都化作精神力的利刃,一寸寸地、执拗地向着镰刀的意志深处钻去。

"我不是亵渎者……"

她的声音破碎在石塔的尘埃里,带着血腥味,带着濒死的沙哑,下颌死死绷紧,"我是……引渡仇恨的人。"

话音未落,她猛地仰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浑身的血珠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丝丝缕缕地向着镰柄涌去。

精神的剧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生生扯成了两半,一半是人类海德薇格残存的执念,一半是血族寂静之刃冰冷的杀意。

极致的痛苦让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四肢猛地抽搐,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喉头涌出大口的血沫,溅在镰身上,瞬间被漆黑的金属吞噬。

她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埃尔星娜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再次触碰那柄镰刀。

"埃尔星娜…埃尔星娜……"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的刹那,一声悠长的叹息,来自千年之前,来自引渡人消散的魂灵。

排斥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而温和的共鸣。

镰柄上传来的不再是割裂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理解,一种与她灵魂深处的冰冷完美契合的寂静。

力量顺着掌心流淌,不再狂暴,不再冲撞,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河流,缓缓淌过她的四肢百骸,抚平了精神力的裂痕,也抚平了她心中翻涌的恨意,只留下一片极致的冷静。

她缓缓站起身,握住埃尔星娜,镰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抬手拂过额前凌乱的淡金色短发,指尖残留着镰刀的凉意,眼神平静得可怕,低声道:

"埃尔星娜……"

当她最终走出石塔时,淡金色短发依旧,煤灰早已被风雨冲刷干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柔光。

她的肌肤苍白如月,眼眸在情绪波动时会泛起暗红色。

她穿着不知从哪个废弃庄园找来的、多层但又轻薄的黑色长袍,与她冰冷的气质奇异地契合。

她不再是那个在家族肖像画下学习礼仪的贵族少女海德薇格,也不是那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逃亡者。

她是手握埃尔星娜,一个游走在永夜边缘,只为清算旧日恩怨而存在的血族。

……

……

冷杉林的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庄园锈蚀的铁栅,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海德薇格踏着满地狼藉前行,黑色长袍下摆沾染的暗红血污,在月光下泛着妖冶的光。

圣堂武士的尸体横陈在碎石小径两侧,燧发枪散落一地,长剑断成数截,有的嵌在廊柱上,有的还握在早已冰冷的手中。

埃尔星娜垂在她身侧,漆黑刃身吸噬了所有光线,方才的厮杀寂静得可怕。

没有枪响轰鸣,没有刀剑碰撞,只有刀刃划破喉咙的轻响,以及血珠坠地的微声。

她低头瞥了一眼脚边攥着断剑、双目圆睁的尸体,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声音淬着冰碴儿:

"圣堂……"

她穿过前庭,踏入阔别已久的大厅。

壁炉早已坍塌,积满灰尘,墙壁上的先祖肖像被划得支离破碎,唯有画框下的族徽依旧清晰——那是黑鹰与十字的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掠过翻倒的橡木长桌,落在楼梯扶手上刻着的细碎纹路里。

那是她幼时用匕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如今被血渍晕染,竟生出几分狰狞。

指尖抚过那些浅痕,她眸色毫无波澜,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低语,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那时还真是天真,以为刻下名字,就能守住这里。"

她一步步走上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宅邸里回响,像是叩击着尘封的记忆。

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

这里曾是她的房间,如今早已被洗劫一空。

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玩偶零件——那是她唯一偷偷藏起来的洋娃娃,此刻断了头颅,玻璃眼珠滚在角落,蒙着一层灰。

书桌上的战略推演图被撕成碎片,墙上的骑兵挂毯被割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

她弯腰拾起那枚玻璃眼珠,对着月光晃了晃,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漠然,声音轻得像叹息:

"连你,也成了碎片。"

海德薇格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指尖拂过冰冷的床沿,那里曾是她躲避父亲严厉训斥的地方。

掠过书桌的抽屉,那里藏着她偷偷写下的、关于骑士与荣耀的幼稚文字。

她的脸像冰封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杀戮后的平静比刀刃更冷。

她抬手摩挲着窗框上的裂痕,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自嘲:

"所谓荣誉,原来这般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与埃尔星娜磨合时的精神撕裂,也不是初拥时的血脉重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痛。

她闷哼一声,扶住摇摇欲坠的书桌,指节瞬间泛白如纸。

血管在皮肤下疯狂蠕动,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窜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收缩。

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眼底的暗红翻涌得近乎狂暴,却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冷汗浸透了长袍,贴在身上,寒意刺骨。这种痛,是成为真正血族的必经之路,是永夜为她献上的、残酷的洗礼。

她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嘴角却扯出一抹冰冷的笑,破碎的音节从齿间溢出,带着血腥味:

"又…又来了吗……"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家族覆灭的画面再次闪现,火光、嘶吼、父亲孤绝的背影,却不再有恨意翻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渐渐褪去,化作一股冰冷的力量,融进四肢百骸。

她缓缓撑起身,指尖无意间触到床底的一块松动的木板。

那是父亲教她的秘密藏身处。

她撬开木板,里面果然躺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

盒子没有锁,一拧便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密信文书,只有一枚十字勋章。

勋章的棱角有些磨损,铁质的表面却依旧锃亮,十字的纹路里刻着家族的名字,背面是一行小字——荣誉高于一切。

海德薇格拿起勋章,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指腹摩挲着那些刻痕。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勋章上,反射出一道极淡的光。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

"父亲……原来你早有预料。"

她将勋章凑近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火药与铁锈味,那是属于家族的味道。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勋章上的纹路,语气严肃:

"它代表的不是荣耀,是责任。"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她将勋章握紧,塞进长袍的内袋,贴在心脏的位置——那里早已不再跳动,只有永恒的冰冷。

……

……

从家族庄园走出的每一个日夜,海德薇格都在承受着血族之力与残存人性的撕扯。

那痛楚并非一瞬的爆发,而是如附骨之疽般的绵长折磨,潜伏在每一次月升月落里,在她以为自己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时,骤然发难。

有时是在她潜伏于密林,盯着远处仇敌的城堡时,剧痛会毫无征兆地攥住她的四肢百骸。

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冻成了冰碴,又在瞬间被烧得滚烫,两种极致的温度反复碾轧着她的脏器。

她会死死按住胸口,蜷缩在冰冷的树影里,指甲抠进泥土,淡金色的短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眼底的暗红翻涌又沉寂,牙关咬得死紧,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她只是盯着城堡尖顶的月光,喉间溢出极低的、近乎无声的呢喃:

"还不够…还不够……"

有时是在她用埃尔星娜收割完追踪者的性命后,血腥味会刺激着体内尚未驯服的力量。

她踉跄着靠在断壁上,骨骼深处传来细密的碎裂声,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反复敲打着她的骨髓。

她会缓缓抬起手,看着那只曾握过战略推演图、如今握过镰刀与鲜血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

"淬炼……"

这样的痛苦,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她的长袍上永远沾着冷汗与血渍,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埃尔星娜似乎能感知到她的痛苦,每当她痛到极致时,镰柄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催促。

直到那个血月当空的夜晚……

彼时她正潜伏在一座废弃的修道院废墟里,月光如浓稠的血,泼洒在破败的穹顶之上。

她刚处理完一批圣堂武士的追兵,埃尔星娜的刃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珠,在血月下泛着妖冶的光。

剧痛袭来的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的身体要炸开。

这一次的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彻底。不再是脏腑与骨骼的撕扯,而是灵魂层面的碾压——血族的暗夜之力,终于要彻底吞噬她身为人类的最后一点执念。

她闷哼一声,猛地跪倒在地,埃尔星娜撑在身侧,镰尖刺入石缝,溅起细碎的火星。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血管在皮肤下暴起,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蜿蜒游走。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断裂。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属于海德薇格的、那个曾学习纹章学、曾偷偷藏着洋娃娃的小女孩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剥离。

家族庄园的火光、父亲转身的背影、母亲计算好弧度的笑容、雨夜的血腥味……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她的脑海里炸开,被碾碎成齑粉。

那些碎片像是带着尖刺的冰棱,反复切割着她的意识,疼得她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碎裂的痛感。

她的眼球因极致的痛苦而泛红凸起,眼底的暗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冷汗混着血珠从她的额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下唇被生生咬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埃尔星娜的镰柄上,瞬间被漆黑的金属吞噬。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她齿间溢出,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却又带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她的意识在沉沦,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她彻底吞没。

有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嘶吼,让她放弃,让她沉沦,让她彻底成为永夜的囚徒。

可她偏不。

她猛地攥紧了埃尔星娜的镰柄,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

她想起了庄园里的十字勋章,想起了勋章背面的荣誉高于一切,想起了那些啃噬家族遗产的鬣狗,想起了自己背负的仇恨。

"我是……海德薇格。"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血沫,却字字清晰,"我是…海德薇格……"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执念、仇恨、乃至那最后一丝不肯磨灭的家族荣光,全都灌注进埃尔星娜的镰柄里。

镰身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顺着镰柄涌入她的四肢百骸,与她体内狂暴的血液碰撞、交融。

那是一种更为极致的痛苦,像是灵魂被撕裂成两半,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熔炉,烈火与寒冰在里面反复灼烧、冻结。

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石地上,四肢瘫软,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缓缓褪去。

她缓缓睁开眼,血月依旧高悬,月光落在她的眼底,不再有丝毫的波动。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是一双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皮肤下的血管平静地流淌着,不再有任何诡异的起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又前所未有的强大。

血族与她的灵魂,终于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她缓缓站起身,握住埃尔星娜,镰身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在血月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抬手拂过额前凌乱的短发,指尖残留着镰刀的凉意,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与冰冷。

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漠然:

"结束了。"

血月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身后的废墟融为一体,像是一尊从永夜中走出的,没有温度的雕像。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贵族少女海德薇格,只有手握埃尔星娜,行走在永夜边缘的海德薇格。

"吾名,海德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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