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余温还漫在英格丽斯城的街巷里，烟火燃尽的淡香混着晨雾。
诺卡莉斯拽着提亚斯的手腕，拐过中央街道旁一条窄仄的巷弄。
巷底立着一栋不起眼的石屋，墙面爬满深绿的常春藤，门楣上没有招牌，只嵌着一枚黄铜齿轮，在晨光里转着细微的弧度。
诺卡莉斯好奇地推了推门，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与外头的新年热闹截然不同。
宽阔的空间里摆着各式奇奇怪怪的器械，黄铜制的管道纵横交错，连接着玻璃容器与齿轮组，容器里盛着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在细微的震动中轻轻晃漾。
墙上挂满了图纸，线条密密麻麻，画着蒸汽机车的雏形，甚至还有几幅标注着"浮空艇动力核心"的草图。
屋子中央的工作台后，坐着一位老者。
他头发花白，乱糟糟地顶在头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
身上的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
他正低头摆弄着一台精巧的齿轮装置，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来，锐利得像淬了光的金属。
"随便闯入别人的研究所，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老者的声音沙哑。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指了指工作台旁的两张木凳。
"不过，新年里，倒也不算坏兆头。坐吧。"
诺卡莉斯拉着提亚斯在木凳上坐下。
提亚斯的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其中几张枪械的设计图。
老者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看来你识货。这些都是我半辈子的心血。"
"它们啊，靠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庇佑，可原先的那些人啊……唉……愚昧。"
他指了指墙上一幅画着复杂公式的图纸，语气陡然拔高。
"那些愚夫愚妇们，总喜欢把解释不了的东西归给神明。可我告诉你，神明根本不存在！支撑起这个世界的，从来不是祈祷与神迹，是科学，是理性，是人类亲手敲出来的每一个齿轮，算出来的每一个数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研究所里回荡，惊得梁上一只蜘蛛慌忙缩了回去。
诺卡莉斯下意识地拽了拽提亚斯的衣角。
提亚斯则微微蹙眉，看着老者眼中燃烧的光。
老者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端起工作台边的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气息才平缓了些。
他重新看向两人，目光柔和了几分。
"你们是外来人吧？"
他忽然问道，见两人点头，便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英格丽斯城能有今日的繁华，不是靠神明的恩赐，是靠一群疯子——一群抱着科学与理性，敢和天较劲的疯子。"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蒸汽塔楼顶端，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
"他们中，有靠着一张草图，造出第一台蒸汽机车的工匠；有顶着所有人的质疑，改良了浮空艇动力系统的学者。"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在诉说一段被时光掩埋的传奇。
窗外的烟火声隐约传来，与屋内齿轮转动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诺卡莉斯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
提亚斯则望着老者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坚信科学胜过神明的老人，或许比任何信徒，都要虔诚。
老者忽然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边缘的刻痕。。
他抬眼望向窗外，烟火的余光正映在玻璃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人类文明里忽明忽暗的求索。
"科学的齿轮转一圈，理性的灯火便亮一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蒸汽推开了桎梏的闸门，枪械击碎了蒙昧的壁垒，浮空艇载着人类的目光，触到了曾经只敢仰望的云端——这是进步，是一寸一寸，用计算与汗水丈量出来的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两人。
"可总有人把这些归给神明的恩赐。他们跪伏在虚无的神坛前，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功成名就，却忘了自己的双手能锻造齿轮，自己的头脑能推演真理。"
老者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空白的图纸前，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面，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轨迹。
"生命从来不是神的馈赠，它是一场带着镣铐的跋涉，是一场明知前路坎坷，却仍要抬脚的远征。神明不会为你拧紧松动的螺丝，不会为你校准偏离的刻度，能救你的，从来不是祈祷时的默念，而是你攥紧工具时的力道，是你面对未知时，不肯低头的理性与勇气。"
窗外的最后一簇烟火炸开，光透过窗棂，在他花白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
屋内的齿轮还在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番话，做着最沉默的注脚。
老者的指尖从空白图纸上缓缓落下，目光垂落在工作台那些泛着冷光的零件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混着齿轮转动的轻响，漫过满室的机油与墨香，飘向窗外还未散尽的烟火气息。
"罢了，说这些，你们或许也听不太懂。"
他抬眼看向诺卡莉斯与提亚斯，镜片后的眸光忽然柔和下来，像融了点暖光的寒星。
"不如……听听这些人的故事吗？那些把科学刻进骨血，把理性当成信仰，硬生生推着英格丽斯往前走的人。"
提亚斯和诺卡莉斯相视一望，点了点头。
"好啊…好啊……那就从……这里开始吧……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