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英格丽斯城郊外的草絮,漫过修道院的石墙时,总能听见少年格柏尼的喃喃自语。
他总爱抱着一本泛黄的星象古籍,蹲在修道院的小丘上,仰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澄澈的夜空。
那时候的天穹,日月星辰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绕着脚下的大地周而复始——这是书斋里的学者们的真理,是市井间的百姓们深信不疑的常识。
格柏尼的手指,却总在古籍的某一页反复摩挲。
那一页画着诸星的运行轨迹,墨线工整,标注清晰,与他夜夜观测的景象几乎分毫不差。
金星的晨暮盈亏,木星的顺行留滞,土星的缓慢移轨,都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严丝合缝地嵌进书中的预言里。
唯有一颗星,像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挣脱了所有既定的缰绳。
"又是这样…"
少年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指尖指向夜空中那一抹醒目的赤红——那是火星。
此刻,它本该循着黄道,缓缓向西而行,却偏偏逆着众星的步调,拖着一道暗红的尾迹,执拗地向东偏移。
格柏尼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冲到丘顶的石桌旁,抓起炭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勾画。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晚风拂过草叶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
他画下火星今夜的位置,又对照着前几日的观测记录,一条歪歪扭扭的逆行轨迹,赫然出现在纸页上。
"不对……书上明明说,万物皆绕地而行。"
他咬着下唇,炭笔的笔尖被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灰。
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疑。
"它为什么要逆行?是我观测错了吗?"
他又抬起头,死死盯住那颗红星。
晚风掀动他的衣角,发丝被吹得凌乱地贴在额前,他却浑然不觉。
他数着它与旁边猎户座的距离,掐着时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星移斗转,夜色渐深,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寒气顺着裤脚钻进骨髓,他却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一动不动。
"先生说,星象的偏差是因为观测的疏漏……可我已经看了三个月了。"
他蹲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桌上。
"它不该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抬起头时,眼里的困惑并未消散,反而多了一丝微光。
那是一种对既定真理的怀疑,是一颗少年的心,在浩瀚星空的叩问下,悄然萌发的、探求真相的种子。
夜空中的火星,依旧在逆行。
暗红的光芒穿透薄云,落在少年仰起的脸上,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一场跨越千年的诘问。
岁月的沙漏在修道院的石窗下悄然流淌,当年蹲在小丘上仰望星空的少年,已长成了眉目清朗的青年。
格柏尼的案头,堆着厚厚一摞羊皮纸,每一张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轨图与计算公式,墨线纵横交错,却始终绕不开那颗逆行的红色火星。
他笃信着地心说的模型,将大地视作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皆以它为圆点,循着完美的圆形轨迹运转。
他一遍遍调整着本轮与均轮的参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无数个深夜里唯一的回响。
金星的轨迹被他推算得分毫不差,土星的运转周期与观测完美契合,可唯独火星,像一颗顽固的沙砾,硌在精密的计算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嵌入既定的框架。
当又一次将算错的纸张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时,格柏尼颓然地坐回椅子里。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星象图上,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迷茫。
火星的逆行轨迹,在满纸规整的线条里,显得格外刺眼。
"是我错了吗……"
他的声音喑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指尖划过那些陈旧的理论,那些被先生反复强调的真理。
"是我的计算不够精准?还是我遗漏了什么关键的观测数据?"
他想起先生授课时的模样,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星象的辨认到轨迹的推演,从历法的计算到宇宙的构成,无一不精。
先生曾拍着他的肩膀说:
"格柏尼,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地心说的真理,就该由你们这些年轻人传承下去。"
"可是……先生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我了。"
格柏尼喃喃自语,抬手抓了抓头发,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满是焦灼。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颗红色的火星,正悬在墨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
难道真的是自己太过愚钝,参不透这宇宙的奥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猛地掐灭。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石板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案前,弯腰捡起那张被揉皱的纸,小心翼翼地抚平。
指尖抚过火星那道逆行的轨迹,一股执拗的劲儿,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对……"
他的眼神渐渐清明。
"一定还有更古老的学说,还有更资深的学者,他们或许见过不一样的星空,或许藏着被遗忘的答案。"
他想起古籍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那些被主流学界斥为异端的残篇,想起游历的商人偶尔提及的远方——在那些偏僻的修道院或藏书楼里,藏着连先生都未曾见过的孤本。
格柏尼握紧了拳头。
他抬手拂去羊皮纸上的灰尘,目光重新投向那颗红色的火星。
"我要去找他们。"
"我要找到那些被遗忘的智慧,找到能解释你的答案。"
窗外的风,卷着夜露的微凉,吹进窗棂,拂动了案头的纸页。
那颗红色的火星,依旧在天幕上闪烁。
晨霜又一次染白了修道院的石墙,案头的羊皮纸堆得更高,每一张都写满了被划掉的公式与星轨。
格柏尼攥着炭笔的手,指节已生出薄茧,那颗红色火星的逆行轨迹,依旧像一道解不开的咒符,横亘在他的星图中央。
英格丽斯城的街巷,他已踏遍了每一寸。
市政厅的藏书阁里,那些落满灰尘的古籍被他一页页翻遍,字里行间皆是地心说的陈词滥调。
大学堂的学者们,听他提及火星逆行,要么嗤之以鼻,要么摇头叹息,说他是被星象迷了心智;就连城郊那些隐世的老学究,也闭门不见。
"难道真的没有了吗?"
又是一个深夜,格柏尼倚着窗,望着天幕上那颗醒目的红星,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的眼底爬着红血丝,连日的奔波与计算,早已榨干了他的精力。
那些曾被他寄予厚望的资深学者,要么故步自封,要么早已作古,只留下一堆被奉为圭臬的旧论。
他将脸埋进臂弯,胸腔里翻涌着不甘与迷茫。
难道这世间,当真没有人见过火星逆行的真相?
难道自己穷尽数年的求索,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风卷着夜露,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郊外旷野的清冽气息。
格柏尼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晦暗,忽然被一道微光划破。
城市里找不到,那便去野外。
那些散落的天文学者,或许不屑于混迹市井,或许早已厌倦了学界的纷争,他们应当藏在深山的观星台里,守在旷野的风蚀崖边,与星辰为伴,与天地为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火般燎原。
格柏尼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将案头的星图与古籍一股脑塞进帆布包,又将炭笔与罗盘揣进怀里。
他望着镜中自己憔悴却执拗的脸,抬手抹去眼角的疲惫。
"英格丽斯留不住答案,那我就去野外找。"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格柏尼便背着行囊,踏出了修道院的大门。
晨雾漫过红瓦屋顶,将整座城裹进一片朦胧。
他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朝着城外走去,朝着旷野与深山的方向走去。
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远方的气息。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风雨,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找到那些散落的学者,但他知道,那颗红色的火星,正在天幕上等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行囊里的星图,被他攥得发烫。
而远方的旷野,正披着晨雾,静静候着一个求索者的脚步。
风砂磨白了少年的鬓角,当晨霜第三次染白行囊的背带时,格柏尼迎来了自己的第三十个春秋。
彼时他正跋涉在一片荒寂的高原,乱石嶙峋的山巅上,竟藏着一座简陋的观星台。
守台的老者须发如雪,皱纹里嵌着星子的光。
当格柏尼攥着磨破边的星图,声音发颤地提及那颗红色行星的逆行轨迹时,老者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星图上那道扭曲的红线,喟叹一声:
"老夫也见过。三十年前,就在这里,守了整整三个月。"
格柏尼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往前凑了半步:
"先生!可有解释的方法?或是一丝方向?"
老者却摇了摇头,他没有答话,反而绕着格柏尼缓缓地转起圈来。
枯木般的脚步声在石台上轻响,伴着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像晚风拂过荒草:
"唉……解释不通……解释不通……"
一圈,两圈,三圈。
老者的身影在格柏尼眼前缓缓移动,像是缀在天幕上的星,循着不知名的轨迹打转。
末了,他停下脚步,拍了拍格柏尼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苍凉:
"老夫累了,要休息了。"
格柏尼怅然若失,他对着老者佝偻的背影深深作揖,转身踏入了茫茫暮色。
夜色如墨,高原的星空澄澈得近乎残忍,每一颗星都亮得灼眼。
格柏尼一边走,一边仰头望着天幕,那颗红色的火星依旧悬在那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者的叹息,还有那绕着他转圈的身影,火星逆行的轨迹与老者移动的脚步,在脑海里搅成一团乱麻。
忽然,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一绊,格柏尼惊呼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天旋地转。
他狼狈地趴在乱石间,视线里的星空骤然变了模样——方才还循着缓慢步调移动的星辰,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天幕,而他自己,明明趴在原地未动,却仿佛成了整个宇宙的中心,看着群星朝他涌来。
宇宙的中心…
中心……
刹那间,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老者绕着他转圈的身影,与此刻他眼中的星空,轰然重叠。
"参考系……是参考系!"
格柏尼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手掌被碎石划破的疼痛,他踉跄着冲到一块平坦的大石旁,掏出怀里的炭笔与羊皮纸,借着星光疯狂地演算。
笔尖划破纸面的沙沙声,盖过了风的呼啸。
他将大地从宇宙中心的位置挪开,将那颗炽热的恒星推到中央,再以太阳为原点,重新绘制行星的轨迹。
火星的顺行、留滞、逆行,像被解开的绳结,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些曾让他百思不解的偏差,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拟合的轨迹,在全新的模型里,严丝合缝。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格柏尼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星辰,眼底迸发出狂喜的光,却又在转瞬之间,被冰寒的恐惧吞噬。
羊皮纸上的字迹,清晰得刺眼——地心说是错的。
太阳,才是这方宇宙的中心。
狂喜像潮水般涌来,又在瞬间退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格柏尼瘫坐在石头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他看着那张星图,看着那个颠覆了百年认知的结论。
这不是答案,这是潘多拉的魔盒。
他想起英格丽斯的学者们,想起那些将地心说奉若神明的论调,想起那些因"异端邪说"被焚烧的书籍与学者。
这个结论一旦公之于世,等待他的,不会是鲜花与赞颂,而是烈火与谩骂,是世人的唾弃,是无休止的迫害。
风卷着星砂,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格柏尼望着那颗红色的火星,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狂喜被绝望淹没,坚定被恐惧蚕食。
他死死地攥着那张羊皮纸,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夜色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与群星的沉默,遥遥相对。
高原的风,终究没能吹熄格柏尼心里的火种。
往后的日子里,他昼伏夜出,像一只潜行的夜枭。
白日里,他躲在深山的洞穴中,借着微光校准星图;夜幕降临时,他便揣着誊抄的笔记,悄悄潜入那些偏僻的村落与修道院。
他从不对人直言"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只在与年轻学者的闲谈里,状似无意地提及:
"若以太阳为原点,火星的逆行,便成了再简单不过的轨迹。"
有人听懂了,眼里闪过惊惶的光;有人悟透了,悄悄将笔记藏进袖中;也有人摇着头,斥他是疯了。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七个月后,英格丽斯城的卫兵,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躲在观星台里的格柏尼。
冰冷的铁链锁住他的手腕时,他怀里还揣着那张画满星轨的羊皮纸。
法庭上,光线昏暗,烛火摇曳。
审判长的声音像淬了冰:
"格柏尼,只要你承认,地心说是唯一的真理,承认你从未宣扬过什么异端邪说,本院便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旁听席上,几个曾与他同窗的天文学院学者,急得眼眶发红,不住地朝他使眼色。
其中一位老者,甚至站起身:
"格柏尼,认了吧!你还有大好的年华,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的真理,断送性命!"
他们是真的惜才,是真的不忍看他落得凄惨的下场。
格柏尼抬起头,铁链在手腕上硌出深深的红痕。
他的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嘶哑,在寂静的法庭里炸开:
"地心说是错的!"
满堂哗然。
审判长猛地拍响惊堂木,怒声喝道:
"放肆!"
格柏尼却像是没听见,他挺直脊背,目光扫过那些惊愕的面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行星绕日而行,大地不过是万千星辰中的一颗!这不是异端邪说,这是夜夜观测,亲手推算出的真理!"
他顿了顿,胸腔剧烈起伏,最后喊出那句话:
"真理是不容亵渎的!"
法庭上的劝说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替他求情了……
一个星期后,英格丽斯城的广场上,架起了高高的柴堆。
格柏尼被绑在木桩上,身上穿着破烂的囚服。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望向天空。
那颗红色的火星,正悬在天际,闪烁着平静的光。
柴薪被点燃,火焰舔舐着他的衣摆,灼热的痛感蔓延开来。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挣扎,只是望着那片澄澈的蓝天,嘴角竟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太阳……是中心……"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火焰吞噬了他的身体,也吞噬了那些被视作异端的笔记。
他的骨灰,被卫兵随意地扫进垃圾堆,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进了肮脏的水沟,顺着水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心说,被彻底钉上了"异端"的标签,成了英格丽斯城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忌。
广场上的柴堆早已化为灰烬,喧嚣散去,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郊外的苹果园里,一个男孩正坐在一棵老苹果树下。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那是他父亲,一位曾听过格柏尼闲谈的学者,临终前偷偷藏给他的。
男孩的指尖,轻轻拂过笔记上那些晦涩的公式。
他似懂非懂,却觉得那些文字里,藏着一个无比浩瀚的世界。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轻响。
一颗熟透的红苹果,从枝头坠落,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头顶。
男孩吃痛地"哎哟"一声,抬手揉了揉额头,然后弯腰,捡起了那颗滚落在脚边的苹果。
他端详着苹果圆润的轮廓,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枝丫,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猝不及防地在他心底萌发。
他歪着脑袋,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困惑:
"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