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们球形的大地

作者:somatsu 更新时间:2026/1/1 16:20:18 字数:6530

英格丽斯城的晨雾,漫过城东那片红瓦矮屋,麦折仑的童年,便在这雾色的巷陌里生根。

他降生在一个寻常的工匠家庭,父亲守着一间小小的修船厂,日日与铆钉、船板、零件为伴。

那时候的英格丽斯,蒸汽机车的轰鸣还未响彻街巷,港口的船帆如云,日日迎着晨光驶向远方。

麦折仑不爱跟着同龄的孩子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他总爱寻一处安静的角落,把自己藏进世界的褶皱里。

七岁那年,他迷上了家屋后那棵老梧桐。

那树长得极高,枝丫探过红瓦屋顶,能望见半个城区的风景。

麦折仑总趁父母不注意,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坐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腿悬在半空中晃荡,晨雾沾湿他的发梢,风里裹着大海的气息。

他眯着眼,望着远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望着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船头,小小的脑袋里,满是翻涌的好奇。

他会伸出手,去抓那些飘过的云絮,嘴里喃喃自语:

"城外的天,和城里的一样吗?"

上学后,麦折仑成了课堂上最让先生头疼的学生。

先生在讲台上讲机械零件的构造,他却在草稿纸的边角画满船帆;先生教大家推演浮力公式,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港口的浪涛里。

他的课本里夹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海边捡来的贝壳,带着锈迹的船钉,还有一张偷偷临摹的港口地图。

同学们都说他是个怪人,可麦折仑不在乎,他的心里,藏着一片比课堂更辽阔的天地。

十岁的某个黄昏,放了学的麦折仑没有回家。

他揣着半个啃剩的面包,沿着铁轨旁的小路,一路跑到了港口。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大海。

咸腥的风扑面而来,浪涛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巨大的船舰停靠在岸边,船舷上刻着陌生的名字,水手们扛着货物来来往往,吆喝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麦折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方。

海是深蓝色的,一直铺展到天的尽头,与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伸出手,指着那片无垠的深蓝,轻声问,像是问风,又像是问自己:

"大海……有尽头吗?"

海浪卷着细碎的泡沫涌上岸,又缓缓退去,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一刻,麦折仑小小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它在岁月的风里,悄悄生根发芽,等着有朝一日,能迎着海风,长成参天大树。

后来的日子里,港口成了麦折仑最常去的地方。

他会偷偷溜上船,去看水手们修补船帆;他会蹲在码头边,看工匠们安装刚刚研发出的蒸汽船的引擎;他会把听到的故事、看到的构造,全都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本子上,他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一行字:

海的尽头,是另一片天。

晨雾与咸风依旧浸润着英格丽斯的港口,当年那个蹲在石阶上望海的孩童,已长成了身形挺拔的青年。

岁月磨去了他眼底的稚气,却将那份对未知的渴望,淬炼成了骨子里的执着。

成年后的麦折仑,一头扎进了天文学与航海学的世界,图书馆的羊皮卷、天文台的望远镜、港口水手的航海日志,成了他朝夕相伴的伙伴。

彼时的英格丽斯,乃至整片大陆,都被"大地平展如砥,海有尽头,尽头是无底深渊"的论调牢牢禁锢。

学者们在书斋里引经据典,将"平地说"奉为不容置疑的真理;水手们在酒馆里拍着桌子,说亲眼见过远方海平线的迷雾,那便是深渊的入口。

可麦折仑偏不信,他相信海的那边一定是广阔天地,一定能与英格丽斯有什么联系。

他夜夜守在天文台的望远镜前,观测星辰的轨迹,计算着船只航行时的方位偏差。

他翻遍了那些被视作"异端邪说"的古籍,在泛黄的纸页间,捕捉到了"大地乃球体"的蛛丝马迹。

当他在一次学术集会中,颤着声说出"大地是圆的,海洋没有尽头,船只绕着它航行一周,终会回到起点"时,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者猛地拍案而起。

"祖辈传下来的真理,岂容你这黄毛小子肆意篡改?"

"海的尽头就是深渊!我叔父当年远航,船队行到雾区便再也没回来,那就是坠进了无底的深渊!"

一个满脸横肉的水手跟着叫嚣,唾沫星子溅到了麦折仑的衣襟上。

周围的人潮瞬间围拢过来,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谩骂声此起彼伏,像冰冷的潮水,要将他淹没。

"疯子!港口的风把他的脑子吹坏了!"

"连大地是平的都不知道,还敢自称航海学者?"

"离他远点!免得被他的疯话玷污了心智!"

那些刻薄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尖刀,一下下剐着麦折仑的心。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星辰观测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争辩,想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数据、那些星辰运行的规律说给众人听,可话到嘴边,却被更汹涌的谩骂堵了回去。

他踉跄着冲出会场,身后的嘲笑声还在追着他跑。

街上的行人认出他,纷纷避让,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就是他说大地是圆的那个疯子?"

"真是丢我们英格丽斯学者的脸!"

麦折仑漫无目的地走在港口的石阶上,海浪拍打着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他叹息。

咸涩的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着望远镜、演算公式磨出来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迷茫,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算出的数据,那些观测到的星辰轨迹,难道都是自己的臆想?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海浪卷着泡沫漫上岸,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

可就在这时,童年时坐在梧桐树上眺望远方的画面,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的他,望着雾蒙蒙的远方,问出"大海有尽头吗";而现在的他,不过是想给这个问题,一个真正的答案。

一股滚烫的力量,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被坚定取代。

他抹掉眼角的湿意,将袖中的观测图攥得更紧。

大地是圆的。

他坚信。

旁人的排挤也好,唾弃也罢,都不能磨灭他心中的真理。

他站起身,迎着海风,望向那片无垠的深蓝。

海浪依旧翻涌,却仿佛在他耳边,奏响了一曲远航的序曲。

"总有一天。"

他对着大海。

"我会驾着船,证明给你们看。"

日子在纸页的沙沙翻动与铁锤的叮当起落里悄然滑过。

麦折仑攥着那叠写满演算数据的纸,踏遍了英格丽斯的街巷。

他敲过富商的大门,迎着管家鄙夷的目光,语速飞快地描绘着环球航行的蓝图;他蹲在港口的酒馆里,拉住那些饱经风浪的老水手,掰开揉碎地讲大地是球体的证据。

铜子儿一枚枚积攒,木料一根根挑选,终于,一艘不大的木船在船坞里慢慢有了模样。

船身由坚实的橡木打造,船帆染成了沉稳的藏青色,船头刻着一枚小小的星辰——那是麦折仑亲手雕上去的,他说,这是指引方向的灯。

愿意追随他的人不多,只有五个。

他们是被主流学界排挤的年轻学者,是对远方抱有执念的落魄水手,是和麦折仑一样,眼里燃着不服输火焰的人。

出发那日,英格丽斯的港口飘着薄雾,晨风吹得船帆作响。

麦折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站在船头,目光望向无垠的海面,脊背挺得笔直。

船员们扛着补给匆匆上船,绳索碰撞的脆响里,港口的人越聚越多。

起初是窃窃私语,渐渐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笑与唾骂。

"哟,这不是那个说大地是圆的疯子吗?"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叉着腰。

"等着吧,不出三日,就得被大海的深渊吞了!"

"造这么个小破船,也敢说要绕着大地走一圈?我看是赶着去喂鱼!"

旁边有人跟着哄笑,手里的烟斗指得老高。

"我看呐,他们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高声接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那笑声像冰冷的石子,一颗接一颗砸在麦折仑的心上。

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船的方向扔过来,嘴里还喊着:

"疯子!疯子!滚出港口!"

石子擦着船舷落进海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船员们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有人攥紧了拳头,想要跳下船理论,却被麦折仑抬手拦住。

他望着岸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面孔,望着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神。

心里不是不委屈的,那些日夜的演算、奔波的疲惫、旁人的不解,此刻都化作一股酸涩,堵在胸口。

但他低头看了看船头的星辰雕刻,又抬头望向那片雾蒙蒙的海面,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藏着无数秘密的深蓝。

酸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坚定。

他转身,对着船员们扬起下巴:

"升帆。"

船帆缓缓升起,在晨风中舒展开来。

岸上的嘲骂声更响了,像是要把这小小的木船吞没。

麦折仑却再也没有回头,他握着船舵,目光牢牢锁定远方的海平线,那里,雾霭正在缓缓散去,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起伏的浪涛上,泛着细碎的金芒。

船锚被拉起,木船缓缓驶离港口,朝着未知的远方,破浪而去。

船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浪涛一次次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麦折仑怀里的羊皮地图。

那地图早已泛黄发脆,边缘被海水浸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线,是他一笔一划勾勒出的航线,从英格丽斯的港口出发,蜿蜒着穿过已知的海域,渐渐没入一片空白。

"再往前,就是没人去过的地方了。"一个年轻的船员缩着脖子。

麦折仑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咸腥海水,指尖颤抖着捏住炭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又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海风呼啸着灌进船舱,烛火被吹得摇摇欲坠,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船壁上,像一株在风浪里挣扎的枯木。

夜越深,饥饿与干渴便越像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嘴唇早已干裂出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钻心的疼;胃里空空如也,只能靠着一点点压缩的干粮勉强支撑。

船员们大多蜷缩在船舱的角落,脸色蜡黄,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麦折仑扶着船舷,踉踉跄跄地走到船头,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

海浪翻涌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将这艘小小的木船吞噬。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炭笔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要不……算了吧。

这个念头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一种近乎诱人的疲惫。

回去吧,回到英格丽斯的港口,哪怕要面对那些嘲讽与唾骂,至少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淡水,吃上一块热乎的面包。

那些关于"大地是球体"的执念,那些日夜不休的演算,那些被人唾弃的日子,难道真的值得吗?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海浪与星空渐渐重叠,童年时坐在梧桐树上眺望远方的画面,成年后在学术集会上被人围攻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想起自己蹲在港口石阶上,对着大海轻声问"大海有尽头吗",想起自己攥着观测图,在嘲笑声里坚定地说"大地是圆的"。

不,不能放弃。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股眩晕感。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咬着干裂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重新握紧炭笔。

这不是痴人说梦,这是真理!

他要证明给那些嘲笑他的人看,证明大地真的是圆的,证明海的尽头不是深渊,而是另一片崭新的天地。

那些空白的海域,不是绝境,而是等待被发现的奇迹。

烛火再次被风吹得摇曳,麦折仑俯下身,借着微弱的光,在地图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画着。

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他残存的力气,带着他不肯熄灭的执念。

海浪依旧汹涌,饥饿与干渴依旧折磨着他,但他的手,却再也没有颤抖过。

"画下去……一定要画下去。"

他对着茫茫大海,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羊皮地图上的墨线,在无边的黑暗里,缓缓延伸,像一道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船帆早已千疮百孔,在海风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橡木船身被海浪啃出了深浅不一的凹痕,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在茫茫大洋里踽踽独行。

麦折仑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船桨,勉强立在船头。

他的衣衫褴褛,紧紧贴在干瘪的身上,露出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海风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颊,割开一道道细密的血口,与干裂出血的嘴唇连在一起,渗着刺目的红。

他的两眼昏花,眼前的海面与天空搅成一片模糊的混沌,只有那片深蓝的轮廓,还执拗地印在脑海里。

一路上的小岛,成了船员们的终点……

第一个离开的是年轻的学者,他抱着怀里的植物标本,蹲在沙滩上,望着远去的船影,声音喑哑:

"我走不动了……这里的花,已经够我研究一辈子了。"

第二个是老水手,他拍了拍麦折仑的肩膀,指了指岛上:

"我守了半辈子海,累了……你走吧,别回头。"

到最后,空荡荡的船舱里,只剩下麦折仑一个人。

他也曾想过停下。

在发现那片覆盖着雨林的新大陆时,在撞见成群的海鸟掠过火山岛的上空时,在触摸到从未见过的贝壳时,心底不是没有过动摇。

可他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怀里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的航线早已密密麻麻,从英格丽斯出发,蜿蜒着穿过风暴带,绕过珊瑚礁,划过一片又一片从未被标注的海域。

那些被他命名的岛屿,那些被他记下的洋流,都不是他的终点。

他要的不是新大陆。

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胃里的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他的内脏。

他咳了几声,咳出的是带着血丝的唾沫。

视线越来越模糊,连海风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他几乎要栽倒在船头,却死死攥住了船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英格丽斯……"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港口……三年……已经快三年…没见了……"

他想起了家乡的晨雾,想起了港口的汽笛声,想起了那些嘲笑着的面孔。

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我会驾着船,证明给你们看。"

证明大地是圆的。

证明海的尽头,是归途。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像是在哄劝一个濒死的旅人。

麦折仑的头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浑浊的眼。

他的手松了松,羊皮地图从怀里滑落,飘在甲板上,上面的航线,东边的出发点还在不断延伸……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咸腥风,裹着淡淡的煤烟味,飘进了他的鼻息。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

远处的海平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熟悉的轮廓——红瓦的屋顶,高耸的烟囱,还有那座标志性的蒸汽塔楼,正冒着袅袅的白烟。

是港口。

是英格丽斯的港口。

麦折仑的嘴唇颤抖着,想要笑,却牵动了干裂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与汗,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连忙捡起散落的地图和笔在纸张航线的终点标记上了英格丽斯,并把它与起点连在了一起,在角落写上……历时……两年十一个月……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轮廓,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那句话:

"大地……是球体……"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栏杆滑了下去。

昏沉的前一秒,他仿佛看见港口的人群里,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巴,那些曾经的嘲笑与唾骂,都化作了震惊与愕然。

船,还在朝着港口的方向,缓缓驶去。

而那幅羊皮地图,在海风里轻轻翻动,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木船拖着千疮百孔的帆,终于缓缓驶入英格丽斯的港口。

海浪轻拍船舷,像是在安抚这艘归乡的孤舟。

甲板上,麦折仑蜷缩在船头,枯瘦的手指还攥着那支磨秃了的炭笔,怀里紧紧抱着那张羊皮地图。

海风掀起他褴褛的衣摆,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再也唤不醒那双曾盛满星辰与大海的眼睛。

最先发现他的是港口的孩童。

他们原本追着浪花嬉笑,望见这艘陌生的木船,好奇地围了上来,而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消息像潮水般漫过港口。

曾经嘲笑他的尖嘴男人僵在原地,烟斗从指间滑落,摔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曾拍着桌子骂他疯子的水手们,挤在码头边,望着船头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脸上的嘲讽被惊愕取代,渐渐化作羞愧。

那些曾将他的理论斥为异端的学者们,匆匆赶来,挤到船边,当他们看清那张羊皮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线——那些从英格丽斯出发,又蜿蜒着回到起点的墨线,那些标注着新大陆、新洋流的字迹——所有人都沉默了。

地图被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市政厅的长桌上。

墨线勾勒出的航线,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人们信奉千年的"平地说"。

轰动,席卷了整座英格丽斯城,乃至整片大陆。

 "大地是圆的!"

"麦折仑是对的!"

"他绕着世界航行了一圈!"

惊叹声取代了谩骂,赞颂取代了唾弃。人们争相传阅那张地图的复刻本,将他发现的岛屿命名为"星辰岛",将他驶过的洋流称作"麦折仑之浪"。

曾经紧闭的富商大门,如今敞开着,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为了造船而奔走的身影。

曾经冷清的修船厂,如今挤满了人,人人都想造一艘船,沿着麦折仑的航线,去看看那片崭新的天地。

葬礼是在一个晴朗的清晨举行的。

港口停满了船只,船帆降半,以表哀悼。

人们捧着鲜花,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载着麦折仑骨灰的小船,缓缓驶向大海。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一张一比一复刻的羊皮地图,伴着他的骨灰,撒向那片他穷尽一生去探索的深蓝。

浪花卷着骨灰,渐渐散开,像是融入了他挚爱的海洋。

阳光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的金芒,远处的海平线与天际相接,圆融而壮阔。

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历史的丰碑上;没能听到,那些曾唾弃他的人,如今如何将他奉为英雄;没能触摸到,那些因他的地图而启航的新船,扬起的风帆。

但他睡着了。

伴着海风的轻吟,伴着浪涛的浅唱,随着海波,缓缓漂向远方,漂向他曾无数次遥望的海平线尽头。

那里没有嘲笑,没有质疑,只有无垠的深蓝,和永不熄灭的星辰。

而他的名字,他的航线,他用一生证明的真理,将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留在后来者的船帆上,留在每一个仰望星空、眺望大海的人心里。

潮声阵阵,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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