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丽斯城的十二月末梢，是被雾与光织成的锦缎裹住的。
晨雾漫过红瓦坡顶，顺着蒸汽管道的铜色纹路缓缓流淌，将整座城浸得发酥时，新年的气息便已顺着风，钻进了每一条街巷里。
中央街道的橱窗早已换上了新装，黑胡桃木的框架被擦得锃亮，玻璃上贴着银箔剪的星星与铃铛，阳光透过时，碎金般的光斑便在石板路上荡漾。
街边的梧桐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上却缠满了暖黄的灯串，像一串串凝固的星子，风一吹，便轻轻摇晃，与街角蒸汽灯的光晕缠在一起。
花店的门口堆着成捆的冬青与槲寄生，深绿的叶片衬着艳红的浆果，像撒了一把把细碎的红宝石，路过的妇人总要停下脚步，挑上一束，别在大衣的纽扣上。
报童们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踩着晨光穿梭在人群里：
"号外！号外！新年市集明日开市啦！"
1031房间的露台正对着这片热闹，铁铸栏杆上的锈迹被晨露浸得发亮，藤椅的扶手还留着昨夜的余温。
提亚斯披着大衣站在露台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掠过楼下渐渐喧闹的街道。
雾色渐散时，他转身推门进屋，暖融融的阳光立刻涌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床上的人还睡得正沉，诺卡莉斯缩在柔软的被褥里，长发铺了一枕，像纯白的丝绸。
她的脸颊埋在枕头里，嘴角微微扬着，鼻尖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仿佛还沉在哪个甜腻的梦里。
提亚斯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弯腰时，衣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醒醒，懒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拂过耳畔，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脸颊。
诺卡莉斯闭着眼，手臂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将他拽得个踉跄。
下一秒，提亚斯便跌进了被褥间，鼻尖撞进一片温热的柔软。
他无奈地低笑出声，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
"再不起，东街的黄油煎蛋就要卖光了。"
怀里的人哼哼唧唧地扭了扭，脑袋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发丝扫过下颌，痒丝丝的。
"不卖光才好……"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还想再睡一百年。"
提亚斯失笑，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像晨露吻过花瓣。
"再睡，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就要溜走了。"
诺卡莉斯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她倏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你、你偷袭！"
她手忙脚乱地推他，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两人在被褥间滚作一团，阳光淌过纠缠的指尖，漾出细碎的金芒。
闹够了，两人才慢吞吞地起身。
洗漱完毕，提亚斯牵着诺卡莉斯的手走出公寓，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将整座城照得透亮。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呢绒大衣的绅士们拄着拐杖，与戴着羽毛帽子的女士们颔首致意。
孩子们举着彩色的气球，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撞在建筑的墙面上，又弹了回来。
他们沿着中央街道慢慢走，路过面包店时，刚出炉的牛角包香气扑鼻，金黄的酥皮上撒着白糖霜，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诺卡莉斯拽着提亚斯的袖子，踮着脚往橱窗里望，眼底亮晶晶的。
"我要那个，上面有草莓的。"
提亚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推门进去买了两个，温热的面包递到她手里时，她立刻咬了一大口，草莓酱沾到了嘴角，像一颗殷红的小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掏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果酱。
两人边走边吃，走到广场附近时，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诺卡莉斯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喷水池旁，伊丽莎白正无奈地看着身边的少年，爱德华踮着脚，伸手去够喷水池顶端的石雕鱼尾，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池子里，被伊丽莎白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后领。
"伊丽莎白！爱德华！"
诺卡莉斯扬声喊了一句，拉着提亚斯快步走了过去。
伊丽莎白转过身，看到他们，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你们也出来了？"
爱德华挣脱了她的手，跑到诺卡莉斯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糖人：
"伊丽莎白姐给我买的！是蒸汽机车的样子！"
诺卡莉斯看着那糖人，眼睛更亮了。
提亚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伊丽莎白笑道：
"这小子，还是这么精力旺盛。"
伊丽莎白目光掠过广场上的布置。
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冷杉树，枝叶繁茂，挂满了彩灯与彩球，树下摆着一排排长椅，几位老人正坐在那里晒太阳，低声聊着天。
"城里为了新年，准备了好些活动，晚上还有烟火表演。"
"要不要一起？"
诺卡莉斯立刻点头，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
"好啊好啊！"
四人结伴而行，沿着河岸慢慢逛。
泰晤士河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白鸥掠过水面，翅膀剪碎了阳光。
河面上漂着几艘装饰一新的游船，船舷上挂着彩旗，悠扬的乐曲顺着风飘过来，与岸边的欢笑声融在一起。
街边的小贩们支起了摊子，卖着热可可与烤栗子，浓郁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暖得人心里发颤。
爱德华像只好奇的小松鼠，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子前看看，一会儿又拽着伊丽莎白去买棉花糖。
他举着一大团粉色的棉花糖，递到伊丽莎白嘴边：
"伊丽莎白姐，你也吃。"
伊丽莎白看着那蓬松的棉花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小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提亚斯与诺卡莉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午后的时光在闲逛中悄然溜走，夕阳西下时，天边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四人找了一家临河的餐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景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与橱窗里的灯火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城裹成了一个温暖的茧。
晚餐很丰盛，烤得焦香的牛排，淋着奶油的蘑菇汤，还有香甜的苹果派。
爱德华吃得不亦乐乎，嘴角沾了一圈酱汁，伊丽莎白无奈地替他擦干净，眼底却满是笑意。
诺卡莉斯捧着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期待着烟火表演的开始。
夜色渐浓时，四人走出餐厅，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冷杉树上的彩灯亮了起来，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夜色里闪烁，像坠落的星河。
人们互相道着祝福，孩子们举着荧光棒，在人群里穿梭，欢笑声此起彼伏。
"倒计时要开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广场中央的钟楼。
提亚斯握紧了诺卡莉斯的手，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伊丽莎白站在他们身边，爱德华踮着脚，扒着她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楼的指针。
"十！九！八！"
人群的声音整齐而响亮，在夜空中回荡。
"七！六！五！"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冲破云霄的那一刻，第一束烟火冲上了夜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化作漫天璀璨的星火。
紧接着，无数烟火接踵而至，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将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人群沸腾了，人们互相拥抱，互相祝福，笑声与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爱德华兴奋地跳着，伊丽莎白伸手揽住他，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
诺卡莉斯转过头，撞进提亚斯的目光里，他的眼底映着漫天烟火。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新年快乐，诺卡莉斯。"
“新年快乐，提亚斯。”
烟火还在继续，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笑脸。
此刻，若是站在高空俯瞰整座英格丽斯城，便会看见一幅绝美的画卷。
红瓦与青石铺成的街道上，灯火如昼，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水面上，倒映着漫天烟火，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广场上的人群簇拥着巨大的冷杉树，欢声笑语穿透夜色，飘向远方。
雾霭早已散尽，月光皎洁，洒在这座蒸汽与魔法交织的城市上，为新年的第一天，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新的一年，就在这漫天烟火与欢声笑语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
……
……
新年的烟火正将英格丽斯的夜空炸成一片流动的彩锦，暖金色的光瀑淌过红瓦屋顶，淌过蒸汽管道的铜色纹路，淌过街角相拥的恋人肩头。
暗影里，一支小队静立如松，铠甲上的纹路在烟火的明灭间泛着冷硬的光。
身披的铠甲远比旁人华丽——银白的甲片上錾着暗纹，护心镜嵌着一枚黯淡的蓝宝石，腰间长剑的剑柄缠着磨损的黑丝绒，剑鞘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他微微抬着头，兜帽下的脸一半浸在烟火的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眸子映着漫天华彩。
远处的欢呼与钟声漫过街巷，撞在他的铠甲上，又轻飘飘地弹开。
直到一簇烟火在天幕中央炸开，碎成万千星子坠落：
"这个世界……也有新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