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潮气，三人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诺卡莉斯额角已经沁出细汗，脚步也慢了下来。
提亚斯扶着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前头的伊丽莎白：
"还有多远？照这个速度，天黑怕是到不了补给点。"
伊丽莎白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扬声道：
"大概还有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
提亚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路边的飞鸟扑棱着翅膀窜进树林。
"走……走过去吗？诺卡莉斯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诺卡莉斯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五十公里的路程，就算是体魄强健的旅人，靠双脚也得走上几天。
伊丽莎白闻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她先是故作严肃地挑了挑眉，随即像是憋不住一般，抱着肚子弯下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眼镜都险些滑下来：
"瞧给你们吓得！"
她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抬手朝着北方的天际指了指：
"慌什么，抬头看看远处的天空，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提亚斯和诺卡莉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遥远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升腾着几团连绵的白烟，在淡蓝色的天幕下格外显眼，不像是寻常的炊烟。
"那是蒸汽锅炉的蒸汽。"
伊丽莎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拍了拍腰间的皮质小包，"谁说要走过去了？我们坐车去——英格丽斯城的蒸汽机车，可比马车快多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笛声突然划破林间的寂静，轰隆的机械运转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提亚斯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诺卡莉斯，却见她正踮着脚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里满是好奇，连带着脸色都多了几分鲜活。
"蒸汽机车……是什么？"
她拉了拉提亚斯的衣袖，声音里满是疑惑。
伊丽莎白笑着走上前，指了指远处渐渐清晰的黑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那是英格丽斯城独有的造物，不靠魔力，只靠煤炭燃烧加热锅炉，用蒸汽的力量推动汽轮机，以此推动车轮前进，跑起来比最快的骏马还要迅捷。"
三人拨开一簇低垂的树枝，走出茂密的树林。
眼前的景象让提亚斯和诺卡莉斯瞬间屏住了呼吸——两条锃亮的铁轨如同黑色的长蛇，在地面上无限延伸，直至与远处的天际线融为一体，轨道间的碎石被阳光晒得发烫。
铁轨旁矗立着一座红砖砌成的车站，尖顶的屋檐、复古的拱形门窗，处处透着工业时代的独特质感，和伊丽莎白的装扮如出一辙。
而车站旁的轨道上，正停着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它的车身由厚重的钢铁铸成，车头带着锐利的棱角，烟囱里还在缓缓冒着白烟，车身侧面印着精致的齿轮纹路。
随着一声低沉的汽笛轰鸣，车身微微震颤，仿佛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正等待着苏醒的指令。
伊丽莎白看着两人呆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体验，英格丽斯城的蒸汽机车。"
伊丽莎白率先迈步走向站台，高高的帽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提亚斯扶着诺卡莉斯紧随其后，两人的目光始终黏在那辆钢铁巨兽上，眼底满是震撼。
登上机车的瞬间，金属碰撞的冷硬质感传来，车厢内铺着深色的绒毯，木质座椅擦得锃亮，与这个世界常见的粗糙车辇截然不同。
诺卡莉斯刚坐稳，就忍不住探身靠近车窗，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冰冷的车厢壁，红瞳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它真的不用魔力吗？"
她转头看向伊丽莎白，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没有魔晶嵌入，没有符文刻画，只靠蒸汽……怎么能推动这么重的钢铁？"
话音未落，机车突然发出一阵轰鸣，烟囱里喷出滚滚白烟，车身缓缓向前挪动。
诺卡莉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微微一颤，随即又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扒着车窗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林：
"它动了！提亚斯你看，比马车快多了！"
伊丽莎白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单边眼镜后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这只是基础款，等你们到了英格丽斯城，还有更多有意思的机械造物等着你们见识呢。"
提亚斯看着身旁兴奋得像个孩子的诺卡莉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窗外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吹进来，带着蒸汽的独特味道，一路向北，朝着那座充满未知的工业城市驶去。
伊丽莎白站起身，指尖轻轻点着车厢内壁的铜制扶手，开始为满眼好奇的诺卡莉斯介绍：
"这是扶手，机车启动和刹车时抓着它，就不会晃得太厉害。"
她又指向车窗旁一个带把手的小匣子：
"这个是通风口，转动把手就能调节风量，车厢里闷了就打开透透气。"
说着，她弯腰敲了敲脚下的地板：
"底下是锅炉的管道，靠蒸汽的热量还能给车厢供暖，冬天坐也不会冷。"
诺卡莉斯听得入了迷，红瞳里亮闪闪的，一会儿伸手摸摸扶手的纹路，一会儿转动通风口的把手，连机车行驶时的"哐当"声，在她耳里都成了新奇的乐章。
"那这个呢？"
她指着车顶垂下的一盏玻璃灯，灯座上刻着细密的齿轮花纹，好奇地追问。
伊丽莎白顺着诺卡莉斯的指尖看去，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盏玻璃灯的灯罩：
"这个啊，是实验型电灯。"
"和外面的煤油灯不一样，它不靠火，靠的是车厢底部的小型蒸汽发电机供电。"
她说着，抬手拧了拧灯座旁的旋钮，暖黄色的光芒瞬间填满了车厢，比煤油灯的光更亮、更稳，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诺卡莉斯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那片光，又怕烫似的缩了回来，转头看向提亚斯，语气里满是惊叹：
"提亚斯你看！它居然没有火焰，也没有魔力波动，就能发光！"
伊丽莎白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还只是试验品，等到了英格丽斯城，还有比这更亮的电灯。"
伊丽莎白听得眼睛一亮，转身就钻进了车厢尽头的储物间，没一会儿就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模型出来。
齿轮咬合精密，叶片轻薄如翼，正是一台缩小版的汽轮机。
她将模型放在桌上，指尖拨弄着顶端的叶片，齿轮立刻发出清脆的转动声：
"这个就是汽轮机的微缩模型，锅炉产生的高压蒸汽冲击叶片，就能带动齿轮和转轴，把热能变成动能。"
诺卡莉斯凑得极近，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紧紧黏在转动的叶片上，忍不住追问：
"这是谁做出来的？太厉害了。"
"是英格丽斯城的科学家们。"
伊丽莎白挺直脊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他们都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
"为什么是你培养的呀？"
诺卡莉斯一脸困惑。
旁边的提亚斯忍不住闷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解释：
"别忘了，你眼前这位可是快百岁的人了，肯定是她亲手开创了英格丽斯城的教育体系呗。"
伊丽莎白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后半句话刚落，她猛地反应过来，瞬间瞪向提亚斯，眼镜都晃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不满：
"怎么能说一个英格兰少女老呢！"
车厢里顿时响起提亚斯的笑声，连带着诺卡莉斯也弯起了唇角，窗外的风声与机车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漫出一阵难得的轻松暖意。
皮鞋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清脆又规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步走来，他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脊背挺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又锐利，周身透着一股学者的儒雅沉稳。
伊丽莎白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布莱曼！"
布莱曼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捧着汽轮机模型、一脸专注的诺卡莉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和蔼的笑：
"小家伙，看样子对机械很感兴趣啊。"
诺卡莉斯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放下模型，认真回答：
"我…我对观星更感兴趣，不过机械……也很有意思。"
提亚斯看着两人熟稔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问伊丽莎白：
"这位先生…是谁？"
布莱曼听到这话，转头看向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你猜猜看？"
提亚斯打量着他的穿着，又看了看窗外飞驰的铁轨，脱口而出：
"您是列车长？"
布莱曼闻言，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又洪亮：
"我只是区区一介爱搞科研的人罢了。"
"别谦虚了。"
伊丽莎白走上前，拍了拍布莱曼的肩膀，转头对提亚斯和诺卡莉斯郑重介绍。
"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发明出初代汽轮机的天才机械师——布莱曼，只不过现在，他把精力都放在天文学研究上了。"
诺卡莉斯眼睛一亮，刚要迈步凑上去追问观星的事，就被布莱曼抬手轻轻止住。
老人捻着下巴的胡须，目光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慢悠悠抛出一个问题：
"小家伙，你觉得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是什么形状？"
"不……不是球形吗？"
诺卡莉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话是提亚斯闲聊时提过的，她一直记着。
"很好。"
布莱曼赞许地点点头，又追问。
"那太阳为什么会升起落下？星星和月亮，又为什么会悬在天幕上轮转？"
诺卡莉斯想也没想，照着异世界流传千年的说法答道：
"因为太阳、星星和月亮，都在围绕我们旋转啊。"
布莱曼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捋着胡须没再说话。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诺卡莉斯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自己答错了。
可她看着老人深邃的眼眸，还是忍不住咬了咬唇，小声追问：
"难道不是吗……根据长久以来的观测，它们不就是在绕着我们旋转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机车的轰鸣还在持续，提亚斯也微微侧过身，等着布莱曼的回答。
布莱曼只是捻着胡须笑了笑，没有给出半句解释。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轮廓分明的城市正缓缓浮现。
高耸的烟囱错落林立，白烟袅袅升腾，隐约能看见钢铁构架的巨大轮廓，在暮色里透着几分冷峻又蓬勃的气息。
布莱曼抬手指向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市，目光温和地落在诺卡莉斯身上：
"自己去探寻吧，小家伙。等你找到答案后，再来和我讨论。"
诺卡莉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望着那座充满未知的工业之城，眼睛里闪烁着期待与好奇的光芒，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汽轮机模型。
也许…你能找到比我更"正确"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