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殺人容易,埋人不易

作者:多华宫形月 更新时间:2025/12/29 23:59:54 字数:3206

墨色從天際垂落,順着天井的磚縫,慢慢漫過走廊。

晚風挾着盛夏殘餘的燥熱掠過窗沿。

然而,卻吹不散空氣裡彌漫的異味。

尸臭味,屬於尸體獨有的味道

黑衣男子的目光被地面一物牢牢吸住。

那是隻敞開的透明塑膠袋,袋內蜷着團扭曲的軀體。

尸體皮肉泛着死灰色,断裂的肢體邊緣坑洼不平,像是被烈火烧灼后又遭拖拽。

這團殘軀被勉強塞進狹長的裹屍袋,拉鏈只合上半截,露出的頭顱早已燒融變形,根本辨不出原來模樣。

楚樊的視線在上面駐留片刻,鼻腔裡的焦臭中還纏着縷若有似無的化學氣息。

換作常人見到這番景象,早已彎腰嘔吐。

但這名家馭詭者只是靜靜矗立,而後緩緩抬眼,聲線在逐漸濃密的暗處顯得格外沉啞。

「所以,你專程前來,便是為了處置這東西。」

門側的陰影裡立着道身影,李秋冬自始至終未曾發言。

她的衣色與牆壁的灰敗融為一體,連輕淺的呼吸都壓得極低,仿佛一尊靜止的石像。

細弱的摩擦聲突然響起,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是402室的木門合頁在轉動,那聲音輕得像紙張摩擦,卻在這暗處格外清晰。

門縫漸漸拉開,一張掛着淺笑的容顏探了出來。

眉梢輕揚,眼尾微彎,神情閒適得仿佛只是出來閒逛。楚樊心頭那點隱隱的預感終於落實,無聲地吸了口帶着燥熱的空氣。

這位總是身着白衣的少女,向來擅長在這般微妙的時刻現身。指尖無意間掃過廊柱上的斑駁痕跡,腳步輕得像落葉拂過地面。

「你這人。」蕭凌雪背着手走進越發濃重的夜色裡,目光落在楚樊身上時帶着點淺笑。「從來不曉得在該停留的地方安分待着。聰明人向來活得累,可若是我挑中的人太愚鈍,我又會覺得無趣。」

她輕輕吐了口氣,那氣息裡沒有半分真切的遺憾,更像是對世間瑣事的淺嘆。「看來這世間,果然沒有什麼事能盡善盡美。」

天際早已被濃墨徹底覆蓋,幾顆疏星懸在遙遠的天幕,一彎細月灑下的光線涼得像碎冰。馬路遠處偶有車燈閃過,引擎聲掠過巷口便迅速消散。

盛夏的夜本該蟲鳴四起,此刻卻只有懶散的幾聲低鳴,很快便被天井裡的黑暗吞沒。各家窗棂泄出的昏黄光晕,像是沉在墨池里的残烛,多數人早已窩在屋中享受夜的閒適。

空蕩的走廊上,只剩楚樊與蕭凌雪兩人,還有那灑落在地面的淺淡月光。黑衣男子眼中翻動着雜亂的情緒,卻遲遲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等着對方先說話。

「你先離開。」蕭凌雪轉向門側的陰影,語氣平淡得沒有半分波動。

「是。」李秋冬的回應同樣平淡,只是轉身時的動作帶着種近乎本能的服從,與最開始那般的冷漠疏離截然不同。

楚樊將這份轉變看在眼裡,指尖無意識地攥緊。這並非普通上下級間的順從,更像是被烙下深印后的無條件服從。若不是兩人早有勾結刻意演戲,那便只剩一種可能。

坦白說,楚樊更願意相信前者。即便被欺騙會帶來憤怒與痛苦,也比另一種可能帶來的冰涼要好受些。那種冰涼,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絕望。

此刻面對蕭凌雪依舊溫和的笑容,楚樊卻覺得渾身肌肉都繃成了弓弦。連呼吸都刻意放得緩慢,生怕一絲不穩便會觸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那道名為支配的霸道能力,在楚樊腦海中閃現。他對這道命格的具體運作機制並不全然清楚,卻曉得持有者能憑此操控他人心神。

被控者的力量會被匯集,供持有者施展超乎常規的龐大靈異。更可怕的是,一旦被烙上支配的印記,連思緒都會毫無保留地暴露,徹底淪為他人的附庸。

楚樊從未聽聞有誰能從這道命格的掌控中掙脫,哪怕是前世那些叱吒風雲的強者。

他不知道那些被控者是什麽處境,卻清楚自己決不願淪為那般模樣。

他貪戀這重活一世的機會,更畏懼失去自由的絕望。若是重來一趟,最後還是成了他人手中的提線木偶,那不如在最初便徹底消亡,反倒乾脆。

即便操控者是蕭凌雪,估計也很難。

這份決心在心底扎了根,讓他沒有轉身逃離的念頭,反而想聽這位白衣少女親口說出一切。

直覺告訴楚樊,倉皇逃竄只會招來更可怕的後果。他心中的憂懼確實存在,卻也並非毫無倚仗。靈異世界的階位壓制向來嚴苛,下位者的力量在上位者面前向來收效甚微。

同階的靈異力量之間,往往能形成相互制衡的態勢。支配的力量縱然駭人,可若是蕭凌雪能隨意操控其他帝王或是特等馭詭者,前世的她早該掃清所有障礙,成為世間唯一的掌控者。

那位被世人尊稱為鬼帝的統治局局長,當年已是距離世界巔峰最近的人之一,最終卻依舊未能實現全域掌控。這便足以證明,有背負上等靈異,未必不能抵抗支配的力量。

楚樊的擔憂在於,自己身上的特等靈異並不完整。面對已然完全覺醒的特等命禁,他沒有半分十足的把握。若是換作前世的自己,得知蕭凌雪早早就覺醒了命格,只會拼盡全力遠遠規避。

可現在不同了。兩個月的相處在心底埋下了顆種子,不僅讓他生出了直面最強者的勇氣,更讓他迫切想弄清,自己與這位白衣少女之間究竟藏着怎樣的牽絆。

蕭凌雪見楚樊的目光追着李秋冬離去的方向,眉梢輕揚着笑出了聲。「抱歉,沒來得及提前告知你。李秋冬現在算是我的屬下,若是你想追究她先前的所作所為,無論怎樣處置都可以。」

她的話音落下時,樓梯轉角處的李秋冬腳步微微一頓,幅度輕得幾乎難以察覺,而後便穩穩地消失在黑暗深處,沒有半分遲疑。

「我無所謂。」楚樊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沒有半分波動。

「無所謂?」蕭凌雪睜大了眼睛,神情裡帶着點真切的訝異。「那你方才為何一直看着她?難不成你偏愛這類風格的女子?不過你們年紀差距頗大,她已過三十,若是喜歡年長些的,六七歲的差距或許更合適。」

這番話像陣輕風,吹散了走廊上原本緊繃的氛圍。楚樊頗有些無奈地皺了皺眉,語氣帶着點不耐。「旁人的事,與我毫無關係。」

「說得也是。」蕭凌雪雙手輕輕一拍,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媚。「對我們這類人而言,旁人的成敗生死,本就不值得掛念。」

楚樊的目光終於徹底落回眼前的白衣少女身上,神情漸漸變得鄭重。「方才李秋冬從屋裡拖出來的,是那個失蹤多日的馭詭者趙霜點。」

「沒錯。」蕭凌雪點了點頭,坦然承認,沒有半分遮掩的意思。

「這間屋子,是你租下的。」楚樊的語氣帶着點篤定,而非疑問。

「是我租的,用來存放些舊時的實驗器材與材料。」蕭凌雪依舊直言不諱,目光掃過身後的房門。「趙霜點的屍身,暫時就放在這裡。」

310這個房號,楚樊心中有印象。公寓出現鬼屋化現象的前一日,他曾在這扇門前遇見過拉着行李箱準備外出的蕭凌雪。

當時這位白衣少女刻意擋住了門縫,不讓他窺見室內景象,空氣裡還彌漫着淡淡的福爾馬林氣味。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應是要去處置屍身,只是恰巧被自己撞見,就像此刻一樣。

楚樊心中隱隱覺得,世間諸多看似巧合的相遇,背後或許都藏着早已註定的線索。這些線索糾纏在一起,慢慢織成了一張難以掙脫的網。

「我在這間屋裡,對趙霜點進行了解剖實驗。」蕭凌雪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沒有半分不適。

「哦。」楚樊點了點頭,神情依舊平靜,沒有半分驚訝。

「你不問我為何要這麼做?」蕭凌雪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的反應頗感有趣。

「趙霜點是之前拜訪過的老太太的親人。」楚樊緩緩開口,語氣篤定。「他一周前來到公寓,定然與你見過面。想必那時起,他便對你動了不軌之心。」

「沒錯。」蕭凌雪向他美眸開合,眼波流轉間帶着點小小的驕傲。

「唉,我明白了。」楚樊頗為順從地接話,語氣裡帶着點無可奈何。「都是因為你模樣太過出眾,才會惹來這類麻煩。」

「你果然最懂我。」蕭凌雪的笑容更加燦爛,顯然對這個回答極為滿意。「他與那個鄧榮本是一路貨色,都是蝕敗社會的渣滓,我豈會容許這類人繼續存活。」

楚樊心中清楚,在現代社會裡,即便對罪大惡極之人實行人體實驗,也是違背人道的行径,只能在暗中進行。但與一位身為帝王的馭詭者談論人道,本就是件徒勞的事。

他的道德準則也沒到那般苛刻的地步,在楚樊看來,敢對蕭凌雪心存覬覦的人,本就死有餘辜。若是當時自己在場,也會像對付鄧榮那樣,想辦法將這位不速之客解決掉。

「你不覺得懼怕嗎?

」蕭凌雪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認真地詢問。

「這有什麼好懼怕的。」

楚樊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你的所作所為,我完全理解,也全然支持。」

「我不是說這個。」

蕭凌雪輕輕搖了搖頭,淺笑依舊。

「我是說,身為女子,我在自己的屋裡實行人體實驗,這類近似瘋魔的舉動,會不會讓你覺得難以靠近。」

楚樊用一種頗為古怪的目光看着她。

你都不是人,是鬼,爲什麽還要遵照人類的道德觀念?

當然,楚樊沒敢把這句話説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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