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凌雪安靜站在那裏,模糊夜色裹住她單薄肩線。
方才那點屬於少女的氣惱神情,已從她臉上褪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出現。
她談論性命與價值天平,談論臟腑與诡异的機制,又极具轻描淡写。
楚樊安静聽著,不打断也不插嘴。
某些在她口中仍是嶄新發現的結論,於知道未来的楚樊而言又有种见怪不怪之感
楚樊默默看著眼前這張尚且年輕的臉孔,模糊想到那個在歷史塵埃中身影巍峨的“鬼帝”,想到灰港城冰冷而高效的運轉邏輯。
某種遙遠的預感,如同細針般刺了他一下。
説不定那個胡説八道的系統在這方面真的没有欺騙他。
那個語言的未來儘管離譜詼諧,且似乎并非毫無實現的可能。
出發將思緒扯回。
焦屍的成因,公寓樓異變的源頭,此刻清晰無比。
一切都是蕭凌雪做的。
楚樊不是笨蛋。
那麽多綫索擺在面前如果還是一絲一毫都没有察覺,那麽前世看得那麽多動畫游戲電影可以說全白看了。
空氣沉澱下來,帶著夜露的微涼。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鬆弛,像拉緊的弦。
“為甚麼?”
楚樊一邊説著,一邊凝視這赤發少女的嚴密,不容對方閃躲。
蕭凌雪卻没有規避之意,反而主動迎上他的視線。
“你其實猜到了,楚樊。”
“……因為我那句話?”
“是。”
她答得很快,眼底有什麼東西輕微地晃了一下,似乎掀起一層淡淡的漣漪。
“你還記得你說過,無論我做甚麼,都想成為我的夥伴嗎?我當時聽説后真的……很高興。”
蕭凌雪複述了那個傍晚花壇邊的交換。
“這是一場試煉,楚樊。”
這熟悉又陌生的女詭聲音落下,為過去十日所有詭譎與生死,蓋上一個冰冷的註腳。
楚樊默然。
他當然猜到了。
提前得到的的情報已經為他指明道路。
楚樊試探過蕭凌雪,觀察過蕭凌雪,而蕭凌雪將一個對诡异一無所知的普通人角色,扮演得無懈可擊。
太完美了,完美到令他逐漸卸下心防。
若只是起初的隱瞞,尚可歸於謹慎。
但在怪談降臨,生死邊緣遊走之際,她依然從容扮演,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她在看著自己。
冷靜地,甚至殘酷地,評估自己是否夠格。
放在後世某些狂熱者眼中,這或許是無上榮耀的開端,是邁向“鬼帝”身側的必經階梯。
楚樊被矇騙,被置於險境,都不值一提。
但他們之間,本不該是如此。
楚樊曾以為那是平等的盟約,是彼此認可的起點。
此刻卻像一廂情願的笑話。
沉默半晌后,楚樊終於開口:“蕭凌雪,你真的讓我心裏很難受。”
不是憤怒的指控,而是陳述。
赤發的女子眼睫顫了顫,那雙瑰麗瞳孔深處映著碎鑽般的天光,那光亮卻顯得有些孤清。
“我知道……一切是我的錯,我應該向你道歉。”
夜風穿過空蕩的樓頂,帶起蕭凌雪幾縷髮絲。
“對不起,楚樊……我,我騙了你。”
道歉的話語說出來了,懸在那裏。
楚樊沒有立刻接話,他移開視線,望向城市邊緣模糊的地平線。
那裏燈火稀疏,更遠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楚樊想起趙霜點焦黑的殘軀,想起樓道裏瀰漫不散的陰冷,想起李秋冬驚恐扭曲的臉。
這些都是蕭凌雪“實驗”的一部分,冷靜規劃下的必然產物。而蕭凌雪將這一切,輕描淡寫地稱作“試煉”……
果然,詭異,終究是詭異。
過去蕭凌雪所展現的膽小冒失,統統不過是僞裝,又或者,她已經透過某種方式尋找回了真實的自我。
“……站在你的位置,你的確需要確認追隨者的成色。
你需要知道他們在未知與恐怖面前,能否保持理智,能否做出正確判斷……”
楚樊頓了頓,舌尖嚐到一絲輕微的苦澀,“但站在我的位置,蕭凌雪,我沒法當作一切没有發生,你到底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傑克船長?”
蕭凌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
她慣常的從容與掌控感,在此刻似乎薄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種更為複雜的質地。
她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靜靜聽著。
“我不需要你更多的道歉,也不要求你解釋為何選擇這種方式。”
楚樊繼續道,語氣裏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但我必須讓你明白,信任這種東西,一旦裂開,修補它需要的就不只是時間。”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離沒有拉近太多,卻讓彼此的氣息在清冷空氣中隱約交織。
“你可以繼續用你的天平衡量萬物,可以把世界當作巨大的實驗場。
但在你未來的算式裏,請你記住,有一個變量叫楚樊。他不僅僅是你某個試煉的受測者。”
話音落下,他後退了兩步,轉身走向通往樓下的鐵門。
腳步聲在空曠水泥地上響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蕭凌雪沒有動。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被門內的黑暗吞沒,輪廓逐漸模糊,直至消失。
樓頂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風聲。
許久,她極輕地吁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夜涼裏化作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調配過引發異變的媒介,操控過無形的咒力,也曾沾上實驗體溫熱的血液。它們穩定,精準,從不顫抖。
但此刻,指尖卻感到一絲細微的,陌生的涼意。
她抬起頭,夜空遼闊,星河低垂。那些恆久燃燒的光點冰冷而遙遠,從不因地上生靈的悲喜而有分毫改變。她追求的真理,或許也該是這般模樣。
可為甚麼,心裏某個角落,卻像被那離去的腳步聲,帶走了一點溫度?
“夥伴……”她無聲地動了動唇瓣,咀嚼著這個詞。
鐵門之內,通往樓下的樓梯間晦暗不明。
聲控燈早已失效,只有安全出口標誌泛著幽幽綠光,勉強勾勒出階梯的輪廓。
楚樊沒有立刻下樓,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方纔維持的平靜此刻緩緩褪去,真實的情緒如潮水漫上。
被欺瞞的惱怒,對那冷酷實驗手段的不適,對過往十日並肩情誼真實性的懷疑……種種心緒交織翻騰。
更深的,是一種茫然。
他熟知的那個“蕭凌雪”,那個在未來歲月裏被無數光環與敬畏包裹的身影,似乎與此刻樓頂上那名赤發女子重疊,又似乎存在著難以忽視的裂隙。歷史的記載終究是片面乾癟的符號,無法描摹血肉之軀的複雜與矛盾。
他來到這個時代,懷著明確的目的,自以為掌握著先機。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意外”,竟來自他最想接近的目標本身。
這是不是一種諷刺?
樓頂的風從門縫鑽入,帶來一絲寒意。楚樊睜開眼,黑暗適應後,能勉強看清近處。
他該回那間暫住的屋子了,那裏至少有一張可以躺下的床鋪,能讓混亂的思緒暫時沉澱。
就在他邁步時,身後那扇鐵門,傳來輕微的“吱呀”聲。
一道纖細的身影,背對著樓頂稀薄的星光,立在門口。光線從她身後勾勒出一個朦朧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楚樊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等著。
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他聽見她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低,少了些許那種理所當然的平靜,多了點難以辨別的什麼。
“實驗數據和初步推論,”蕭凌雪說,話語在狹窄樓梯間裏微微迴響,“我明天整理好,拿給你看。”
這不是道歉的延續,也不是解釋。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笨拙的嘗試。
嘗試越過“考官”與“受測者”的界線,嘗試履行某種關於“夥伴”的,尚未被徹底撕毀的約定。
楚樊依然背對著她,喉結動了動。
“好。”
沒有多餘的話。
他繼續往下走去,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蕭凌雪站在門邊,直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徹底淹沒在樓宇深處慣常的寂靜裏。
她緩緩關上鐵門,將星光與夜風隔絕在外。
樓頂重歸空曠。
她走到邊緣,手扶著冰冷的水泥欄杆。
下方城市燈火流轉,匯成一片沒有溫度的光海。
遠處黑暗如巨獸匍匐,伺機而動。
她的試煉似乎得到了某種結果。
楚樊通過了,用他的方式。
可爲何沒有預想中純粹的滿意,反而心緒如同這被陰炁浸染的夜空,混沌難明?
她攤開手掌,一縷極細微的,肉眼難辨的幽藍光絲在指間一閃而逝,那是诡异力量最基礎的顯現。
真理之路漫長而孤獨,她早已習慣獨行。同伴或許是助力,但也可能是變數,是軟弱的源頭。
然而那個叫楚樊的變數,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韌性,闖了進來。
他不全然敬畏她,不全然順從,甚至會直白地說“我受傷了”。
這種感覺很陌生。
蕭凌雪收起手掌,幽藍光絲隱沒。她臉上恢復了慣常的清淡神色,方才那瞬間的動搖彷彿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夜還很長。公寓樓的異變仍在持續,焦屍的執念並未消散,星奴楔吸引來的陰炁需要疏導或利用。
還有更多實驗等待進行,更多謎題需要破解。
她轉身,離開樓頂邊緣,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在樓下,某個房間的窗戶後,楚樊並未躺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鬱的夜色。
試煉結束了麼……
遠處不知哪層樓,傳來一聲模糊的,像是東西拖拽的聲響,很快又歸於死寂。
這棟樓,這個由她親手構築的怪談舞台,依舊危機四伏。
楚樊拉上窗簾,隔絕了外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