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匕破开最后一缕圣光的刹那，海德薇格的指尖已攥紧埃尔星娜的镰柄。
她盯着面具人转身的背影，暗红眼眸里的戒备未消半分，血雾在周身凝成薄如蝉翼的护盾，才抬脚跟上。
穿过黑松林的阴翳，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窄缝，锈蚀的铁梯蜿蜒向下，空气中飘来机油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与林间的松木清香格格不入。
面具人率先踏入黑暗，海德薇格紧随其后，靴跟踩在铁梯上，发出哐当的闷响，惊起几只躲在缝隙里的潮虫。
越往下走，违和感便愈发浓重。
地底并非想象中的泥土洞穴，而是一座腐朽的钢铁工厂。
锈蚀的巨型齿轮悬在半空，有的早已断裂，断面处结着厚厚的红锈，有的还在缓慢转动，发出吱呀的哀鸣，带起漫天飞舞的铁屑。
高耸的烟囱早已熄灭，内壁熏得漆黑，顶端的铁栅扭曲变形，漏下几缕从地面折射而来的微光，在积满灰尘的管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地面是厚重的钢板，不少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里渗出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甜。
传送带早已锈死，上面还残留着半截断裂的金属零件，旁边散落着几具锈蚀的铠甲——竟是圣堂骑士的制式装备，胸口的燃烧荆棘徽章被人粗暴地撬走，只留下一个丑陋的凹痕。
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熔炉，炉壁上的耐火砖剥落大半，炉膛里积着厚厚的灰烬，却在灰烬深处，闪烁着几点微弱的蓝光。
中世纪的冷兵器残骸，与这座充满工业气息的地下工厂，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被硬生生塞进了同一个空间。
面具人停下脚步，抬手掀开头顶的一道铁闸。
刹那间，刺眼的白光倾泻而下。
海德薇格下意识地眯起眼，待视线适应后，才看清闸后的景象——那是一片被照亮的开阔区域，数十个穿着灰袍的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金属台忙碌，台上摆放着拆解到一半的符文铳枪，以及几柄与面具人手中相似的骨匕。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熟练，时不时响起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工厂深处的齿轮转动声交织在一起。
察觉到有人进来，灰袍人们纷纷抬头，目光落在海德薇格身上，带着审视，却无半分敌意。
"这里是反圣堂同盟的临时据点。"
面具人转过身，纯白面具上的纹路在白光下愈发诡异，"我们收集圣堂的武器，研究他们的弱点，更重要的是——"
他抬手，指向工厂最深处的一道铁门。
那扇门由厚重的钢铸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圣堂的圣光法阵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阴冷的死寂。
"——那里，藏着你复仇需要的东西。"
海德薇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暗红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一簇幽火。
她能感觉到，门后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血族的，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
埃尔星娜的镰身在她手中轻轻震颤，发出兴奋的嗡鸣。
面具人推开那扇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陈旧的铁锈气息，让海德薇格的血族本能瞬间躁动起来。
门后的空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斑驳的金属桌，桌角早已被锈蚀出坑洼的孔洞。
而桌上，一颗血光色的宝石正静静躺着。
宝石约莫鸽蛋大小，通体流淌着暗红的光泽，仿佛凝固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丝心跳般的脉动。
更让海德薇格瞳孔骤缩的是，宝石的一侧，竟有一道极不规则的缺口，弧度与埃尔星娜镰柄上那处空缺，严丝合缝，宛如天生契合。
埃尔星娜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她手中剧烈震颤起来，镰身的黑气翻涌，发出急切的嗡鸣，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海德薇格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宝石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奇异地与她体内的血族魔力产生共鸣，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颗宝石里，蕴藏着一股磅礴而古老的血族之力，那力量狂躁却又纯粹，与埃尔星娜的气息同源同宗。
"这是血核。"
面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冰冷，"普鲁士家族世代守护的至宝，也是埃尔星娜的核心部件，这是我们从圣堂那抢来的。"
海德薇格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家族的覆灭，父母的惨死，过往的血海深仇，在此刻随着血核的脉动，一同涌上心头，激得她眼底的暗红愈发浓郁。
她抬起手，埃尔星娜的镰柄对准血核的缺口，缓缓靠近。
当两者相触的刹那——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炸开，血核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狂暴的力量汹涌而出，顺着镰柄，疯狂涌入埃尔星娜的体内。
锈蚀的镰身迅速褪去斑驳的痕迹，漆黑的刃面变得光滑如镜，隐隐流动着血红色的纹路。
断裂的缺口被血核完美填补，整柄镰刀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海德薇格握住镰柄的手，传来一阵滚烫的热度，血族魔力在体内疯狂奔涌，原本因圣光灼伤的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挥起埃尔星娜，一道夹杂着血光的黑色镰风破空而出，狠狠劈在旁边的钢铁立柱上。
"轰！"
立柱应声断裂，断口处光滑如切，竟连一丝碎屑都未留下。
面具人看着这一幕，纯白面具下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现在，它才是真正的埃尔星娜，一把足以斩断圣堂的利刃。"
海德薇格低头，凝视着手中重获新生的镰刀，暗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复仇的利刃，终于归鞘。
海德薇格指尖摩挲着嵌满血核的镰柄，感受着那股奔涌的力量在体内游走，逐渐充满全身。
她抬眸望向不远处一根锈蚀的工字钢，心念微动，埃尔星娜的镰身便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无需催动血液，一股无形的引力便自镰刃迸发。
那根重达千斤的工字钢猛地震颤起来，表面的红锈簌簌剥落，朝着她的方向急速飞来。
"嗡——"
工字钢在距她三尺之处骤然停住，悬浮在半空微微旋转，铁屑在引力场中打着旋儿。
海德薇格瞳孔微缩，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掌控感。
以往催动埃尔星娜的引力，必须以自身血液为引，可现在，仅凭血核的力量，便能轻易撬动重物。
她手腕轻翻，埃尔星娜划出一道冷弧，引力场瞬间反转。
那根工字钢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抛甩出去，狠狠撞向工厂深处的熔炉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熔炉壁轰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血核的力量，能让你脱离对血液的依赖。"面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但这，并非极限。"
海德薇格眸光一凛。
她抬手，锋利的犬齿毫不犹豫地刺破指尖，温热的血液滴落在镰刃之上。
刹那间，血光暴涨！
暗红的血珠触碰到镰身的瞬间，便被尽数吞噬，血核发出一阵愉悦的嗡鸣。
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引力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都在剧烈扭曲，地面的钢板寸寸龟裂，那些散落的零件、铁屑、甚至是远处断裂的钢筋，都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疯狂地朝着埃尔星娜汇聚。
海德薇格挥镰的动作愈发凌厉，引力场在她的操控下收放自如。
她心念一动，引力骤然增强，半空中的金属碎片瞬间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长矛；再一挥手，斥力迸发，长矛便裹挟着破空之声，狠狠射向百米外的铁闸。
"轰！"
厚重的精钢铁闸竟被这股力量洞穿，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巨大窟窿，断裂的铁片被斥力掀飞，嵌进墙壁深处。
海德薇格垂眸，看着手中震颤不休的埃尔星娜，眼底的杀意与兴奋交织。
她抬手拭去指尖的血迹，暗红的眼眸里淬着寒冰般的冷意。
海德薇格缓缓收镰，血光从埃尔星娜的刃身褪去，只余下漆黑的冷芒。
她转过身，暗红的眼眸死死盯住面具人，指尖因紧握镰柄而泛白，语气里淬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肃正协议……为什么要帮我？"
面具人静立在阴影里，纯白面具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诡异。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那堆锈蚀的圣堂铠甲前，骨匕轻轻划过铠甲上的凹痕——那里原本刻着徽章。
"圣堂自诩神明的使者，却以净化异端为名，行屠戮掠夺之实。"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的声线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他们烧毁村庄，猎杀异族，甚至将手伸向了那些不愿臣服的人类贵族。普鲁士家族不是第一个牺牲品，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抬手指向工厂深处那些忙碌的灰袍人：
"我们之中，有被圣堂灭门的巫师，有失去家园的兽人，有像你一样，背负血海深仇的幸存者。肃正协议，从来不是什么秘密组织——我们只是一群，想要向圣堂讨还血债的人。"
海德薇格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扫过那些灰袍人。
他们的动作沉稳，却在转身时，不经意间露出了手臂上狰狞的疤痕——那是圣光灼烧后留下的印记。
"帮你，不是怜悯。"
面具人终于转过身，语气冰冷而直白，"你的复仇之心，你的血族力量，还有这柄重获新生的埃尔星娜，都是刺向圣堂心脏的利刃。我们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而你，需要一个能助你完成复仇的支点。"
他抬手，骨匕的尖端指向地面，那里，墨绿色的液体正顺着钢板的裂缝缓缓流淌：
"我们与圣堂，不死不休。而你，海德薇格，和我们一样，都活在复仇的阴影里。"
海德薇格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埃尔星娜，镰身的血核微微脉动，像是在应和她胸腔里翻涌的杀意。
良久，她抬眸。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您请跟上便是……去见…我们的首领……"
脚步声逐渐向着深处…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