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霭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连绵的冷杉林。
铁灰色的天空尚未褪去夜的沉郁,风穿过针叶的呼啸,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海德薇格的身影穿行在林间,黑色长袍的下摆扫过沾着朝露的枯枝败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的步伐平稳得近乎诡异,唯有紧抿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体内尚未平息的痛楚。
融合之痛残留的余波,像无数根细针,蛰伏在骨髓深处,每走一步,便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那里的铁十字勋章隔着布料,传来冰冷的触感。
指尖掠过勋章的纹路,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随即又被死寂的冷寂覆盖。
昨夜最后一次融合的剧痛还未完全消散,骨骼深处仍残留着碎裂般的钝痛,血管里的血液时而冰寒如霜,时而又泛起灼人的温度,两种极致的感受反复拉锯,让她的脸色比清晨的雾气还要苍白。
埃尔星娜垂在身侧,漆黑的刃身吸噬了微光。
每当体内的痛楚翻涌得厉害时,镰柄便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像是在呼应她血脉里的力量,又像是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
她低头看了一眼镰身,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语,语气冷硬如铁:
"余痛……"
前方的雾霭渐渐浓稠,隐约能看见密林深处,矗立着一片黑色的尖顶建筑——那便是血族的领地,隐没在永夜与迷雾的交界,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淡金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
体内的痛楚骤然加剧,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她的脏器,她闷哼一声,脚步微微踉跄,却很快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隐在雾中的尖顶,眼底的暗红缓缓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我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寂静的林间回荡,"是为了……讨回所有债。"
雾霭深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凄厉而苍凉。
海德薇格握紧了埃尔星娜的镰柄,指节泛白,继续朝着那片黑暗的领地,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之上,疼痛与执念交织,在清晨的冷雾里,踏出一条通往永夜的征途。
晨雾被城堡的高墙彻底隔绝在外,海德薇格踏入大门的刹那,一股沉郁的古老气息便裹挟着冷冽的檀香扑面而来。
这座矗立在永夜边境的城堡,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恢弘——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彩色玻璃窗上绘着血族先祖的猎食图景,阳光透过玻璃,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斑驳诡谲的光影。
长廊两侧立着姿态僵硬的石像鬼,石眸里仿佛凝着千年的寒意,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她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噬,只剩下埃尔星娜的镰尖偶尔擦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体内的隐痛还在作祟,每走一步,骨髓里的细针便似要再刺入几分,她却连嘴唇都未曾动过,淡金色的短发下,那双暗红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直到行至大厅尽头,她才停下脚步。
那里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男人身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熨帖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挺拔,肩线利落。
漆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微卷,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容愈发俊朗妖异。
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是淬了血的红,像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却又偏偏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怀表,指尖划过表链的弧度慵懒而从容。
空气里的檀香愈发浓郁,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海德薇格没有开口,只是握紧了埃尔星娜的镰柄,目光直直地撞进那双血色瞳孔里。
她能感觉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血族威压,远比守墓人更加纯粹,更加霸道,像是一座无形的牢笼,试图将她的力量彻底压制。
男人终于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
"携着铁十字的血腥味而来……有趣。"
他的目光落在海德薇格胸口的位置,那里的长袍下,正藏着那枚冰冷的勋章。
海德薇格的下颌线绷得更紧,眼底的暗红微微翻涌,声音冷得像冰:
"你是?"
布朗恩指尖的银质怀表依旧在轻轻晃动,金属链扣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听到海德薇格的话,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那双血色瞳孔里的漫不经心,渐渐被一层冷冽的锋芒取代。
他的脚步缓缓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他停在距离海德薇格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保持着优雅的分寸,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鼻尖轻嗅,像是在捕捉空气里某一缕极淡的气息。
下一秒,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杀意,那股威压骤然暴涨,像是无形的巨浪,朝着海德薇格席卷而去。
"布朗恩。"
他直起身,声音依旧低沉悦耳,却淬着冰碴儿,"至于你——"他的目光落在海德薇格苍白的脸颊上,掠过她紧抿的唇,最后停在她握着镰柄的手指上。
"你身上的味道,真让我不舒服。"
布朗恩抬手,指尖虚虚划过空气,像是在描摹某种无形的轮廓:
"血族,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人类腥气,还有……贵族的铁锈味。"
他的血色瞳孔微微收缩,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你不是纯种,甚至连半血都算不上。"
话音未落,大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两侧的石像鬼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布朗恩的身影微微模糊,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他的西装下摆蔓延开来,雾气里隐约闪过蝙蝠翅膀的虚影。
他看着海德薇格,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残次品,向来没有存在的必要。"
海德薇格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体内的隐痛骤然加剧,骨骼深处传来细碎的嗡鸣。
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握紧了埃尔星娜的镰柄,镰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漆黑的刃光映亮了她眼底的暗红。
她抬眼直视着布朗恩的血色瞳孔,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惧意:
"残…次品?"
话音未落,海德薇格的身影便如一道黑色闪电掠出。她手腕翻转,埃尔星娜的漆黑镰身在空寂的大厅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刃风撕裂空气,带着足以斩断魂魄的寂静之力,直逼布朗恩的咽喉。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挥砍都精准狠戾,淡金色的短发被带起的劲风掀飞,眼底的暗红燃着复仇的火焰。
体内残存的隐痛被极致的杀意压下,唯有握镰的手稳如磐石。
但布朗恩的身影却陡然化作一道残影。
他轻笑一声,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劲的气流骤然在他周身炸开,无形的风刃卷着冰冷的气流,将海德薇格的镰风硬生生逼退半寸。
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便借着风势向后飘移数米,白色西装的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黑色长发肆意飞舞,竟透出几分妖异的优雅。
他抬手虚握,大厅穹顶的彩色玻璃簌簌震颤,一股更狂暴的风力凭空而起,像是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海德薇格的动作。
劲风呼啸着灌入海德薇格的衣袍,将她的黑色长袍吹得紧贴脊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咬紧牙关,奋力挥舞埃尔星娜,镰刃劈开层层风障,却总有新的气流涌来,将她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强劲的风压让她的脚步微微踉跄,额角的冷汗混着雾气滑落,体内的隐痛趁机翻涌,骨骼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
布朗恩的身影在狂风中忽隐忽现,如同鬼魅。
他甚至没有出手,仅凭风魔法便将海德薇格困在原地,血色瞳孔里的杀意愈发浓重,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挣扎吧,残次品的反抗,总是这么有趣。"
海德薇格的视线被狂风吹得有些模糊,她死死盯着布朗恩飘忽的身影,指尖的镰柄传来一阵熟悉的凉意。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执念灌注于镰身,埃尔星娜的刃身骤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黑光,竟硬生生劈开了身前的风墙。
"有…趣?"
她的声音被劲风撕扯得破碎,却依旧冷硬如铁。
永夜交锋
风刃的嘶鸣还在大厅里回荡,布朗恩的戏谑笑意尚未褪去,海德薇格眼底的暗红骤然炽烈如燃。
她猛地沉腰,脚掌狠狠碾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埃尔星娜的镰身嗡鸣震颤,连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撕裂出细碎的裂痕。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海德薇格齿间溢出,她的身影陡然加速,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残影。
不再与风刃纠缠,她竟借着风压的间隙,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朝着布朗恩的方向疾冲而去。
镰尖直指他心口的位置,带着寂静之力独有的、吞噬一切声响的死寂。
速度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布朗恩的预判。
他瞳孔骤缩,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惊色。
他仓促间收束风魔法,掌心凝聚起浓郁的黑雾,来不及细算力道,便朝着海德薇格狠狠轰出一拳。
"嘭——"
拳风与海德薇格的肩背狠狠相撞,沉闷的巨响震得大厅的彩窗簌簌掉落碎屑。
海德薇格只觉一股恐怖的力道从肩背炸开,瞬间传遍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她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石屑纷飞,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埃尔星娜脱手而出,在地上滑出数米,镰尖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海德薇格咳出一口血沫,殷红的血滴落在唇角,她却没有倒下,而是撑着石壁,缓缓抬起头。
淡金色的短发被血污黏在额角,眼底的暗红却愈发凛冽,她死死盯着布朗恩,嘴角甚至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有点……意思。"
布朗恩看着她撑壁起身的模样,缓缓收回拳头,指尖的黑雾渐渐散去。
他的眉头微蹙,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尚未平息,语气里的戏谑淡了几分,多了一丝凝重:
"你体内的力量……远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血雾还在大厅里翻涌,粘稠的猩红几乎要将空气凝成实质,每一缕都裹挟着纯种血族的威压,刮得皮肤生疼。
海德薇格听到布朗恩轻蔑的话语,胸腔里的怒火与执念猛地炸开。
她撑着碎石,指尖抠进冰冷的石缝,指甲断裂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硬生生拖着残破的身躯站起来。
黑色长袍早已被血污浸透,淡金色的短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背上的伤口渗着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别想…拦住我!"
她扯着嗓子低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屈的锋芒。
她攥紧埃尔星娜的镰柄,不顾虎口开裂的剧痛,再次朝着布朗恩冲去。
镰刃划破血雾,带出一道微弱的黑光,可还没等靠近布朗恩三步,便被他随手掀起的血浪拍中。
"嘭!"
沉重的力道撞在胸口,海德薇格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石壁上,石屑簌簌掉落。
她痛得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惨叫,却还是咬着牙抬头,死死盯着布朗恩。
布朗恩周身的血雾翻涌得更凶,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怒意。
他抬手,血雾化作数道利爪,呼啸着刺向海德薇格。
她踉跄着翻滚躲开,利爪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片血花。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却借着翻滚的力道,反手挥出镰刀。
可回应她的,是更狂暴的攻击。
血雾凝成巨掌,狠狠拍在她的后背上。
海德薇格再次被拍飞,狠狠摔在地上,骨骼撞击石板的脆响刺耳,少女压抑的惨叫声冲破喉咙,却又被她硬生生咽回一半,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咳——"她咳出一口血沫,视线里的布朗恩已经模糊成一团猩红。
她的膝盖磨出了血,手掌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她撑着镰柄,一点点撑起身体,淡金色的睫毛上沾着血珠,眼底的暗红却亮得惊人。
"我……还没倒下……"
她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还…没有…承担起…家族…家族的责任……"
她再次踉跄起身,镰尖拄着地面,一步一步地朝着布朗恩挪动。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她又一次挥起镰刀,朝着布朗恩的方向劈去——然后又一次被血雾凝成的利爪狠狠拍翻。
惨叫声此起彼伏,混着骨骼的哀鸣,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冲上去,被打飞,再爬起来,再冲上去。
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布朗恩周身的血雾微微一顿,他看着那个在血雾里反复挣扎的身影,血色瞳孔里第一次掠过真正的震惊。他见过无数血族,见过无数在绝对力量面前俯首称臣的懦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一个连纯种血脉都算不上的残次品,明明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明明痛得连声音都在发颤,却像是不知疲倦的机械,一次又一次地朝着死亡冲锋。
又是一次重击,海德薇格被狠狠砸在彩窗下,彩色的玻璃碎片落了她一身,划出密密麻麻的伤口。
她咳出一大口血,视线彻底模糊,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布朗恩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不……我还没输……"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我是海德薇格…是…我要活下去……"
布朗恩看着她,周身的血雾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他的眉头紧锁,语气里的轻蔑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究竟……想得到什么?"
最后一丝气音消散在空气里,海德薇格的眼皮重重垂下,残存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彩窗残片上,染血的淡金色短发遮住了苍白的面容,攥着镰柄的手无力松开,埃尔星娜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大厅里的血雾彻底散去,只留下浓郁的血腥味与檀香交织,诡异而沉闷。
布朗恩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昏死过去的海德薇格,血色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在绝对力量面前溃不成军的存在,也亲手终结过无数不甘的反抗者,却从未有人像她这样执着。
"为了家族……"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纹路,眉头微蹙。
这个理由,荒唐得可笑,却又沉重得让他莫名心悸。
半晌,他嗤笑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感慨。
"真是个疯子。"
他缓步走上前,弯腰,没有避开那些沾染血污的碎石与玻璃碎片任凭它们沾染着自己整洁的衣装,轻轻将海德薇格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布满伤口,体温低得近乎冰冷,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温热。
布朗恩的脚步平稳,白色西装的衣摆掠过地面的血渍,却未沾染分毫。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将海德薇格带进城堡深处一间干净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暖炉,驱散了终年不散的寒意,柔软的天鹅绒床铺铺着洁白的床单,与海德薇格满身的血污格格不入。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又唤来城堡里的仆从,取来疗伤的药膏与干净的衣物。
一位位身着古典女仆装的吸血鬼少女仆从们看着自家主人对待一个入侵者这般温和,皆是面露诧异,却不敢多言,只默默上前,替海德薇格处理伤口。
布朗恩站在床边,看着仆从们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血污、包扎伤口,看着她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带着一丝执拗的紧绷,眼底的猩红渐渐柔和。
"留着她的命。"
他淡淡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看住她,别让她死了。"
仆从们应声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暖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接下来的数日,布朗恩竟真的留在了城堡里,未曾离开。
他会每日按时来到房间,看着海德薇格的脸色一点点从惨白变得有了些许血色,看着她背上的伤口渐渐结痂。
有时,他会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指尖转动着那枚银质怀表,听着怀表滴答作响的声音,目光落在海德薇格沉睡的面容上,久久不语。
有时,他会拿起那柄被放在床头的埃尔星娜,指尖拂过漆黑的刃身,感受着镰身传来的微弱共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能懂的笑意。
他从未追问她的过往,也未曾试探她的力量,只是这般安静地守着,像是在观察一件极其有趣的藏品,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窗外的月光,日复一日地洒落在床榻上,将海德薇格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城堡深处的这间房间,也成了这座冰冷古堡里,唯一一处透着暖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