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蒸汽机车的轰鸣渐渐低沉下去,车厢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提亚斯和伊丽莎白靠在座椅上,早已沉沉睡去,唯有诺卡莉斯还醒着。
她趴在车窗边,仰头望着天幕上缀满的繁星,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勾勒着星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布莱曼的问题和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晨辉,机车的汽笛猛地嘶鸣一声,缓缓停靠下来。
诺卡莉斯抵着车窗,竟也伴着哐当声浅浅睡了过去。
提亚斯醒来时,晨光正落在她的发顶。他放轻动作,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风:
"到地方了。"
诺卡莉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泛红的眼角,跟着提亚斯走下列车。
站台上,伊丽莎白早已站定,她理了理复古西装的衣领,对着两人优雅地躬身行了一礼,随即直起身,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我的城市——英格丽斯!"
抬眼望去,入目皆是高耸的红砖厂房,烟囱里升腾起的白烟与晨雾交织,钢铁的齿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一座充满蒸汽与金属气息的工业之城,正鲜活地铺展在两人眼前。
晨光刺破薄雾,将英格丽斯城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清晰。
这是一座浸透着十九世纪英伦风骨的工业之城,红砖砌成的厂房与尖顶钟楼比肩而立,厚重的石墙爬满深绿的常春藤,却掩不住墙面上细密的齿轮纹路。
纵横交错的石板街道上,穿着工装的匠人推着堆满零件的手推车匆匆而过,马蹄声与蒸汽机车的轰鸣交织成独特的市井交响。
街道两旁林立着玻璃橱窗的店铺,橱窗里摆着精巧的机械钟表、锃亮的铜制管道,还有裹着油纸的齿轮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耸的烟囱错落排布,淡灰色的白烟袅袅升腾,与天边的流云融为一体。
铁轨如蛛网般穿梭在城市之间,蒸汽机车喷着白雾驶过铁桥,车轮与铁轨碰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惊起屋顶歇脚的群鸽。
市中心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黄铜雕像,那是初代汽轮机的缩影,底座刻着一行烫金的字:
蒸汽驱动世界。
广场旁的图书馆外墙爬满藤蔓,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据说里面藏着这座城市所有的机械图纸与天文观测记录。
偶有穿着黑色西装的学者擦肩而过,他们袖口沾着机油,口袋里插着铜管笔,步履匆匆却眼神明亮——这里没有魔法的流光溢彩,却有着钢铁与蒸汽铸就的、独属于工业时代的蓬勃生机。
伊丽莎白挽着诺卡莉斯的胳膊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音符,先前那份从容沉稳的气场淡了大半,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笑意。
她的高帽歪了些许,也顾不上扶正,指尖指着街边那家冒着热气的面包房,声音清亮得能穿透街上的机械轰鸣:
"这家的黄油面包刚出炉时,外皮酥得掉渣,内里软乎乎的,等会儿带你们俩尝尝,绝对是城里一绝!"
话音未落,她又冲巷口修钟表的老师傅扬了扬手:
"老乔治,昨天订的精密齿轮零件好了没?我那边的实验还等着用呢!"
老乔治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隔着老远摆摆手:
"早备好了!放柜台里了,随时来取!"
一路上,这样的招呼声此起彼伏。穿着油污工装的匠人扛着铜管从身边路过,会咧嘴笑着喊一声。
"伊丽莎白小姐早!"
挎着藤篮的主妇在街角买新鲜蔬菜,见了她也会热情地挥手:
"今天气色真好啊!"
就连捧着厚厚一叠机械图纸的年轻学者,路过时都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问好,伊丽莎白则会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叮嘱两句。
"图纸别画太急,细节要盯牢。"
提亚斯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有些怔忪。
他印象里的十九世纪英伦的工业城市,该是烟囱林立、煤烟呛人,阶层分明得像隔着铜墙铁壁——雇主高高在上,工人卑躬屈膝,街道上满是匆忙又麻木的面孔,人情淡漠得像冬日的寒风。
可眼前的英格丽斯城,却全然不是这般光景。
穿着精致西装的学者会和满身机油的匠人站在街角讨论机械改良,面包房的老板会笑着给路过的学徒塞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连空气里弥漫的煤烟味,都裹着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融洽与温暖。
…这里…真的是……
提亚斯看着眼前这幅鲜活热闹的景象,彻底怔住了,他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等伊丽莎白和街边五金店老板笑着道别转过身时,他才有些结巴地开口:
"这……这里真的是你说的那座英格丽斯城吗?我印象里的那个城市,根本不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指向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和孩童一起摆弄机械小玩具的学者,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飘忽:
"阶层、规矩……那些本因存在的东西,怎么在这里……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伊丽莎白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英格丽斯城并不是照搬旧时代的模板,它是我亲手打造的,自然要照着我喜欢的样子来。"
她往前踱了两步,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城市的烟火气:
"再说了,我不是说了,这是我的财产。"
她的目光扫过街边的面包房、忙碌的匠人、嬉闹的孩童,尾音微微上扬:
"我的城市,我的资源,我的空气,我的臣民,不都是要好好呵护的吗?毕竟这可都是我的私有财产,谁会和自己的财产过不去呢?"
这话听着带着几分霸道的占有欲,可落在提亚斯耳中,却莫名多了几分暖意——原来这座打破阶级壁垒的城市,根源竟藏在这样一句看似任性的话里。
可能,这就是一位来自过去的资产阶级对于自己"财产"不择手段的爱惜和守护吧……
伊丽莎白笑着拍了拍提亚斯的肩膀,转身便又热情地介绍起来:
"你们瞧,东边那片红顶建筑群是公立学校,不管是匠人子弟还是学者家的孩子,都能免费入学;西边的大厂房旁,是配套的宿舍区和医院,工人看病、住宿都不用愁。"
她边走边指,从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到街角供行人歇脚的凉亭,再到广场上供孩童玩耍的机械木马,每一处设施都讲得细致入微,眼底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一座通体由钢铁与玻璃构筑的高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鹤立鸡群般矗立于城市中央,直插云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又耀眼的光芒,比周围的钟楼和厂房高出整整一倍。
"喏,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伊丽莎白抬手一指。
"整座英格利斯城最高的建筑,我的办公室就在顶层——站在窗边,能把整座城市的烟火气和蒸汽烟柱,尽收眼底。"
提亚斯忍不住追问:
"学校免费,医疗和住宿也都有补贴,这么大的开销,资金从哪儿来?城市的经济就不会出问题吗?"
伊丽莎白闻言,当即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得震得檐角的铜铃轻轻作响。
她抬手拍了拍身边的钢铁栏杆,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底气:
"提亚斯,你可别忘了,整个地区就只有我们这么一座工业城市。"
"我们的蒸汽机械生产线,能批量造出廉价又耐用的农具、工具还有日用品,"
她伸手指向远方延伸的铁轨,眼底闪着光。
"这些东西,我们都以远低于其他地区的价格卖出去——换作是你,你会选高价的手工制品,还是物美价廉的机械造物?"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
"外面的市场大得很,那些还在靠人力和魔力慢吞吞生产的地方,根本没人能和我们竞争。说实话,就现在的订单量,我们的经济都已经有些吃撑了。"
推开顶层办公室的门,伊丽莎白脸上的热情与骄傲瞬间褪去大半。
她甚至没顾得上屋里还有提亚斯和诺卡莉斯,径直朝着中央那张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扑了过去,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上面,连脚上的皮鞋都被甩出去老远,一只歪在地毯上,一只撞在沙发腿上发出"咚"的轻响。
"累死我了……"
她闷闷地哼唧了一声,声音裹着浓浓的倦意,懒洋洋的,和刚才那个意气风发介绍城市的主人判若两人。
提亚斯和诺卡莉斯站在门口,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间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办公室,目光就全被沙发上那个毫无形象的人吸引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迈步进去,还是该站在原地。
伊丽莎白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们俩要是没事,就先去隔壁的藏书室转转吧。"
她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连头都懒得抬:
"藏书室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本《英格丽斯的诞生》,那本书里写的,就是这座城市从无到有的全部由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闲着没事可以翻翻,比我站着干说要有意思多了。"
提亚斯和诺卡莉斯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替她带上了办公室的门,生怕打扰了这位城市主人难得的休憩时光。
提亚斯轻轻推开隔壁的房门,一股混合着油墨、纸张与木质书架的厚重书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烟气息。
房间宽敞明亮,四面墙壁都立着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层层叠叠摆满了书籍、图纸与装订成册的观测记录,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正中央,一本烫金封面的厚书静静躺着,封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刻着一行古朴的字体——英格丽斯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