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裹挟着滚烫的金属腥气扑面而来,兵工厂的铁门在三人面前缓缓沉落,齿轮转动的吱呀声里。
厂房穹顶高悬,巨大的传动轴带着皮带轮飞速旋转,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一条条生产线在蒸汽雾霭里延伸,工人们穿着油污斑驳的工装,护目镜后是专注到近乎凝滞的眼神。
车床前,铣刀啃噬着钢锭,火花四溅中,连发器的齿轮组初具雏形,齿纹细密得如同精密的蛛网。
装配台上,指尖翻飞间,一枚枚火帽被码放得整整齐齐,黄铜的光泽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伊丽莎白抬手拢了拢被风掀起的发丝,发梢沾着淡淡的机油味,她指着不远处的传送带:
"看,这些连发器和火帽,都是我们自主改良的。"
"比起老式火枪,这种精密的加工和膛线能让射程能提高三倍不止呢。"
她迈步走向生产线,指尖轻轻拂过一枚刚成型的连发器,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眼底的光比头顶的汽灯还要炽烈。
"这些铁疙瘩虽然象征着战争,但也象征着我们的安全与力量。"
诺卡莉斯连忙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急促的沙沙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参数。
提亚斯见状连忙按住诺卡莉斯的手摇了摇头。
"都是别人的…还是算了吧……"
"哈哈可以…可以,没关系的,就当是实地考察了……最好保存一下数据,之后还要给设计师们汇报呢"
伊丽莎白摆了摆手笑道。
穿过零件生产线,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厂房的轰鸣隔绝在外,试射区的微凉气流裹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名军械师早已等候在此,身旁的支架上摆着数支装配完毕的连发枪,乌黑的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伊丽莎白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支,掂了掂重量,枪身的冰凉顺着掌心漫开,她转头冲提亚斯和诺卡莉斯扬了扬下巴,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笑:
"看好了。"
一名军械师立刻递上装满火帽和子弹的弹仓,伊丽莎白利落地将其卡入枪身,抬手、瞄准,动作一气呵成,枪口直指远处的人形靶标。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震得空气微微发颤,尾音里还带着金属的嗡鸣。
远处的靶标应声晃动,三枚弹孔整齐地排列在靶心位置,边缘的布料还在微微焦卷。
"老式火枪一分钟最多发射两发,还得反复装填、清理枪膛。"
伊丽莎白放下枪,眼底满是得意。
"我们的连发枪,换一次弹仓能射十发,射速能提上十倍——这就是碾压的底气。"
军械师上前,麻利地卸下空弹仓换上新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诺卡莉斯笔尖都顿了顿。
诺卡莉斯的目光被试射区尽头的庞然大物吸引,她快步凑到榴弹炮旁,围着炮身转了半圈,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落,脱口问道:
"大炮?那……那引线呢?"
这话让伊丽莎白忍不住开怀大笑,笑声清亮,在空旷的试射区里回荡着,惊起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她扶着炮管直起身,炮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眼角眉梢带着笑意:
"引线?诺卡莉斯,那都是老古董的东西了。"
她抬手敲了敲炮身上一个凸起的金属装置,指腹划过冰凉的纹路,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
"看这个——撞针击发装置,装填炮弹后,只要转动炮栓,扣下扳机,撞针就会直接引燃发射药,比引线可快多了。"
提亚斯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攥住伊丽莎白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将她拉到试射区的角落:
"你…这是要把整个十九世纪的军工体系都拉过来吗?"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连发枪与榴弹炮: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技术?"
伊丽莎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她低头看了眼被攥住的手腕,皮肤已经泛起红痕,又抬眼看向提亚斯:
"怎么?吓到了?"
伊丽莎白反手挣开提亚斯的手,揉了揉手腕:
"嘻嘻,你猜?"
“反正啊,对付那些贵族的骑兵和堡垒,这玩意儿可比什么刀剑魔法管用多了。走,带你去看看威力。”
试射区外的开阔平地上,三辆炮车轰隆驶过,履带碾过草地留下深深的辙印,泥土被翻起,混着青草的气息。
三门榴弹炮被稳稳架起,炮口昂然指向远处连绵的山脉,炮身的铆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军械师们动作娴熟地装填炮弹、校准角度,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风里格外清晰。
"各单位注意,预备——放!"
指挥官的口令落下。
"嘣!"
三道火光骤然从炮口迸发,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要掀翻空气,气浪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炮弹拖着炽热的尾迹划破天际,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转瞬便砸向山壁。
巨响震天,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待硝烟渐渐散去,远处的山岩已被炸出三个巨大的豁口,碎石簌簌滚落,原本平整的崖壁变得满目疮痍,露出内里灰白的岩石。
伊丽莎白站在高地,风衣的下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她望着那片狼藉的山壁,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声音里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哈哈哈,我还是喜欢这些铁疙瘩的傲气。"
硝烟还未散尽,山壁上的豁口在风里格外刺眼,火药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诺卡莉斯站在原地,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撼,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
她怔怔地望着远处的狼藉,好半天都没回过神,直到被风一吹才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伊丽莎白的衣角。
那力道很轻,带着点慌乱,她抬头看向伊丽莎白,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威力也太吓人了……要是对准了人……"
伊丽莎白低头瞥见诺卡莉斯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抬手轻轻覆在那只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对方的冰凉,声音放得温和又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用担心……只要没人主动打我们。"
她抬眼望向远处被炸出豁口的山脉,眼底的锋芒逐渐变淡:
"这些火炮,不是用来侵略的屠刀,是护着英格丽斯,护着城里每一个公民的盾牌。"
硝烟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一道怯生生的身影忽然从军械师的队伍里钻了出来,像一只误入钢铁丛林的小鹿。
那是个和伊丽莎白差不多高的少年,穿着一身和她款式极像的深色西装,却衬得他那张圆圆的脸蛋愈发稚气,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机油的痕迹。
他的手指绞着衣角,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眼神里藏着几分怕生的局促,却还是一步步挪到伊丽莎白身边,仰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
"伊……伊丽莎白,你怎么在这里呀?"
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棉花糖般甜软,和兵工厂里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格格不入,连带着周围的军械师们都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眼底漾起几分温和的笑意。
伊丽莎白看到少年的瞬间,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抹薄红。
她快步上前半步,凑近少年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怎么会在这啊……不是让你在实验室待着吗?"
少年的脸颊微微泛红,像熟透的苹果,指尖更用力地绞着西装衣角,小声嗫嚅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像是在解释自己只是好奇才溜过来,说到最后,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远处的提亚斯和诺卡莉斯对视一眼,眼里都浮起了浓浓的疑惑。
伊丽莎白此刻的躲闪和局促,实在不像平日里那个城市掌舵人。
更何况,这少年的衣着和她如此相似,两人之间的氛围,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什么情感……
伊丽莎白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慌乱渐渐平复。
她随即转向提亚斯和诺卡莉斯,脸上掠过一丝歉意,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很抱歉,要失陪一下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牵住少年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带着他转身快步离开试射区。
少年的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紧紧跟着她的步伐,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厂房的拐角处,深色的西装衣角在风里晃了晃,留下提亚斯和诺卡莉斯面面相觑,眼底的疑惑更浓了几分。
额…这两人是……
她看着他,微微露出笑意。
风卷着硝烟的味道掠过,试射区的空地上,只剩下远处山壁的碎石还在簌簌滚落。
……
……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伊丽莎白反手将房门扣紧,隔绝了兵工厂的轰鸣与硝烟。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漫下来,书桌上摊着几张画满齿轮纹路的图纸,角落的暖炉里燃着细碎的炭火。
她松开牵着少年的手,转身看向他时,慌乱已经褪去:
"爱德华,你怎么出来了?今天不是该待在实验室里,跟着老机械师校准那些传动装置吗?"
爱德华的脸颊还泛着红,他绞着衣角,脚尖在地毯上轻轻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委屈:
"我……我算完了那些数据,就想出来看看你说的火炮……"
伊丽莎白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捏住他软乎乎的脸颊晃了晃:
"我看……你就是收到我今天要回来的消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吧。"
她屈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真是的…今天这个点,明明是不允许私自走出实验室的。"
爱德华被捏得脸颊发烫,连忙抬手抓住她的手腕,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闷在衣领里:
"我……我就是有点想你了嘛。"
伊丽莎白的手指猛地一颤,捏着他脸颊的力道都轻了几分,她慌忙移开目光:
"傻孩子…你…饿了吗?要不要出去吃点什么……"
爱德华刚想撅着嘴反驳,肚子却先一步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头:
"那……那吃点吧……"
伊丽莎白松了口气,指了指衣帽间的方向:
"快去换件大衣,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哦…好的。"
等爱德华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暖炉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的侧脸一片通红。
她猛地扶住墙,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细碎的呢喃从唇边溢出:
"笨蛋……别……别这么直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