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官李秋婉捏著那封薄薄的信笺,指尖有些發涼。
上次在保健室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她這次學乖了,像隻受驚麻雀般左右張望,確認走廊空無一人,才閃身躲進廢棄音樂教室的厚重窗帘後方。
密文解碼對她而言不比心算兩位數乘法困難。
字符在腦中流轉重組,化為清晰的指令。
【週六。指定時間。將目標引至指定座標後撤離。】
下方附著一串數字,是地圖上的位置。她掏出終端對比,發現那是距離學院相當遙遠的商業區邊緣,一家不起眼的平價拉面店。
反覆讀了幾遍,李秋婉繃緊的肩膀緩緩鬆懈下來。
「……沒挨罵?」她小聲嘀咕,隨即眼睛一點點睜圓,「也沒說要切割我?」
喜悅像碳酸氣泡從胃底湧上來。
她在昏暗的窗簾後無聲地蹦跳了兩下,馬尾甩來甩去。果然組織還是認可她的價值,這次任務就是證明!
興奮勁過去後,現實問題浮現。
要讓那個黃毛體育生楚晝乖乖在週六晚上八點半,準時出現在三十公里外的拉面店,聽起來就像要貓咪自己跳進洗澡盆一樣不靠譜。
他們之間的關係與友善二字相距甚遠。
突然邀約,可疑程度堪比路邊免費贈送的糖果。
李秋婉咬著指甲,盯著終端螢幕上的地圖。
座標週邊店鋪林林總總,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那家拉面店的標記上。一個點子在腦海裡逐漸成形,帶著天才特有的閃光。
放課後的學院後門,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楚晝斜倚著生鏽的鐵門,聽完眼前少女磕磕絆絆的邀請,眉毛挑了起來。
「讓我理理。」
他撓了撓那頭顯眼的黃髮,語氣裡摻著明顯的懷疑。
「一個被我拆穿身份還威脅過的『文盲學霸』,突然要請我去三十公里外吃拉面?時間還定得這麼死?」
他湊近了些,眼神像在檢視一道答案過於明顯的選擇題。
「怎麼看都透著古怪吧。」
「哪,哪有什麼古怪!」李秋婉雙手在胸前揮動,試圖驅散那無形的質疑。
「這不是很正常嗎!我們現在是……是作弊搭檔了對吧!
關係太僵的話,考試時候配合會出問題的!就像新球隊成立都要聚餐,對,就是團建那種感覺!」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找到了完美理由,底氣足了些。
楚晝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也就是說,你請客?」
重點在這嗎!李秋婉嘴角抽了抽。
不過想到任務經費可以報銷,用納稅人的錢請這傢伙吃頓「最後的晚餐」似乎……也說得過去?
「哼,讓作弊同伴付錢,真有你的風格。」
她努力讓自己顯得大方,「算了,這次就我來負責吧。」
楚晝眼底閃過一絲什麼,快得讓人抓不住。
「行啊。不過我週六白天有工要打,你要是先到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李秋婉鬆了口氣,任務最難的一環似乎解決了。
她沒注意到,不遠處的轉角陰影裡,另一雙眼睛正悄悄注視著這裡。
趙麗娜屏住呼吸,不敢靠得太近。
即便有那層「泯然眾人」的普通光環掩護,這種距離偷聽依然冒險。
斷斷續續的詞語飄過來——「聚餐」,「作弊」,「搭檔」。
她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那封信,李秋婉已經接受了嗎?週六就是第一次約會?進展快得超乎想像。
而且為什麼是「作弊」?那個詞在某些語境裡,分明帶著背德的味道。
正常的男女約會需要用這種詞來形容嗎?
難道說……
一個驚人的猜想撞進趙麗娜腦海。
難道自己對楚晝大人的那份隱秘心思,已經被李秋婉察覺了?
正因為是瞞著閨蜜去和她心儀的對象見面,所以才自嘲為「作弊」?
趙麗娜感到一陣輕微暈眩。
她本意是接近李秋婉,打探對方與楚晝的進展。
卻不料自己的底牌可能早已暴露。
李秋婉對人心的敏銳,竟到了這種地步?
驗證的方法很簡單。
看著與楚晝分開後,哼著幼稚特攝劇主題曲,腳步輕快走來的雙馬尾少女,趙麗娜從角落走出,攔住了她的去路。
「李秋婉,週六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新開的商場?」
「啊?」
李秋婉顯然沒料到這出,腳步一頓,身體瞬間變得有些僵硬。
「週六?我,我那天剛好有點事情……對,有安排!」
她的反應堪稱欲蓋彌彰,連走路姿勢都差點同手同腳。
無論是任務本身,還是主動約楚晝這件事被知曉,都糟糕透頂。
學院裡肯定會流傳「天才對魔人最速惡墮記錄」之類的離譜謠言。
這一刻,趙麗娜確信無疑。
果然是想瞞著她。
如果是普通的戀愛相談,李秋婉不會是這種躲閃的態度。
正因為內心覺得這是某種「背叛」,才會如此遮掩。
「這樣啊,那沒辦法了。」
趙麗娜露出一個理解般的微笑,眼神卻有些複雜。
李秋婉乾笑兩聲,匆匆告別,背影甚至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
白港城的底層街區,空氣中常年混雜著鐵鏽,劣質油脂和某種無法言明的頹敗氣味。
即便在假日,壓抑門機要秘書姬滿依舊穿著那身挺括的灰色職業套裝,走在與她冷峻氣質格格不入的骯髒街道上。
官方的說辭裡,這裡不存在「貧民區」,只有「偏好自由的市民聚集地」。
但腳下龜裂的水泥路面,兩旁窗戶糊著厚紙板的低矮建築,以及暗處那些不加掩飾的,評估獵物般的視線,都在訴說著另一種真實。
混亂意味著掩護。在這裡出現過的人,其證詞很少被採信。
這裡也是讓某些人無聲消失的理想地點。
事關重要的潛伏任務,姬滿決定親自處理。上司的命令需要絕對的執行力。
前提是,她必須先完成那個「準備」。
姬滿停在一家沒有招牌的店鋪前。
霓虹燈管纏繞出曖昧的粉紫色光暈,燈管表面蒙著油汙。
她推開那扇看起來就不甚結實的木門,恰好與一位正要離開的婦人擦肩。
剎那間,姬滿銳利的目光已捕捉到數個細節:
最新流行的高價卷髮造型,質料上乘卻故意選擇低調款式的外套,保養得宜的肌膚與雙手,以及臉頰上未完全褪去的,奇異的紅潮。
姬滿側身讓過,臉上毫無波瀾,走進店內。
與外部街區的陰暗雜亂迥異,店內竟頗為明亮整潔。
一股混合了草藥與精油的特殊香氣瀰漫在空氣裡。
這裡是一家不做公開宣傳,僅靠熟客口耳相傳的精油按摩店。
「啊,您準時來了。」
略顯詫異的男聲從裡間傳來。
簾子掀開,探出頭的正是楚晝。
他頂著一頭染得不太均勻的黃髮,膚色偏深,高大的身形套在按摩師的棉質服裝裡,竟意外地和諧。
「稍等,我得收拾一下。」
姬滿徑直走入內間,安靜坐下,看著楚晝略顯尷尬地試圖擦拭按摩床上某些可疑的濕痕。
「……換一間。」楚晝放棄似地攤手。
「嗯。」
——這或許有些反直覺,但黃毛體育生同樣需要生活來源。
一年前轉學到此地的楚晝身無分文,退掉學院昂貴宿舍後,用一半的錢在廉價租屋區落了腳。
不知為何,身為「職業黃毛」的他,技能欄裡竟有「按摩精通」這一項。
於是從那時起,週末在這間小店打工成了他的固定收入來源。
不要求身份證明且報酬尚可的工作並不多見。
最初老師傅還在時,店裡多是些面目猙獣來正骨的客人。
自從他開始幫忙,顧客群體便悄然轉變,且多為出手闊綽的女性。
楚晝關好門,轉身看向姬滿。
後者已將那身灰色套裙褪下,一絲不苟地折疊好放在一旁,對自己完全暴露的身體毫不在意。
這位也是他的老主顧之一。
「看來又積累了不少壓力。」楚晝的雙手按上姬滿線條緊實的後背。
掌心溫熱,力道透過肌膚滲入。
特調的熱感精油被均勻塗抹開,從因承重而疲勞的肩胛與肋側,一路向下,滑過腰窩,越過飽滿的弧線,直至鍛鍊得當的腿部。
「嗯……」姬滿將臉埋在按摩床的透氣孔中,極力壓抑喉嚨裡的哼聲。
那雙平日被上司評價為「尖銳刺人」的眼眸,此刻已有些失焦。
無論經歷多少次,這種感覺對她而言依舊難以習慣。
接下來是穴位的精準按壓。楚晝的拇指尋到某處,驟然發力。
姬滿的小腿到腳趾瞬間繃直,差點叫出聲來,全靠殘存的意志力咬住嘴唇。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對楚晝而言已無秘密。
即使她不給任何反饋,對方也能準確找到讓她防線崩潰,徹底癱軟的關鍵。
她乾脆閉上眼,當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任由那雙手施為。
讓這具身體徹底放鬆,本就是她來此的目的。
在成為真武的機要秘書前,姬滿是地下世界令人聞風喪膽的頂尖暗殺者。
一場意外事故奪走了她殺戮的能力——並非身體殘疾,而是一旦動了殺念,全身便會僵硬如石,無法動彈。
這才被迫轉為文職。
最初是上司真武推薦她來此嘗試,說這裡的老師傅對疑難雜症頗有手段,且口風極緊。
她本不抱希望,深知自己的問題根源在於心理。
但拗不過上司,她還是來了。
如今回想,真武科長口中的「老師傅」,怎麼想都不該是楚晝這個年輕人。
然而事實是,經過楚晝的「處理」後,她確實能短暫重拾執行任務的狀態。
只是這種效果有時限,故而她才成為常客。
過程演變至今,也非她本意。
最初只是四肢按摩便已足夠,接著需要加上肩頸,然後是裸背,精油……直到現在這般徹底。
在姬滿看來,這無異於是她一步步逼迫楚晝「升級服務」。
她的身體對放鬆的閾值不斷提高,已到了不經歷一番徹底的「洗禮」便無法找回暗殺者心境的境地。
房間裡響起節奏密集的拍打聲,手掌邊緣與背部肌膚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呃啊——輕,輕點……不……」
姬滿忍不住哼吟。每一次拍擊都讓她懷疑楚晝是否也身懷某種古流武技,力道穿透性極強,幾乎要將她鍛鍊有素的筋骨震散。
就在某個臨界點,她全身肌肉猛地收縮,隨後如同冰雪消融般徹底軟在床榻上,意識有瞬間的空白。
「結束了,客人。」楚晝站起身,聲音平和。
通常流程到此為止。
姬滿對此很熟悉,她與楚晝之間的交談向來簡短。
但今天,或許是某種微妙心緒作祟,姬滿用手臂撐起身體坐起,另一隻手遮在胸前,看向正在整理工具的楚晝。
暗殺者生涯鍛鍊出的身體線條勻稱流暢,胸前弧度雖不誇張卻也飽滿,皮膚因精油覆蓋而泛著潤澤的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道淺褐色的新癒疤痕,橫亙在腰腹與肩背。
「……之前那位客人,」姬滿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身體……會更柔軟嗎?」
楚晝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
「我們這裡不是那種店。這種誤會傳出去,老闆會很頭疼的。
那位客人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才弄濕了床單,我正在清理……」
「不用解釋。」姬滿打斷他,臉頰後知後覺地騰起熱度。
自己幾乎未著寸縷的狀態,方才那句話的歧義,一定都被對方看在眼裡。
她有些慌亂地起身穿衣,動作比平日快了數倍。
身後傳來楚晝平穩的聲音。
「因為老闆交代過,您是重要的客人,讓我聽從指示,不必多問。所以這些額外的服務才會……」
「知道了!我說我已經知道了!」
平日冷靜幹練的女秘書幾乎是逃也似地穿好衣服,臉上的紅暈尚未褪盡。
她在說什麼啊!簡直像是在嫉妒……她的價值在於清除目標的效率,身體是否柔軟美麗,根本不重要——
「客人。」在她拉開門時,楚晝在身後微微欠身。
「請注意工作安全。」
……
自詡為天才的對魔人,實習搜查官李秋婉,此刻正對著拉面店包廂內的景象陷入呆滯。
這種事情就算想破腦袋也不會有答案,所以她最終還是喊了出來。
「這些人是誰啊——!」
計劃本是藉著「增進關係」的名義單獨約出楚晝,然後由組織後續處理。
誰能想到,楚晝根本不是一個人來的。
「哦,你說他們啊。」
楚晝正忙著將肉片鋪上烤網,聞言抬頭,笑容爽朗。
「都是我的朋友。之前受他們照顧很多,一直想請吃飯感謝,但拉面開銷一個人有點吃力。
幸好這次有李秋婉小姐慷慨解囊。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他熱情地指向左邊。那是個滿臉胡茬,神色陰鬱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著條泛黃毛巾,穿著藍色工裝。
「這位是張水凝先生。之前被人舉報偷窺女生更衣室,差點被學院開除,現在暫住學院倉庫做勤雜工。」
「嘿嘿嘿,小姑娘,這麼晚一個人出來可不安全哦。」
被介紹的男人扯出一個笑容,語氣卻讓人脊背發涼。
李秋婉旁邊的服務生也跟著笑了笑。
楚晝手指移向右側。那是個光頭黑人,體格健壯,笑容燦爛得有些誇張。
「這位是湯米,我在健身房認識的。
他來學習聖洛蘭特傳統文化,一來二去就熟了。雖然我也不太懂具體學什麼。」
「很高興認識你!你是我見過最美的霧城女孩!」黑人湯米用帶著口音的通用語大聲讚美。
最後,楚晝指向那位雙臂環胸,身材魁梧,梳著平頭的中年男子。
「最後這位你應該有印象,學院好幾個體育社團的教練,叫教練就行。目前離婚獨居中。」
「體格太單薄了。」教練打量著李秋婉,眼神帶著評估。
「考慮加入網球部嗎?我們的特別訓練,能讓你這種小姑娘很快認識到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差不多就這些。」
楚晝一邊說,一邊將油脂豐厚的肋條肉優先放上烤盤,「別太拘束,大家都很好相處。」
「不拘束才怪吧!」
李秋婉終於回過神,差點跳起來。
「加上你這黃毛體育生,根本就是『不義聯盟』現實版!蛇鼠一窩這個詞在此刻有了畫面!你到底從哪找齊這些人的啊!」
「李秋婉。」
楚晝停下了翻動拉面的夾子,難得用認真的眼神看向對面的少女。
「就算是開玩笑,我覺得這種話也不該說。
一個人如果只憑外表和標籤去判斷他人,最終只會在日益加深的偏見裡,錯過生命中許多珍貴的東西。」
「什,什麼嘛……」
被那雙眼睛注視著,李秋婉莫名有些心虛,語氣軟了下來,「我也不是故意的……對,對不……」
平時吊兒郎當的黃毛忽然說出這麼正經的話,讓她一時難以適應。
「雖然張水凝先生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因為被舉報而懷恨在心,將涉事女生騙到倉庫逐一『解決』並錄影的變態大叔。
湯米看起來像是那種,藉口文化交流住進別人家裡,然後奪走別人妻子的惡質外國人。
教練也像是那種,因為離婚導致某些方面壓抑,轉而利用課後指導騷擾部員的糟糕成年人——」
楚晝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
「——但其實,大家都在很努力地活著。」